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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楚王府前脚刚将九州鼎自南海运回,后脚就收到京中诏令,要楚王将鼎运往宫中。冯翼纳闷道:“我自己也是不久前才得知这口鼎的事,也并未差人向京城报信,为何父皇这么快就知晓了此事?”

    胡公公在旁猜测:“应是府中的人嘴巴不紧,将此事扬了出去吧。毕竟在此地发现传说中的大禹鼎,这可是天大的奇闻哩。”

    “可王府内知情者亦不多,只有本王、被派去取鼎的亲兵及一些近侍之人,这些人——不至于如此不小心才是。”

    胡公公观其颜色,小心地凑近冯翼耳边问:“王爷是不是并不想将这个鼎送到宫里去?”

    冯翼不悦道:“胡公公,你这是在质疑本王的立场和动机?”

    胡公公连忙俯身道:“老奴不敢,方才是老奴僭越了!还请王爷恕罪”

    “罢了,今后小心言语便是。你若有兴趣,就随本王一同去最后看一眼那传说中的上古巨鼎吧。”

    冯翼心里虽是不情愿,但皇命难违,还是遵照旨意遣大队车马护送古鼎回宫。他又将府内众人和亲兵队伍分别召集起来严厉训话,警告他们注意分寸,免惹口舌是非。

    送走九州鼎后,他心里不痛快,又去找肖忍冬发牢骚。

    “我也并非想将那鼎据为己有,就算他不发话,我待年节或者他寿辰时,也会将鼎作为贺礼给他送去,可是他不知怎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就这么直接向我讨了去,我就想问一句——鼎是你发现的,我王府的人去运回来的,他的人又没有出半分力气,凭什么如此理直气壮就来索取?”冯翼在肖忍冬的房间里大吐苦水。

    “凭他是天子,凭他是你父亲。”肖忍冬道。“此鼎自问世之日起就是王权和统一的象征,如今他是皇帝,怎会允许这象征落在别人手上。”

    冯翼无言可辩,只能生闷气。“他不外乎是怕我有朝一日会以此为借口,向他逼宫!”

    “他这担心也不无道理呀,对他来说,确实有这种可能。”

    “唉!早知你还不如不告诉我,让那鼎一直沉在海里算了。”冯翼垂头丧气地说。

    “你与其作这种徒劳无用的假设,不如刨根究底一下,找出究竟是谁第一时间就向京城通风报信。”肖忍冬看他一眼。

    冯翼闻言皱眉对他道:“你是说——是有人别有用心?”

    “只是一个推测。”肖忍冬侃侃而谈,“若我是你王府中侍人或亲兵,最大的盼头就是沾你的光,共享荣华富贵,若你能成为下一任天子,那就再好不过。我并非直属于当今天子,你才是直接左右我命运之人,我若背着你向皇城偷偷报信,这对我而言有何好处?换言之,会这样做的人,其心本就有异,并非与你同一阵线之人。”

    “你说得在理,可我真的想不出谁会这样做,总不能一个一个去盘问吧——而且无凭无据,问了他们也不会承认。”冯翼苦恼道。

    肖忍冬脑中忽然浮现一人。但他想了想,还是没对冯翼直说。只提醒他道:“殿下今后若有要事,尽量不要向任何不相关的人提起,就算是你近身亲信也不可。”

    此后数年里交州风平浪静,无甚大事发生。冯翼游遍封地山水,广纳门客,结交各路英雄豪杰,还于府内养了戏班子,闲来无事便命其吹拉弹唱,他与众人或饮酒作诗,或切磋武艺,日子过得潇洒快活。谢氏则在府上种花饲草,还养了些鸟雀观赏。楚王府镇日宾客如云,热闹非凡。而肖忍冬还是韬光养晦,偶尔应一些官员之邀去地方的公学里教书育人。

    冯翼在交州封地的第五年,京中传来消息,言天子于狩猎时不慎落马摔伤腰骨,下半身失了知觉,无法起床走动,朝中事务暂时交由太子代理。冯翼闻讯大惊,急命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宫探望父皇,却被胡公公劝阻道:“老奴明白王爷思父心切,可圣上本人并未下旨召你进京,你若贸然回京,就是擅离封地,于法当诛啊”

    “他都摔得卧床不起了,哪还有精力去写诏书!都这个时候了,我这做儿子的担心父亲想去尽孝,难道他还不能理解?”冯翼怒道,坚持让人为他备马,尽快出发。胡公公无奈,又生怕万一上头真要追究起来,自己会受牵连,便去与肖忍冬商量,请他来劝劝殿下。

    肖忍冬来到王府,冯翼见了他,便问:“你是也听说了?”见肖忍冬点头,就问他:“那你要不要随我同行?”

    “你这次见不到圣上的。”肖忍冬断言道。

    冯翼眉头紧皱:“你为何如此肯定?”

