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将人真真切切留下的实感。
他赌对了,天下数万万百姓的性命祸福,终于还是将这个轻飘飘的人拽住,将她拉了回来。
有时萧钦竹会想,是不是庄良玉同他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所以才会有如此冷漠的内心。
但现在——
萧钦竹确信这绝非是前世那个会为赵衍恪寻死觅活郁郁而终的皇贵妃。
庄良玉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便又睡过去,呼吸渐渐绵长,显然睡得安稳。
萧钦竹默不作声地将人抱紧。
闹上门来
顺德十二年, 八月二十,天微阴,有小雨。
但群青论坛照常举行, 大帐支在高台上,评审坐在台中。学子们要淋着濛濛细雨开始演讲。
一年的时间过去, 群青论坛中的演讲更为正式,再加之前些日子庄良玉刻意有增大学子们的学业任务, 所以整体表现比去年高了许多。
三天的时间,一千四百监生中除去今年刚入学的新人,最终按照文章的初审成绩选了三百人进行讲演。由翰林院组成的评审进行现场评分。
因着今年加了一个选拔的环节,所以上台者能够论述的时间便长了。在讲演结束后, 还会有翰林院评审团进行提问。
在这三百人里,上三学占了绝大多数。下三学的学子甚至连五十人都不及。其中便有先前到陵南道救灾的十个人。他们的文章足够优秀, 引经据典, 针砭时弊,立意高远又落地细致, 就算翰林院在初审筛选过程中有意偏颇也没办法将他们的文章彻底踢出去。
但这十人被压到了中后段上台。此时是思路清晰,文采斐然,确实难以抉择。”
“……”
哪里是惜才,他们是惜财。
“公正给个分数便是,别耽误了后面的人。”顺德帝道。
底下的老翰林面面相觑,被庄良玉这一招搞了个措手不及,只能吃哑巴亏。最后硬着头皮写了个跟前头人几乎持平的分数。
等成绩送上去,顺德帝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心思各异的老家伙。
又靠回龙椅中,继续听后面的讲演。
老翰林们心里打鼓,一边瑟缩,一边暗骂庄良玉搅事。
相互对了对眼神,眼里不约而同闪过相似的狠绝与算计。
三天的时间,群青论坛落幕,照例将上交的全部文章进行收录与统编。其中还将分数排名前五十的文章做了一个精编。
这十位跟随庄良玉南下的学子虽然在列,但分数却不高,零零散散分布在三十名开外。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庄良玉想要的绝不止于此。她要公平,那么迟早会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公平。
骚乱出现在文章名录张贴告示那日。
此时距离群青论坛结束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翰林院的老家伙们可谓是腰酸背痛腿抽筋。
不知是何原因,翰林院书库漏了水,湿了不少卷宗,于是只能趁着这几日天晴拿出来晾晒。
但翰林院书库多为藏书,价值极高,轻易不能翻动。老翰林们为了图省事,便请旨想让顺德帝派人来帮忙。
偏偏皇帝装傻充愣,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说有劳诸位功臣,让他们放心晾晒书目,会让镇北军带人看守翰林院,一只老鼠都不会放进去。
所以这些老翰林只能带着他们手底下的人去亲自晾晒。然后还要加班加点在期限内将书目名录搞出来。明明是个清闲地,却忙得连喝口水都奢侈。
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们有心去给人弄些小麻烦。
……
来闹事的人堵在国子监门前,叫嚷着要国子监能管事的人给个交代,说都是因为看了他们的文章,让家里今年粮食产量减了一半,几家老小连肚子都饿着,往年还能吃顿饱饭,今年连锅都揭不开了!
声泪俱下,闻着动容。
时值国子监下学时分,人来人往,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庄良玉放下手中纸笔,随着一众慌乱的学子来到正门。
告上门来的人很多,粗略看过去便有二三十人,在为首的这群人身后还站了更多穿着相似衣裳的人。哭闹的主要是老人以及妇孺,那些看上去身强体壮的男子反倒站在身后没点豁出去的劲头。
一看到人出来,方才还哭天抢地的人立时收声,眼睛咕噜噜一转,落定在庄良玉身上,又是一扑,扯住她的衣摆声泪俱下。
“您就是国子监的管事吧!求求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来的路上,诸多学子七嘴八舌地将情况告知,庄良玉囫囵个儿听了个大概齐,此时见到人,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弯腰将止不住哭声的妇人扶起,问道:“您先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今年开春,他们说西都城的国子监出了书,能让地里产更多的粮食。我们乡下人,没读过书,书里说的啥,就信啥。他们说这是妙玉先生的书,能让地里的粮翻一番。我们照做,可今年差点揭不开锅!”
