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瑞很清楚的记得，第一次遇见那孩子时的情形。
那一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不过是人生中极其普通的一天。
只是陈瑞决定在那天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原本是准备在这一年，这极其普通而平凡的一天，结束自己十六岁的人生。
那一天，陈瑞专门从自己居住的别墅区步行来到了隔壁小区。
随便选了一栋住宅，少年陈瑞开始爬楼梯，准备从七楼一跃而下，大概是在五楼，或者六楼，四五个人聚在一起挡着了楼道。
一男一女正歇斯底里的互相对骂，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尖着嗓子哭在一旁哭，还有两个成年人在旁边劝架。
陈瑞那时下意识的看了眼手上戴着的手表，小小的一块，官网标价三十一万，后面跟的单位是美元。
这是他的父母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同时在此后的一年，陈瑞的父亲与母亲经过各种拉锯与协议，结束了他们那场纠缠至今，长达十六年的婚姻。
并且在关于陈瑞的后续抚养问题上，二人达成了少见的意见统一，谁都不愿意接手陈瑞的抚养权。
其实导致这些的本质原因一目了然。
他的父母并不爱他。
即使不是他选择了他们来做他的父母，他是被选择成为了他们的孩子。
可不爱就是不爱，少年陈瑞很早就明白了，“爱”这种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陈瑞在决定自杀前，先打了电话给父亲。
是助理接的电话，客客气气的告诉陈瑞，陈总跨洋飞去谈生意，这趟旅程长达八小时，想要联系上陈总，至少也要八小时之后。
母亲到是联系上了，只是并不愿意分出自己的时间与他交流。
陈瑞只来得及问了一个问题，母亲那边没有犹豫，极其冷漠的立即回道：“如果知道结果是这样，我也不想生下你。”
女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陈瑞问的是：“妈妈，既然生下了我，为什么不好好的将我养大？”
得到这样的答案，陈瑞觉得也没什么可难过。
他只是不想再活下去了。
活着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十六岁那年的陈瑞，没有所谓的好朋友，也没有什么想要为之奋斗一生的兴趣与爱好，也没有让他感到快乐与开心的事情。
更何况他现在只觉得非常的痛苦。
为什么不爱我？
为什么要生下我？
为什么生下我却不珍惜我？
选择自杀的那天，是北方的深秋，有着很符合季节的寒凉与萧索。
劝架的一男一女注意到了要继续上楼的少年陈瑞，这是一对二十来岁的年轻夫妇，侧过身子，给这陌生少年让了路。
陈瑞死气沉沉的往前走，他专注着向去死这条路前进，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顶楼的天台有风，显得这深秋更加寒冷萧瑟，天空的颜色是灰白的一片，只在极远的天边有一道橘色的夕阳余晖。
落日的时间越来越早，少年陈瑞遥看着望不尽的远方，恶狠狠的想，爸爸，妈妈，我就要死了。
——我要你们一辈子都怀着自责，伤心，难过，怀着对我的愧疚度过自己余下的人生。
就是在这时候，他的衣摆被人向后拽了拽。那力道并不重，像是一种小心谨慎的试探。
陈瑞转过身，他要垂下脑袋才能看到，是个男孩子，只到他肋骨的身高，仰着头看着他，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有一双漆黑的眸子。
是个猛然看去，除了黑与白，就没有其他色彩的小孩，他伸着一只胳膊，小小的一只手向后拽住他的衣摆。
即使是一心想死的少年，这时也在“去死”的念头中，挤出了一个想法。
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就像是在证明他的想法，这个孩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不要哭了。”
陈瑞后来问小孩，为什么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因为那时的他面孔干净，并没有流眼泪。
小时候的秋秋散漫的回答道，爸爸，你在哭啊。
那时的陈瑞蹲下身子，看着这苍白瘦弱的小男孩，对他说：“我并没有哭。”
这孩子的动作很有些突兀，他上前抱住了他，两只瘦弱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小孩子的脑袋枕在他的肩上。
他在他的耳边重复道：“不要哭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陈瑞很不适应，可是怀中小孩子的身体像是一只幼小孱弱的兽。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只要他稍微用一些力气，就会伤害到这孩子的错觉。
“我——”
陈瑞想说，我没有哭，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泪水毫无预兆的从眼眶中汹涌的落下。
在十六岁那年，原本准备自杀的那一天，少年陈瑞抱住这个看起来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孩子。他像是个委屈了太久的小孩子，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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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陈瑞哭的打嗝，眼泪像是流尽了，像是哭干了眼眶，他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不好意思。
陈瑞还是蹲着，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他平视这小孩，出声问他，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哭哑了。