    “天子并未召见你,你这一去,太子定要拿此事做文章,非但不会放你入宫,保不齐还会给你扣一个犯上作乱的罪名。”

    “他凭什么!”冯翼怒了,“我偏要回去,看他有几个胆子敢拦我这长兄!”

    “也罢,你非要撞一次南墙才肯回头,那就去撞吧。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这几年你苦心经营是为了什么,可不要因你一时冲动而毁于一旦了。”肖忍冬叹息道,“我留在此地,以防万一。”

    冯翼知他说得没错,但心里还是不忿,仍然带着一队亲卫往京城去了。

    果不其然,到了京城,他连城门都进不去——守城的将士客气却坚决地告诉他,无皇上手谕,藩王不得入城。冯翼好说歹说都没用,最后他质问道:“是不是太子授意你们这样做的?!”

    那几个将士面面相觑,只答:“本朝律例向来如此,还请楚王莫要为难臣等。”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城内有侍卫快马赶到,对冯翼道:“太子殿下让小的带口信给楚王殿下——还请大殿下谨遵国法,今次擅离封地之事可不追究,若有下次,则按法处之。”

    冯翼气得怒啐这人一口,大骂道:“山中无老虎,猴子就称大王了!混账东西,回去告诉你主子,少拿鸡毛当令箭!”说罢转身对自己带来的人喝道:“回王府!”

    交州路远,冯翼这一来一回虽是星夜兼程,却也花去月余。回到交州,见了肖忍冬,他又忍不住吐苦水:“还真是被你说中了!老的偏心,小的专横,气死我也!”

    “话也不是这么说——圣上卧床不起,未必知道外界发生何事。太子借机专权倒是十分可能。”肖忍冬分析道。

    “他们只说在治疗了,我又见不到人,也不知父皇身体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伤到何种程度如果他从此真就无法再下床来,这朝廷岂不是彻底落到冯豪手里?!”冯翼烦躁不已。

    “现在圣上状况不明,大局尚未定下,后续如何还不好说,我们暂且冷眼旁观,以不变应万变吧。”肖忍冬说。

    冯翼回到封地后,又数次写信慰问当今,表达想去探望之意,对方却迟迟未有回应。翌年春,西北边境战乱又起——大公主因病早逝,其夫敦哈王发兵进犯我朝边境,声称要讨回当年被皇帝要去的三处失地。这消息传到山高路远的交州,已是数月后。

    肖忍冬闻讯并不感到惊讶:“我早说过,当初圣上以复国相威胁,逼他签下割地条款实为不智。只是没想到大公主红颜薄命,这一天来得如此之早。”

    冯翼叹道:“想必对方也是得知父皇受伤卧床,才敢这般嚣张,悍然出兵”说完拍案道:“我还是得回京城一趟!这节骨眼上,外忧内患,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你回去?你回去又有什么用。”肖忍冬泼他冷水,“边境有驻军数万,若是不敌,朝廷自会向邻近州府调兵,你远在交州,既缺少作战经验,又不熟悉西北环境,你回去又能做甚?”

    冯翼很是不满:“难道夷狄犯我领土,我却只能作壁上观?”

    “这倒不是。你可以趁此机会调兵点将,先在此地操练备战。这些年你花了不少心思拉拢驻地官员、扩充手下兵马,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朝,端看即将用在哪一朝了。”

    冯翼不傻,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立即警觉道:“你不会是想叫我趁此机会除掉太子、夺了大权吧?如今国难当前,我可做不出这等下作的事!”

    “我若是真如此作想,不就和太子一样了。”肖忍冬被他责怪“下作”,也不恼,只说:“与敦哈之战你也无需太过忧心。你与他虽然有隙,但坦白说,他是文武兼材,头脑聪明得很,用兵打仗也未必会输。可惜他格局太小,只重眼前利益,非是帝王之才。我观那黄能亦是同样,身负奇才却不用于保家卫国,只专注宫闱争权内斗,实非君子也。”

    冯翼听在心里,又问:“那你认为我呢,我有‘帝王之才’吗?”

    “我自小与你一处长大,多年来同食同寝,难道我会认为你人品不如冯豪?”肖忍冬轻哂一声。“只是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你兄弟二人各有缺欠。话说,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没注意到,你有一点做得远不及你那皇弟么?”

    冯翼急忙问:“何事?”

    肖忍冬淡定看他:“不要事事都习惯问我。倘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又该去问谁?”

    冯翼脸色丕变:“你此言何意?你又想离开我高飞远走吗?”

