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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由于朝廷发兵太迟,先机已失,这场本可在初燃时就及时扑灭的战火竟从春持续到秋。我军虽取得几场小胜,将敦哈人逼回边境,但敦哈大军也并非软弱之士,雄踞三州不放,双方对垒,进入僵局。

    中秋本该是月盈人团圆之际,边关却传回了齐王被敌军擒下、枭首示众的噩耗。冯翼在交州还来不及为三弟哀悼,又从京中的探子处得悉,五皇子因出言不逊顶撞皇上,与其母妃一同被贬为庶人,逐出宫去,永世不得返回京城。

    交州极南之地,终年无雪。在这年第一场冬雨落下之日,朝中传来了四皇子赵王在其府内悬梁自尽的蹊跷消息。赵王死得突然,并未留下遗书或任何遗言,有人猜测他是畏惧皇上会像对齐王一样让他也亲赴战场。赵王向来文弱,因此与其死于蛮夷的折磨之下,他宁可选择自我了断,这的确很有可能。

    冯翼闻讯,内心凄惶不已。冯氏兄弟六人,短短一年内死了两个,走了一个,除了他自己,剩下的就只有与他离心离德、明争暗斗的二弟,还有他离京时尚在襁褓中、年龄差距大得可以做他儿子的幺弟了。他相信父皇虽狠厉,却断不会坐视他们兄弟相残,如今事端频生,他甚至开始怀疑——父皇是否尚在人世?

    这时他已顾不得肖忍冬的意愿,对方不愿来,他就每日自行跑到人家去。肖忍冬的屋子比王府自是小很多,好在尚算暖和。他望着坐于他对面安静饮茶的肖忍冬道:“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庆幸你不是我的亲弟,否则冯豪早晚连你也不放过。”

    “他不放过你,自然也不会放过我。在他眼里,我与你一样该死。”肖忍冬放下茶杯,用火钳拨了拨面前火炉里的炭。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冯翼问。

    “继续等,看他下一个目标是你,还是你六弟。”肖忍冬道,“我想他应该会先对六皇子下手——区区小童,解决起来可比你容易。”

    “又是等,已经等他连着除掉三个人了。难道我们只能继续坐以待毙吗?”冯翼悲愤道。

    肖忍冬将他杯里已冷的茶水倒掉,为他重新斟上热茶。“现在他大权在握,你偏居一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给他制造任何针对你的机会比较好。他可以说五皇子顶撞圣上,自然也可以说你有心谋反。他大概正是等着你率先发难,好给你安一个罪名呢。”

    “小忍。”冯翼忽然唤他小名,“你在东海的时候,曾想过你我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吗?”

    肖忍冬一时不明白他此言之意,迟疑一下,才道:“自然是不曾的。为何这么问?”

    “我也从没想过,我一个本该做渔夫的人,竟会落入宫廷权力之争的漩涡里去。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我要带你回东海。”冯翼说罢,饮下肖忍冬斟给他的茶,问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你觉得这有可能么?”肖忍冬反问他,“若是你赢了,你就是下一任天子,是要在龙椅上坐一辈子的;若你输了,则你我都会丧命。无论是赢是输,你冯翼,此生都再无回东海的机会。我也答应过你,不会弃你而去,自然也不会只身一人回东海。”

    冯翼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连想一下都不可以了么?”肖忍冬便不再言语。冯翼又道:“其实自我在这住下来后,就尝试托人帮我在京城里打听爷爷奶奶的消息,可是根本就打探不到,二老仿佛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直到前些日子你将你的人介绍给我,消息灵通如他们都寻不得。明明当时二老是跟着我们一同进了京的呀我真是不明白,父皇为何要如此防备我们见面,两个老人家能对他堂堂一国之君有什么威胁!”

