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成这样便是由申孟群身上而起,何子濯原本对他极不耐烦,但是此时伸指在他腕脉上一搭,神色却是微凛。
申孟群之所以呕吐,是因为身上的灵脉受到了魔气侵袭,因而产生不适。
而这魔气气劲磅礴,凝而不散,如此霸道的感觉,让何子濯一下子就想起了他并肩作战过的老战友魔皇迦玄。
这个发现让他也不禁一愣,向着舒令嘉和洛宵的方向看去。
两个徒弟都是他教出来的,何子濯不会看错,方才出手的分明就是舒令嘉,但他身上为何会有魔皇之气?
就算是洛宵将自己的修为给了舒令嘉,舒令嘉不是魔族之人,也无法与魔气兼容啊。
即便是心机深沉如他,都一时想不透发生了什么,原本要阻止双方的争端,此时也不禁停了手。
张门主,刘长老,还有高掌门。
沉吟片刻,何子濯对身后的几个人说道:不如我们先各自派出一些门人来,去寻找阎禹的踪迹吧。我这两名弟子太过于离经叛道,偏生又修为不低,若是再放任下去,不免会闯下大祸。今日我是定要将门户整顿一番不可了。
这几个门派都是唯气宗马首是瞻的,何子濯说了便照做了,可是当回头吩咐自家弟子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一个个仿佛都根本听不进去话,只是两眼冒火地望着舒令嘉和洛宵那边。
师尊,魔魇也是魔,魔族也是魔,我们与他们原本就该势不两立!一名修士义愤填膺地对着张门主说道,今日我们人多势众,正是除魔的好时候啊!
张门主上次没有见到众人因为被阎禹cao控了情绪而失常的场面,闻言气的跳脚,骂道:蠢货,你魔怔了吗?说什么呢!那是魔皇的长子,除你个头!你诚心要给门派招惹祸端是不是?
他脾气暴躁,一边说一边就想给这个不省心的徒弟一个耳光,没想到对方双目发直,竟然力气大的出奇,甩开他的手,也向着舒令嘉和洛宵那边飞身抢出。
舒令嘉平日里可从来没有遇到别人挑衅反而离开的时候,这回他一再退让,不过是顾及洛宵的身体状况,同时也觉得跟这些人无冤无仇,打起来没有必要罢了。
此刻见这些人没完没了,怎么都甩脱不掉,不管是不是情绪受到了影响,也够蛮横不讲理的,舒令嘉勉强压抑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冷声道:莫要逼人太甚。
小七。
洛宵忽然道:不必容让,想打便打。
这不像他说的话,舒令嘉有点意外地看了洛宵一眼。
洛宵笑道:你也憋坏了吧?这帮人都要除魔了,又焉能冲他们退让?咱哥俩今天就尽兴一场,说来大哥还没跟你联手作战过呢。
舒令嘉沉默一瞬,低声说道:好哥。
两人这一来一往都是声音极轻,但听到那个近乎于无的哥字,洛宵还是霍然转头看向他。
而舒令嘉已经迅速移开了目光,冲着其他的修士们冷笑道:说白了不就是想以多胜少,捡个现成便宜么?少扯那些冠冕堂皇的由头了,来吧!
一语出口,他倏地伸出手来,握住了身侧一人正出剑而来的手腕,直接一掰一扭。
惨叫声中,舒令嘉竟然生生拧断了对方的手腕,将他的佩剑抢在手中,剑锋点地,喝道:沉剑,良讼!
剑气划地而起,霎时间满目光华,四下不见剑影,却仿佛处处都是剑光,便是雪色横天,寒霜排浪。
只是除了平日的空灵凛冽,剑意游走之间,连舒令嘉自己都能够感觉到他的剑气当中混杂了一股魔气,与原本的灵力融合在一起。
虽然威力更胜以往,但是这种陌生感让舒令嘉也有些不惯,一时没将力道掌握好,手中刚刚夺来的长剑顿时被震成数截。
他一柄好好的剑就这样毁了,倒还有些心疼,抽了口气。
舒令嘉一出手都是威力极强的大范围攻击,有了之前的教训,这次见他出手,有人便高声喝道:快抢位置,咱们结阵将此人拿下!
他们虽然疯狂,但这自幼便熟记在心的位置步法还是没有忘记,很快阵法便已结成,真元成网,堪堪挡住了舒令嘉这一击。
随即见他手中剑碎,修士们顿时大喜,脚下步法变幻,手中一柄柄长剑烁烁生光,数人齐声大喝,同时将剑向着舒令嘉刺去。
洛宵被隔在了剑阵外围,压力较轻,打退几人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意识到是普通兵刃无法承受舒令嘉这股魔气与灵力混融而产生的力量。
舒令嘉那柄邪剑原本是最合适的兵刃,却不知道被他弄到哪里去了。
洛宵心念一动,喝道:令嘉,接着!