陈瑞哑着嗓子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孩出声，尖润不辨雌雄的童声，声音轻轻的。
他对陈瑞含糊的说：“没有地方可以去。”
陈瑞仔细看这孩子，不合身的短袖和裤子，再看他的脚，破旧的一双运动鞋，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陈瑞穿着外套在天台都觉得冷，这孩子穿着短袖，他想怪不得他的脸色这么白。
这让少年陈瑞生出一种怜爱，像是对着街边流浪的小猫小狗那样的可怜。
他没有多想，脱下外套裹在这孩子身上，在同龄男生中陈瑞不算高也不算矮，一米七五左右，外套穿在这孩子身上，下摆过了他的膝盖，衬得这孩子更加瘦小，空落落的一片。
“你的爸爸妈妈呢？”陈瑞问道小孩。
“在楼下吵架。”
陈瑞想，原来那是他的父母，确实有够糟糕。
“我带你去找他们。”陈瑞说。
可是再糟糕，也只能把这孩子送回父母身边。
陈瑞说完，伸手去抱这孩子，他看起来很轻。
陈瑞想抱他应该不费什么力气，况且他看起来这么瘦弱，一定没什么重量。
小孩没有拒绝陈瑞把他抱起来，他乖的像是一只很弱小的兔子，任由陈瑞抱着他离开天台。
只是过了好几秒，小孩子告诉他：“不可以喊爸爸，也不可以喊妈妈。”
陈瑞一瞬间联想到了很多，又不确定的问：“可是，你这么小，你几岁了？”
小孩说：“不知道。”
陈瑞仔细的看他，怀中的孩子攀着他的肩膀。
陈瑞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孩子摇头：“我没有名字。”
陈瑞想说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这孩子对他说：“因为我是一个怪物。”
这样的话让陈瑞感到非常奇怪。
更奇怪的是这孩子的淡漠，陈瑞不是没有遇到过情绪淡漠的人，可是这样淡漠的情绪出现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孩脸上，就很奇怪了。
不过很快，陈瑞就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会是这样的性格。
那对吵架的男女像是吵累了，陈瑞抱着孩子下楼，两人已经偃旗息鼓，女人抱着小姑娘靠在男人怀里哭，男人搂着他愧疚的安慰着。
一直在旁边劝架的年轻女人说：“日子有什么过不下去，再怎么样，也要想想孩子——”
“啊”年轻女人看到了下来的陈瑞，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小孩身上。
这个看起来好脾气，善良，好心的年轻女人张嘴，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于是只能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那被丈夫安慰着的哭泣女人转过头，看到了他怀里的小孩。
女人目光神经质的盯着这孩子，这让陈瑞很犹豫，但还是问道：“你是他的妈妈吗？”
过了几秒，女人才答道：“他不是我的孩子。”
陈瑞知道她在撒谎，于是去看那男人。
男人满脸的不耐烦，避开只穿着单衣的少年目光，嘟囔着抱怨：“乱跑什么怎么还没死”
还是那年轻的好心女人对陈瑞道：“哎，你放下这孩子吧，他爸妈吵架，都是气话。”
陈瑞问怀里的小孩：“这是你的爸爸妈妈吗？”
小孩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陈瑞：“那你”
他很犹豫的说道：“和爸爸妈妈回家吧。”
陈瑞放下了小孩，看到那神经质的女人怀中的小姑娘，穿着符合季节的衣服。
他没有收走自己给小孩穿上的外套，只是对那男人女人道：“你们应该好好照顾他，他还这么小，他会觉得冷的。”
女人一侧的嘴角向上扯，讥讽的笑道：“关你什么事？”
陈瑞想是和他无关，毕竟这是你们的孩子。
他看了看穿着不合身外套的小孩，那小孩低着头，谁也没有看，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没有灵魂，只有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站在这里。
那好心的年轻女人出声，碎碎念的劝道这女人好好对待自己孩子。
陈瑞挪动脚步，发现自己的父母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那神经质的女人说：“你这么好心，你养他啊？我是不会再管他了，谁想要这杂种谁带走，我一分钱都不会花在他身上的！”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年轻女人生气了，大声的反驳回去，“还有你，你是个男人吗，这不是你儿子吗？”
男人说：“这不是我儿子，我就一个女儿，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你带回家养啊。”
一直不出声的年轻男人拽住自己老婆，压低声音：“别管他家闲事了，反正是他家的孩子，又不是我们的孩子。”
陈瑞停住了要走的脚步，他转身，那女人，应该是那孩子的母亲没错。
她对那个沉默着的孩子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说了让你滚，你还回来做什么？我生下你，就是让你来折磨我的吗？”
在原本准备自杀的这天，十六岁的少年陈瑞在这男人和女人的目光中，走回那个沉默着，低头不肯说话的小孩身边。
他弯下腰，把他抱在了自己尚且单薄的怀抱中。
少年陈瑞抬起头，他看着男人和女人，问道他们：“你们谁都不要这个孩子吗？”
男人是个懦夫，始终避开他的目光。
女人尖锐的回道：“谁会要这样一个怪物！如果有的选，谁愿意生下他！”
“你们都不要这个孩子。”少年紧紧抱着这个孩子。
他嗓音沙哑的说道：“那就把这个孩子给我吧。”
一直低头沉默的小孩抬头，他有些茫然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陈瑞对他笑，他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凑在他的耳朵边，像是说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他说：“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跟我走吧，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