    肖忍冬垂下眼去,轻描淡写道:“或许是二老出于对你的考量,主动避而不见也说不定。毕竟他们当年为了你母妃,守口如瓶十几年。”

    这个解释听上去很合理,冯翼无言以对,只得默默饮茶。又饮一盏后,他才说:“不知二老这些年过得可好,我真的很想再见他们一面。”

    “我又何尝不想呢。”肖忍冬说。

    连月的烽火终于在年末消停了:皇上颁布一道圣旨昭告天下,称自己因先前受伤落下残疾,无力再处理朝政,故禅位于太子冯豪,自己退居后宫,为太上皇。新皇登基后派使者前往边疆与敦哈王签订和约,正式归还太上皇在位时所占的三个州,敦哈王亦从此退兵,两国还约定每年互派使者造访一次,共谋和平。

    这个消息一传开来,民间多有怨声,认为新皇这是割地求和,有损我大国国威。但若双方继续僵持,只恐将有更多百姓将遭兵燹,新皇此举虽是无奈,却也算是及时止损。

    冯翼收到京中官员抄送来的公文,只觉不可思议——他怎么也没想到父皇会如此轻易地将国君之位直接让与太子。以父皇的性子,就算真的从此瘫痪不起,也会在卧榻之上谋划天下大计,断不像是会直接放权的人。

    且不论上皇让位是真心之举还是被逼无奈,冯翼也明白,如今外乱已平,冯豪登了大统,自己很快即将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了。他连日检阅封地驻军,下令罢黜了一些态度摇摆或表明拥护新皇的官员和将领,再次清点府上亲兵和各式兵器的数目,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他尚觉何处有失,恰巧遇上谢氏在逗弄鸟儿,就上前去问她:“夫人近来可与岳父大人互通书信?”

    谢氏是聪明人,马上就听出他言下之意,垂眼恭敬道:“一个月前子童收到父亲来信,言他与母亲在京中一切尚好,叫我们无需担心,顺请子童问殿下好,嘱咐子童体贴殿下,以贤德侍奉夫君。”

    这话是虚与委蛇,却也滴水不露,冯翼只得把话挑明了:“岳父可是全力支持新皇登基?”

    谢氏露出惊慌神情:“新皇乃太上皇禅位时亲自指定,他继位是理所当然,我父身为臣子,怎会不支持他登基?夫君这话似有所指,问得子童好生惶恐!”

    “我并不是怀疑他老人家有二心,只是——你应知晓,当今这位圣上一直不待见本王。若是——我是说若是有朝一日,他要置我于死地,你将如何?”冯翼接着问。

    谢氏这时已不见了方才的惊惶,泰然自若地答:“子童若是那贪生怕死、跟红顶白之辈,当初也不会随殿下一同来到此地了。子童既是殿下之妻,自当生死相随,若殿下有难,子童定不会弃殿下于不顾。”

    冯翼叹气道:“本是我与他兄弟不睦,不该累及双方家人,生死相随就不必了,日后若情况不对,我会尽快派人护送你回京,求岳父大人庇护。事到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我与你本就没什么情分,但你一路不离不弃,追随我这些年,始终是我有愧于你,俗话亦有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此乃人之常情,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谢氏还欲宽慰他几句,冯翼却大步流星回了书房。

    肖忍冬来王府时,又见到上次见过的那只乌青羽鸽子飞入府中去了。他见了冯翼,开口便道:“我方才又看见先前和你提过的那鸽子进了你府院里,它真不是你们这里养的?”

    冯翼不解,“是吗?我上次问过负责饲养鸟儿的侍女,她说谢氏养的鸟就是你那回见到的那些了。最近也没听说有添新的。你难道对鸽子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么?”

    肖忍冬道:“没有,只是觉得好奇,若它不是你府中所饲,为何我两次都看到它飞到这里来。”

    “这,说不定是后院那些鸟儿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地叫,吸引了野鸟过来呢。”冯翼随口说。

    肖忍冬便道:“言归正传吧。你手下如今有多少兵力?”