他反手从袖中一抽,掌中顿时多了一柄大约四尺长的阔背宽刀,呼一声冲着舒令嘉扔了过去。
这柄刀乃是以千年玄铁和烛龙之血混合打造而成的魔刀,锋锐无比,但也颇为沉重,因此洛宵虽然一直带在身上,却从未使用过,这个时候倒是适合舒令嘉。
有人见状,高声喊道:把那柄刀抢过来,那是魔族的邪物,抢过来折断它!
舒令嘉猛然将袖子一拂,冷笑道:抢一个试试?
他的袖子扫出一股劲风,顿时将方才断裂长剑碎片尽数从地上激飞,如同雨点一般向着四下激射而出,趁着众人躲避的同时,舒令嘉陡然拔身而起,向前一扑,顿时凌空将那柄长刀抢在手中。
刀柄甫已入手,他便觉得向下一坠,看了洛宵一眼,道:这么沉!
洛宵道:会用吗?
舒令嘉哼笑一声,道:那当然。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他说话之间,手腕一沉,快如闪电,看也不看地将长刀向下直斩!
眼看舒令嘉已将刀接在手中,围攻众人怒气更胜,剑阵银光耀目,交织成一张几乎无法透风的巨网,将舒令嘉罩在中间,只等他身形落地,立刻就会被刺成筛子。
舒令嘉这一刀却再未留手,向下斜斩而过,竟然直接将离他最近的一名修士断头而死。
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打着旋飞出去,鲜血猛然喷溅而出,舒令嘉冷然道:我不会再留手,这是第一次警告!
他说话间已经落在了那名死者空出的位置,空着的手向旁边一掌拍出,顿时又有人吐血倒地,他的剑再次被抢到了舒令嘉手中。
可惜先后两人一死一伤,也没有使得围观之人清醒过来,反倒立刻又有两人冲上,将剑阵的空缺补足,继续变幻阵法逼杀。
几十柄长剑连环攻击,寒星点点,疾风飒飒。
舒令嘉旋身一甩,将方才夺下的长剑飞镖一样打着转甩了出去,只听破空之响大作,剑上散发出的真气刮面如刀,使人不得不举剑抵挡。
这柄长剑仿佛快如闪电,兜着圈一直从数人面前闪了过去,舒令嘉紧随其后,人御剑影,刀锋势急,一时间兵刃相交之声如同繁音密点。
一柄柄长剑被他震飞到了半空之中,又纷纷砸将下来,锋锐的剑芒使得众人不得不纷纷退避,只见银芒如雨,蔚为壮观。
刀与剑本来便都是兵器,舒令嘉很少使用这样的重刀,一开始还有些不惯,但越是出招便越是得心应手。
剑乃兵中君子,使来便要意气潇洒,俯仰风流,刀却是兵中霸王,要的就是得势欺人,畅快淋漓!
同时,随着此番较量,舒令嘉也察觉出,这整个阵力量最强的地方不在于中心阵眼,而是西南方向。
这是不正常的,或者是否可以说明阎禹很有可能就隐藏在那里,cao控着这些人的心意和力量?
如果真被自己给猜对了的话,那恭喜他,他很快就要完蛋了。
春尽南风
而与此同时, 在舒令嘉察觉到剑阵的异常时,洛宵也觉察出了另一点不对之处。
他没有在包围阵的中心,平时又总是虚虚实实地在人前示弱, 做出一副重病缠身的模样, 因此大多数人更加忌惮的都是舒令嘉, 洛宵这边的攻击压力就相对较轻。
洛宵自己也小心地保存着体力, 只守不攻, 让众人一时半会也对他奈何不得, 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寻找两人能够趁机突破逃跑的路径。
因此,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何子濯古怪的目光。
战况如此激烈,他却并未参与, 而是正盯着舒令嘉的方向瞧,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似有些微惊诧之意。
洛宵见到何子濯的神情,立刻意识到这老东西一定又在冒什么坏水了。
他对何子濯可没有舒令嘉那样深厚的感情, 或者说, 除了舒令嘉, 洛宵一向都是习惯于以最大的恶意去猜度别人。
他心中念头飞速转了几转, 立刻想到了舒令嘉身上的魔气,不由心中暗道一声坏了。
何子濯不可能察觉不到舒令嘉身上的变化, 以他的性格, 又怎会不由此对舒令嘉的身世产生怀疑?
若是魔皇与狐族族长之子的身份暴露, 又不知道要凭空生出多少的事端来。
洛宵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中倏地一惊,剑锋吞吐之间,周围顿时光芒大盛, 利芒平地而起。
数人发出惊呼之声,几蓬血色溅在了地面上。
他在这里软绵绵打了半天,将四下的对手都消磨去了小半斗志,偏偏又奈何他不得,正不耐烦间,谁也没想到洛宵的剑上竟能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威力,下手更是狠辣无比。
身为魔皇长子,气宗首徒,从来不是无能之辈,他所露出的真实面目,顿时震骇众人。
正在大家措手不及之间,洛宵乘机突围而去,身形疾掠几下,反倒蹿入了阵中,随手架开两柄剑,一把握住舒令嘉的手,低声道:快跟我走!
