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也没太和气，严肃道。

    虽然不知道你从拿到的电话，但是

    夏油杰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电话的那一端，传来熟悉又虚弱的叫声。

    他一怔，心脏漏跳一拍。

    咒力的来源，是人类的负面情绪。

    就算是咒术师，强烈的负面情绪也会导致咒力外泄。

    从而，引来咒灵。

    用眼睛看到之前，对方的实力，从气息就可以先感觉到。

    怎么拿到的号码？

    二级和准一级，划分的标准，是否会使用咒术。

    夏油杰睁大眼。

    他的身后，是晚餐的时候见到的那只人面蜈蚣，身体的每个骨结，都是一颗表情扭曲的人脸，人脸下，切口膨胀腐烂，连接着婴儿的手足、男人的手足、女人的手足、老人的手足。

    它背着光直立起来在夏油杰两倍的高度上，投下阴影。

    小朋友~那人面笑嘻嘻，拼接的手足，一边捏着小波斯猫，另一边捏住一截握着手机的断臂，我们，一起来玩啊？

    五条悟觉得，他没有被夏油杰气死，也要被猫气死。

    而且，这小兔崽子到底还藏了多少大招？？

    猫消失了，房间却并没有被破坏。

    如果是用苍达成的高速移动，只是加快了物体本身的速度，中间有障碍物的时候，效果等同于被一辆大卡车撞过。

    换句话说，这不是无下限的效果。

    五条悟揪住头发，头回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像揪不出头的毛线团。

    他不用想也知道，猫崽子肯定是找夏油杰去了。

    但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五条久的状态，最近几天，猫崽子呼吸都弱到不行，别说术式了，咒力都用不出来。

    什么时候了，还到处乱跑！

    那家伙是想找死吗？

    总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猫。

    五条悟揣上手机，急匆匆推开窗户跳出去，身体上浮，想从空中直接用苍下山。

    然后就一脑袋撞到了屋顶上。

    五条悟：

    用不好无下限，这可能是他三岁之后破天荒头一回。

    五条少爷捂住额头，龇牙咧嘴，无语凝噎。

    淦，跑就跑，你倒是把六眼还给我啊！

    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没有六眼，无下限原本的精细cao作现在全都难以实现，五条悟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运动员穿到小学生的身体里，怎么动怎么别扭。