    “府内亲兵两万,加上驻军,也一共不过六万。驻军本就怠惰,关键之时也不可尽信。”

    “我知这数目自是比不上朝廷动辄几十万大军,但若你等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气魄,倒也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他若是派人来杀我,我一旦抵抗,即会被视作逆臣乱党,恐怕未来的日子都不得安生了。”冯翼说罢长吁一口气。“这交州虽然地处偏远,民智未开,却也算得上是一处悠闲度日的好地方。可惜,我们也呆不长了。”

    肖忍冬不置可否:“命该如此。”

    “你能不能最后陪我去一次南海?”冯翼忽然问道,“今后恐怕再没机会在海里畅游了。”

    肖忍冬笑道:“存亡关头,你还有心情去海边游玩,楚王殿下真是气度非凡。”

    两人还是暂时放下一切事务,带着若干侍卫去了南海。一行人在海边寻了一处民宿借住一晚。此地虽是温暖,但这时毕竟正近年关,气温不高。冯翼执意想下水游泳,肖忍冬只得待翌日正午,等太阳正高的时候陪他到了海边。他们沿着海滩走了许久,才找到一处无人之地。冯翼脱掉全身衣衫,只留一条亵裤,快活地奔向水中,如池鱼归渊般扑进碧蓝海下去了。

    肖忍冬抱着他褪下的衣衫在沙滩上坐了下来。看他这愉快模样,眼前浮现出二人幼时在东海之滨玩耍的情景,年幼的肖翼与如今的冯翼身影逐渐重合,肖忍冬忽觉伤感。

    侍卫们守在不远处待命,此时四周无人打扰,肖忍冬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哗哗的浪涛冲击声,连日来混乱的心绪暂时平静下来。他想起自己这短暂半生中遇过的人们。一路走来,那些人都是过客,或者即将成为过客。与他同行至今的唯有冯翼而已。他至今未能探清自己的身世之谜,先前在海底深处的异样变化仿佛只是一个梦,似乎连那九州鼎也只是他的错觉。

    如果真能回到年少时该有多好。然而从祖父母的死开始,一切就都已无法挽回。冯翼必须向前走,他也只能陪冯翼走下去。

    肖忍冬对着大海出神之际,冯翼已经游了回来,走回岸上,带着一身水珠兴冲冲地问他:“小忍,你先前不是说你已经不再怕水了,那要不要下来一起玩?我会扶着你,不会有事的。”

    肖忍冬见他一脸欢欣雀跃,不想扫他的兴,便也除了衣衫,叠好放在沙滩上,任他牵着往水里走。两人虽然从小到大都在一处,对方赤身裸体的模样也已见惯,但此时在野外裸裎相对,肖忍冬还是感到有些羞耻。冯翼倒没在意,像儿时那样拉着他的手往水深处走。

    肖忍冬大半个身子埋进冬日的海水中,不禁打了个寒颤。冯翼连忙问:“还受得了吗?”他点头:“没事,一会儿习惯就好了。”

    入了水,他又确信那晚自己游进南海深处并非错觉。他也不用冯翼指点,伸展四肢划起水来,就如在陆地行走一般自然。冯翼紧随在他身后,两人漫无目的地游了一阵,他见冯翼浮出水面去换气,才发觉自己好像已经游了很久,便也跟着浮了上去。

    “没想到你游得这么好,你到底是跟谁学的?”冯翼抹了把脸上的水,不解地问。

    肖忍冬低下头去,“我其实就是之前偶然下了水就发觉我会游泳了,没跟任何人学过。我这么说——你会不会信?”

    冯翼不假思索地点头:“你说的,我都信。可是真的很神奇呀,你以前明明那么怕水!那年夜里你落水时我都快急死了!幸好后来没事”

    肖忍冬听他说着,想起当年自己醒来,第一眼见到的那个趴在炕边一边挨祖父的打一边哭泣的肖翼,不禁笑了起来,却觉眼眶微热。

    “我没事。你也没事。”他对眼前的冯翼说。

    太阳不知何时已藏入乌云里。“天气凉,我们回去吧。”肖忍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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