舒令嘉道:等等,我发现阎
他正要把自己剑阵力量的异常之处说出来,洛宵却似乎半点也不感兴趣,反倒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走!
舒令嘉心知有异,没再拖延,正要设法突围,便觉背后一股极为强大的灵息席卷而至,便如同急流浪涌,铺天盖地。
他情急之下,用自己肩膀撞了下洛宵的肩膀,同时持刀反手一挡,也接连被逼出数步,只觉得胸口处气血翻涌。
旁边的洛宵虽然躲开了一些,但因为魔元已失,受伤较重,还是身体摇晃,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舒令嘉急道:大师兄!
他一把扶住了洛宵,转头对着突然出手的何子濯怒目而视,右臂举起,将明晃晃的刀锋对准了他。
而这一交手,也让何子濯清晰地感觉到了舒令嘉身上的魔息,只觉得绵绵不绝,沛然而生,更与他原本的灵力没有半分相斥之处,是说什么也伪造不出来的,只能属于舒令嘉自己。
他沉声问道:你身上的魔息是从何而来?
舒令嘉道:我
洛宵咳嗽几声,用袖子将唇边的血迹拭去,站直了身子淡淡说道:是我用借法之术给他的。我旧病复发,需要他保护我离开这里,但令嘉在魔域之中不能发挥全部灵力,我便将自己的魔息借给了他。
他说着,将舒令嘉往自己身后一推,冲着何子濯道:再怎么说,我也是魔皇的长子,能给你的好处只有更多,你如此咄咄逼人,咱们两边都落不了好。原本就无利益冲突,为何不能共谋合作呢?
舒令嘉深深地吸了口气,下颚紧了紧,似乎正在暗暗咬牙,却什么都没说。
洛宵虽然面色苍白,但是依旧镇定如恒,何子濯微微一顿,看见他吐在地上的那摊血,心念却忽然一动。
哦,是吗?
何子濯将手掌对着地面一弹,方才与舒令嘉对掌之间蹭到的血迹凝成血珠落下,宛若飞雪融江,与洛宵的血融在一起。
洛宵的脸色沉了下去,没想到何子濯对魔族的了解如此之深,心知这个秘密是说什么也瞒不下去了。
但其实他心中所存的希望本来也不大,阴差阳错,诸般巧合,谁又能想到,他们会在这里遇见何子濯呢?
确认了舒令嘉的身份之后,何子濯也并无太多惊喜之色,反倒露出几分惋惜之色。
没想到
何子濯眼中情绪复杂:没想到迦玄和明绮所生的那个应劫之子竟然是你。
我当年担心那孩子没死,找了他许久都是毫无音讯,还以为天劫自会清除不该存在的人,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是我亲手把你给养大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在草丛中发现了舒令嘉的那天。
那时刚刚下完一场暴雨,秋风送来萧瑟寒意,何子濯看见一团白白的小东西在草中发抖,便走过去查看。
当时何子濯还以为是只奶狗,捡起来之后才发现竟是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全身都是雨水,毛贴在身上,冻的直哆嗦。
这么小这么狼狈的一只狐狸,脾气倒是挺大的,被他拎起来之后就拼命挣扎,还挣扎着想歪头咬他的手,简直是就剩下一口气也要保持活力充沛。
何子濯拎着他打量片刻,本想瞧瞧是哪一族的灵狐,结果却听见自己腰畔的佩剑发出了一阵嗡鸣。
他这才注意到,这只小狐狸身上,竟然有着非常罕见的先天剑觉。
想起曾经的一些传闻,又见他天赋罕见,何子濯怀疑这小狐狸会是道皇留下的遗孤,将他揣进怀里带上了凌霄山,悉心养大,尽力教导,又至后来师徒决裂,走到如今地步。
他知道舒令嘉是道皇儿子的几率顶多也不过五成,心中早有准备,但怎么也没有想过,舒令嘉竟然会是传说中的那名应劫之子。
他的父母中了情劫,原本不该在一起,谁知道迦玄和明绮都是不要命的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非但妄想与这等双重的劫难对抗,竟然还生了孩子。
可以说,他们的孩子身上聚集了纵无心诅咒当中莫大的恶意,也是纵无心若要夺舍重生最有可能选择的对象。
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魔魇,就能让阎禹拥有那么大的力量,谁也不敢想象纵无心重新出现,又会如何。
何子濯身上的劫难迟迟没有发作,他也曾经疑心过,会不会这些所谓的劫,是纵无心为自己的重新归来所布下的后手。
当年他们进行封印的时候,何子濯曾经感觉到一股极为阴寒的气息无端掠过自己身侧,因为当时的局面十分混乱,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伴随那股气息传来的一声轻笑。
但下一刻就是封印落成,众人或是筋疲力竭,或是欢呼庆贺,他们这些参与封印的人成为了拯救整个修真界的人,连带着身后所代表的门派都有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