    又尝试了两次，他干脆放弃用术式，回玄关穿上鞋，头也不回往山下跑。

    一边跑一边接起电话。

    喂。五条少爷心情不爽，语气就好不到哪里去，有事说事没事闭嘴我现在很忙想死就继续说。

    电话那头的夜蛾正道：

    他沉默良久，无语道。

    你确定不听吗？

    是关于五条久，你之前托我调查的残本。

    复原结果，出来了。

    手机，是这几年才兴起的联络方式。

    小小一款的电话，却能连接千里之外的距离，带来从前难以想象的便利。

    但同时，针对不了解的陌生事物，人们也开始存在恐惧。

    电波通讯会烧坏脑子？

    辐射致病或者导致变异？

    凌晨响起的手机铃声，三下未接，就会被取走脑袋？

    人们开始怀疑从电话那一端传来的声音，究竟，是不是同样的人类？

    恐惧中，诞生了诅咒。

    您好~您好~咒灵扭动着身体，人面咧开嘴，扯到耳朵根，它的声音，非男非女，像是很多种声线的重合，带着刺啦的电子音，接下电话~接下电话~

    忽然，他停止抖动。

    向下把脸伸到夏油杰的跟前。

    那是一张油头粉面的脸，黑色的牙齿，面粉般的妆容，没有眉毛，用力一抖，就有粉尘，像灯罩上死去的蚊虫，扑索扑索地往下掉。

    鼻尖对鼻尖，只有十公分的距离。

    夏油杰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人面蜈蚣咧开嘴。

    接下电话就会被诅咒！

    恐惧。

    牙齿打颤、指尖颤抖、汗毛直立。

    夏油杰本来以为，这一刻，自己会非常恐惧。

    恐惧自己不够强，恐惧无法保护，恐惧失败。

    但是，事实却正好相反。

    【你现在还小，不懂。】

    【夏令营都结束了，还往那跑做什么？】

    【我说你、超、级、弱。】

    【接下电话，就会被诅咒。】

    所谓物极必反，当一个人压抑到了极致那股压抑，就会化为愤怒。

    一个两个的

    他攥紧拳头。

    你们，一个两个的

    复杂的情绪充斥着胸腔，身体无法动弹，情绪翻涌，大脑却意外的冷静。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的感觉到对面咒灵的咒力环绕在他的四肢，像铁石的镣铐，锁住他的行动。

    而他的身体里，那些情绪化为咒力，从表面的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

    受够了。

    他受够了。

    他抬起头，指甲刺进肉里，大喊道。

    不要总是自说自话啊混蛋！！

    人面蜈蚣的动作一顿，夏油杰趁机挣脱了束缚，手掌伸直，咒力火焰般暴起，在夏令营的时候，每天被揍的经验终于派上用场，速度它的速度，可比五条悟要慢的多。

    只是一瞬的功夫，那只抓着猫崽的手已经移位，夏油杰接住五条久，回到地面。

    但是还不够。

    蜈蚣尖叫着左右摆动，瞬间，被切断的手足就完整再生。

    它发疯般摆动着肢体，每个关节的人面都痛苦的嚎叫，从嘴里，沾满粘腻的液体，呕出一部手机。

    一二三四五一共十二个肢节，都拿起手机。

    同一时间，四周的人群里，所有人的铃声，同时响起。

    是男女莫测的电子音。

    接下电话！接下电话！

    下班路上昏昏欲睡的上班族，拎着菜篮打算回家的全职主妇，穿着jk制服、留着齐耳短发的学生，所有人仿佛接到某种指令，低下头，从口袋/书包/公文包里掏出手机。

    按下接通的一瞬间目光呆滞。

    夏油杰猝不及防被蜂拥的人流挤到转了一个圈，只来得及把手里的猫崽子举起来，防止它被挤到。

    人群如同潮水，簇拥到那咒灵的身边。

    可恶，是大范围的诅咒！

    他看着人面蜈蚣身边，朝圣一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普通人开始头疼。

    这怎么办？怎么才能阻止它，但是又不伤害其他人？

    夏油杰的大脑飞速旋转，被他抓在手里的猫崽子，缓缓半睁开眼。

    复原了？

    听到这句话，五条悟沉默了一秒，忽然老实了。

    什么情况？

    夜蛾正道对这个见风使舵的家伙更无语了：

    但是他毕竟和五条久没有仇恨，因此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

    复原的文本有很多其他细节，我就先不说了，主要是你最关心的问题，他为什么会没精神，这个，如果残本记载的确实是五条久。

    说到这里，他也觉得有点诡异。

    那应该是饿的。

    五条悟：？？？

    饿的？？他就少喂了几顿，也没缺他几口吃的啊？？？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在五条悟说话之前，夜蛾正道直接出口解释，前因等你来了再详细说明，总之结论就是他本身不是为了战斗而制作的东西，所以，并不能自主产生咒力。

    而你之前说的，那些战斗和训练，应该消耗了他很多能量。

    另外，他的食物，也不是人类的吃的东西。

    五条悟：那他吃什么？

    夜蛾正道：饲主的，负面情绪。

    我家的小孩（13）

    散落的珠子串成一条线, 一切都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为什么，和五条久睡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感觉格外的安心。

    为什么, 那天晚上，不适的感觉有所减轻。

    为什么，被夜蛾拒绝的时候, 情绪会被抚平。

    以及, 放了大招之后，就陷入昏睡。

    五条悟脱口而出，制作他的人，是不是菅原道真？

    夜蛾正道意料之外,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五条少爷深吸一口，头疼地用手向上撩起刘海，手掌盖住一只眼。

    不管五条久是个什么玩意, 肯定跟拥有六眼的五条家后人脱不开关系！

    随便抢别人的眼睛用，反了他了小王八蛋！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夜蛾正道说, 按照记载, 可能, 五条久还真的需要一个监护人。