“您说说!我们是不是要来找人评评理!”
这些话一出,庄良玉立时感受到周遭的眼神一变,落在她身上时全是挑剔与指责。
又是一阵哭声迭起,吵得人心烦意乱。身后不信这些人的学子差点没忍住直接冲上去。
庄良玉抬手将人挥退,声音平和地继续问道:“您的意思是,‘我’的文章让您的田地受了损失?”
此时,萧吟松见事态不对,已经溜到萧家的马车上,命人去兵部将他哥找来。
这种时候再看不明白这些人是有意找茬,那他简直白活这七年!
正哭诉的妇人一顿,被庄良玉的平静吓得打嗝,还虚张声势:“怎!怎么就不能让说了!来评评理啊!这女人当了官,蛇蝎心肠,非要害了天下百姓苍生才甘心!”
“今天害的是俺家,害的是俺们村!明天祸害得就是全天下啊!”
嗡——
国子监门前像是炸开了锅。
审视的眼神,指指点点的评论尽数如同利箭般向庄良玉袭来。她松开握住妇人小臂的手,缓缓起身,站直身子。平静的视线扫过所有人,喧闹的人群中竟无人敢与她对视,甚至在这样剔透的眼神里偃旗息鼓。
洛川郡主愤怒极了,气冲冲两步上前:“你何必以因女子身份对庄先生有意见?难道你不是女子?”
“我是女人又怎么了!俺不做官,俺害不了人!”妇人怀里还揽着个半大的孩子,见洛川郡主怒气冲冲的模样还喊,“打人啊!女人读了书就要打女人了!救命啊!”
洛川郡主何曾见过这种不讲理的阵仗?面色涨红,空有怒气却不知从何发泄。
庄良玉握住洛川郡主的手,走到她身前,挡住了揽着孩子还想往前扑的妇人,也挡住容易愤怒失控的洛川郡主。
“你可以害人。”她的声音平和,甚至听上去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庄良玉一开口,这妇人便抖了抖,像是怕极了,倔强道:“我会害谁!”
“你的儿子。”庄良玉虽然在笑,但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来自母亲的歇斯底里,只会让孩童幼小的心灵受伤。”
“你胡说!俺儿子是宝贝,俺才不会害他!”
庄良玉的声音不疾不徐,每说一句话,便向前踏出一步,直直将这妇人与她的儿子逼得节节后退。
“你的愤怒和毫无理智会给他蒙上阴影,会让他的性格变得战战兢兢和敏感,会想要逃离原生家庭。同样——”
“会让他厌恶你,会让他觉得有一个容易被利益驱动蒙蔽双眼的母亲是他的耻辱。”
“你胡说!你不许过来!”
庄良玉抬手示意,表明自己不会再向前任何一步,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以示诚意。她诚恳道:“如果你不信,看看你儿子的眼睛。”
妇人嘴里嚷着不信,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低头,在孩子黑亮的眼瞳里看到恐惧与陌生。
小孩儿在看到母亲视线的那一刻,突然嚎啕大哭,“娘——”
“娘!怕!”
妇人的泪水又夺出眼眶,母子二人哭声震天,听的人都忍不住悲戚。
突然,妇人一抹眼泪,将孩子死死抱在怀里,恶狠狠道:“都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如果不是你乱写书,俺们家怎么会揭不开锅吃不上饭,俺儿子又怎么会吃这苦头!”
此时,庄良玉的眼神不再似先前那般无害且平和,她就站在原地,看着妇人以及她身后蠢蠢欲动的所有人。这些人就像是豺狼虎豹般,恨不得将她活活撕碎。
“你说是我害了你,你便要拿出证据。如果你不能证明错在我,那么我便无错。”
乡下的妇人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当即又是哭天抢地,“来人评评理啊!这妖女害死一家人还不够,还要害死一个村子害死天下人啊!”
“谁来评评理,谁来救救俺们啊!”
一时人群骚动,甚至有人跃跃欲试地想要将东西扔到庄良玉身上。
然而东西还来不及扔出去,便被人死死攥住手腕。一回头,便是银光铁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