    “不要模糊焦点,此时你最需反思的是你哪点做得不如太子。世事无常,未来之事,无人能说得准,唯有早做准备。”

    冯翼回到府内冥思苦想,半天过去,忽然悟了——肖忍冬所指的,大概是“情报”二字。他们意外得鼎后京城方面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而皇上摔伤和西北战事的消息他却几乎是最后一个得知的。双方对垒为敌,情报可比黄金珍贵,他未能早想到这一点,在这方面已经输给冯豪一筹。看来必须要尽快采取措施来补救了。

    他急忙又命人去请肖忍冬来,向他说了自己的想法和打算。肖忍冬见他终于意识到己方疏漏,便向他道:“我在交州这几年亦识了一些三教九流之人,其中有几位或许能为你所用。”

    冯翼惊讶道:“你是指”

    “他们不是什么高人,不过是胜在消息比一般人灵通罢了。”肖忍冬说,“明日我会请他们来拜会你。”

    冯翼感激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冯翼回到封地的当夜,肖忍冬又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在梦中,他四周是一片浓雾,雾中影影幢幢,似有无数不知名者向他屈膝。他们也唤他“上神”,一如他在南海深处听到的那些声音一样。

    梦中的他也好像又换上了南海中那个人格,倨傲地对那些影子问道:“尔等可会听命于余?”

    浓雾后大小声音先后答道:“我等谨遵上神之命!”

    “那,就去南海水下西南方千仞之处,将余埋于地底的古鼎找出,带回东海!”

    还未等听到回答,他就惊醒了。他这几日确实在考虑那九州鼎之事——他最近才意识到,若他能凭着直觉和诡异的第六感寻得此鼎,比他知晓更多隐情的黄能想必更能凭借己力找到这口鼎。联想起他在宫内时黄能曾意味深长地对他说过“你去哪里我都知道”,会不会自己的行踪已尽落于对方掌握?

    肖忍冬的担心很快就成了现实。尽管西北战火未平,京中却又传来太子亲笔书信,告知楚王,先前在南海打捞起的九州鼎乃是伪造之物,理由是九州山川图顾名思义为九个州的地图,然而楚王派人运送回京的那鼎上所刻除九州外多出了一处未知之地。

    冯翼见信十分恼火,拍案道:“当初父皇问我讨鼎,八成就是他抢先得了消息,在背后搞鬼,现在说鼎是伪物的也是他,什么话都让他说尽了!”随后又把那信咬牙切齿地读几遍,逐渐冷静下来,发现疑点:“大禹建夏朝时九州的地形分布只存在于传说中,就连完整的地图也是后人依传说补全的,他又不曾亲眼见过夏朝时的地形,怎就能确定鼎上的地图与当时不符?”

    肖忍冬在旁倒是镇定:“如今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吧。”

    冯翼余怒未歇:“岂有此理!”

    “我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派黄能或者什么人过来查探。”肖忍冬道。

    冯翼不解:“查探?有什么可查探的?就算那鼎真是假的,他不会以为他派人过来在原地再找一番,就能找到真的了吧?我想古人还不至于无聊到把一个真的和一个假的同时丢进南海里”

    只有肖忍冬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但此事是他一手促成,如今也不好向冯翼解释,只得低声道:“我只是猜想而已。”

    冯翼还在指责冯豪:“他现既代父皇处理朝中事务,不认真思考西北作战的对策,反倒将心思花在这等文玩古物之上,真是主次不分!”

    “这倒不只是普通的文玩古物了我不是和你说过,九州鼎即是王权的象征。他若有真鼎在手,将来即使要逼宫篡位,也不愁师出无名了。”肖忍冬言及此,眼神顿时黯淡下来。“先不提这个了,你与李博士等前辈取得联系了么?”,

    “有的!”冯翼先前亡羊补牢,起用肖忍冬推荐的几位江湖人士,积极发展自己的情报网,与京中一些相熟的旧人联络起来,现在听肖忍冬这样问,连忙邀功:“李博士说大全的编纂已完成了,自嘲如今在太学养老,就连他也未能在父皇受伤后见上父皇一面”

    “也是太子拦着不让吧?”肖忍冬问。

    “正是。”冯翼眉头再度皱起。

    “也罢,暂且不提太子。你师傅呢?他老人家近况如何?”]

    “他与夫人回乡后回归田园,在信中亦提及对西北战事的忧心。”

    “想来也是,当初是他带人冒险深入敌境,将如今的敦哈王与大公主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谁知如今对方恩将仇报,反戈一击,他就算已经解甲归田,也定是耿耿于怀吧。”肖忍冬叹道。“话说你三弟和四弟去年也封王出宫了,可知他们两位如今的处境?”

    “具体情况不知,只听说一切正常。”冯翼说,“他两人的封地离京畿都不远,应当过得甚为顺遂。”

    “其他人还有提供什么重要信息么?”

    “大致就这些了。只说如今太子大权在握,把持朝纲,重用他的亲信,好在目前还没生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来。”

    “如此看来,他还是分得清主次,西北战事你无须忧心。然而一旦战事结束,我想他就要对你采取动作了。”肖忍冬说。

    冯翼抬头看他:“你”

    “防患于未然吧。”肖忍冬直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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