    有一件事，夏油杰一直没有告诉五条悟。

    那就是，他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的术式是什么了。

    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像面波传染，从里到外扩散, 所有的店面里都空空荡荡，人群挤出大门，灯光交错, 霓虹闪烁，奏起一场夜晚的狂欢。

    夏油杰很快被挤出一米开外，他用手护着猫崽子，思考破局的方法。

    目前来看，咒灵并不会伤害已经成为信徒的人类，而只是将他们当做挡箭牌。

    很聪明。

    所以，它不会主动离开人群，就算他强行挤进去，刺激它，也可能会导致周围的普通人被误伤。

    那么，目前，只剩下一个办法。

    用他的术式，控制它。

    夏油杰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直跳。

    就像五条悟所说，术式是咒术师刻入骨血的本能。

    但是，求生也同样是人类的本能。

    觉醒术式的那一天，夏油杰就知道，他的术式是咒灵cao术，同样，他也知道，要使用它并没有那么容易。

    降服咒灵，就要接受它所带来的一切，压倒它所带来的一切。

    恐惧、愤怒、疯狂、嫉妒。

    他第一次试着降服最低级的蝇头，一晚上都没睡着，三天都没怎么吃饭，那股恶心的味道，一直萦绕在喉间，让人时刻反胃。

    和咒灵接触的那一刻是你的意志获胜，还是被它的负面所压倒。

    每一次的降服，都像是一场赌博。

    在这之前，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甚至一度止步不前。

    而这一次。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肤色和发色，在社会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也许，就是谁的爸爸、妈妈、儿子或女儿。

    这里的每一个人，背后都藏着无数的悲欢。

    为了他们，为了所有人。

    夏油杰想。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做一场豪赌。

    那是，和蝇头天差地别，准一级的咒灵。

    他的手不自觉地搭在猫崽子的身上。

    久，告诉我。夏油杰喃喃自语，我可以。

    窗观测到准一级咒灵出现。夜蛾正道沉声道，在山下的商业街，在场还有其他的咒力波动，是不是你的那个朋友？

    具体位置发给我，我现在就去。五条悟咬牙，你说久需要监护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夜蛾正道从辅助监督那里收到地址，又转而发送给五条悟，他保持猫的形态，本来就只是因为能量不足而已。

    那也没用啊。五条悟翻了个白眼，我哪有那么多负面情绪给他充电？？

    夜蛾正道：他的饲主，并不止你一个。

    有勇无谋是不行的。

    提炼咒力聚集于脚下，夏油杰一跃而起，在接近人面蜈蚣的楼顶，尽可能多的放出咒力。

    咒灵果然被吸引，停止扭动，转向他的方向。

    它兴奋地举起肢体，接电话！接电话！

    夏油杰：接你个锤子。

    他忍住真的从地上捡起锤子锤爆这咒灵脑袋的冲动，回想五条少爷平时欠揍的模样，居高临下，出言挑衅。

    接接接你的脑子是核桃仁做的吗？夏油杰垮下脸，夸张道，长得丑就算了，连脑子都不好使，活着也是浪费时间浪费空气！

    空气停滞。

    咒灵：

    夏油杰：

    咒灵无动于衷。

    夏油杰沉默地摸摸鼻子。

    尴尬。

    学的不像吗？

    事实证明，有些事还真是个人天赋。

    就算不是什么好事。

    比如五条少爷的气人。

    一招不成只能另起炉灶，夏油杰从地上随便捡了块石头，裹上咒力扔过去。

    嘿！他喊道，垃圾！

    人面蜈蚣的动作顿了两秒，这回，愤怒地直立，它咆哮。

    吃了你！

    咒力波动发散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铃声四起，包括夏油杰的手机。

    很好！

    夏油杰迅速换了地方，从一栋楼顶跳到另一栋，人面蜈蚣跟着他转换方向，手机铃声持续响起。

    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咒灵就跟着他原地旋转，三圈之后，终于，它的脚步自己拌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