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依然警惕地瞅他。
好啦好啊,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吓你,我道歉。
希迪尔笑着举起一只手。
这样吧,我以月神的名义起誓,绝不会伤害你,还会好好保护你,这样可以了吧?
这里可是月神的神殿,我要是违背誓言,结果可是会很惨的哦。
如此说着,他转身,纵身跃下。
看,伊赛亚,我们已经到神殿了,快下来看。
弥亚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抵不过好奇心。
心里想着,反正都走到这里来了,那个怪盗真要把自己怎么样自己也逃不掉,于是他也不再纠结,跳了下去。
因为从石阶下来的时候,是一个斜着的通道,上面的岩壁也是斜着延伸下来,地下又黑暗,根本看不清全貌。
但是跳下去之后,弥亚一抬头,就猛地心悸了一下。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是可以清楚地感觉得到他所站着的地方的空间的庞大,一种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庞大。
幽暗仿佛在这一刻笼罩了整个世界。
四周寂静无声,站在这种黑漆漆地、四面八方仿佛无止尽地延伸出去没有尽头的地方,有一种极大的压抑感。
弥亚本能地向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源携带者希迪尔看去。
他看见先他下来的红发怪盗走到石墙边缘,伸手正在摸索着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希迪尔唇角一扬,他的手抓住了什么,然后向下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在幽静的黑暗中非常响亮。
石墙上的石砖落下,露出藏在后面的一个火盆,火盆通体漆黑,似乎是黑曜石打磨而成,隐约能看见火盘中有液体轻轻晃动着。
希迪尔一抬手,将点燃的火折子丢进火盆之中。
下一秒,轰的一声。
火盆燃起炽热的火焰。
那猛烈的火焰在转瞬之间就蔓延了出去,它在石墙上蜿蜒着,仿佛是一条赤红色的火龙在整座大殿之中盘旋一圈。
火龙所到之处,火光闪耀,黑暗退去。
最终,那条巨大的火龙盘桓于无数石柱之中。
它环绕着整个大殿,明亮的火光将整座地下神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弥亚蓦然睁大眼。
一座恢弘壮丽的巨型神殿展现在他的眼前。
这座神殿是如此的震撼人心,给他灵魂都带来强烈的冲击感。
是的,震撼。
那是难以用人类的语言能描绘出来的雄伟和壮丽。
抬起头看不到尽头,只能隐约看到苍穹之顶宛如星辰,甚至隐约可以看见一道银河跨越星空而过。
近百根需要十几个人手牵着手才能抱起来的巨型石柱拔地而起,宛如擎天之柱一般直冲苍穹。
在如此恢弘的巨型神殿之中,人渺小如一颗尘埃。
身处其中,只需看上一眼,就让人的心会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而这样的雄伟壮丽之下,这座神殿又带着一种古老、悠远而又沧桑的气息。
千年的时光让它沉入地面。
它已在深深的地下沉睡了太长太长的岁月。
千年来,再无人看到它的华美与宏伟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一切太过于震撼人心,弥亚刹那间有些失神。
他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可是在这座空旷而又寂静的巨型神殿之中却尤为清晰。
他从那无数巨大的圆柱中间走过,每一根石柱表面都雕琢着浮雕,而那浮雕所描绘的似乎一场惨烈的战争。
在大殿正中间,那座所有石柱之中最粗壮的、几乎有一栋房子那般粗大的圆形石柱上所雕刻的也是最巨大的浮雕。
浮雕栩栩如生。
那位背有巨大的双翼、头戴羽冠的女神俯视着大地,她向大地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抱住什么。
她容貌极美,但给人一种冰霜般的冷意。
她神色威严,隐含怒意,眼底透出的锐利目光宛若雷霆让人不敢直视。
弥亚仰头注视着这座浮雕,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仿佛能从这位女神那冷若冰霜的脸上看出一种深切的悲伤。
那种悲伤仿佛也感染到他的心底。
这感觉,就好像好像是
伊赛亚。
突然拍在他肩上的手将弥亚从恍惚中惊醒。
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快来,我们要找的就在上面。
弥亚还没回过神来,希迪尔已经抓住他的手,拽着他快步往神殿前方的台阶上走去。
神殿的最前方是一座高高的祭台。
在盘旋在石壁上的明亮火光照耀下,整座祭台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从下方走到祭坛之上,有近百个台阶。
幸好这次上百个台阶是正常的让人走的台阶。
看来,这座神殿之前是靠着山修建起来的,把山脚的一截挖空,我们刚才下来的那巨型石阶应该是直达山顶或是半山腰。
希迪尔一边走一边说。
后来这座山沉下去一截,这座神殿也就跟着沉入了地下。
等到了祭台之上,红发怪盗的眼瞬间就是一亮。
祭台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青玉石架。
一把通体雪白的弓架在其上。
在火光的照耀下,弓身光辉流转,泛着点点的浅蓝微光。
走近仔细一看,弓身中心那一块竟是一整块珍贵的月光石,一种看不出材质的雪白的木从月光石延伸到两侧。
两者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本就是一体。
弓弦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丝线,若不仔细在光下去看,根本看不到它的存在。
真不愧是月神遗落人间的珍宝
就算是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的怪盗,此刻也忍不住发出惊叹。
他双眼发亮地看着眼前的雪白弓箭,说:不枉费我在那张地图上花费了大半年的心血。
说完,希迪尔伸手抓住那把白色弓箭,想要把它从青石架上取下来。
他带着满脸的笑意,手猛地一用力。
下一瞬,狐狸似的凤眼里的笑意僵了一下。
白弓抬起一厘米,尚未彻底离开架子,就掉了下去。
弥亚看了看那把弓,又看了看笑容僵住的希迪尔,眨了眨眼。
希迪尔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肩微微绷紧,双脚稳稳地踩在地面,用双手抓住弓身。
再度一用力。
这一次,白弓缓缓地离开了石架。
然而,它离开石架的距离还不到一寸,希迪尔再也支撑不住。
哐当一声,白弓又掉回石架上。
自从见面以来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悠然姿态的怪盗此刻涨红着脸,张口喘着气,颇为狼狈。
显然刚才将白弓搬离架子一寸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
他一边喘气,一边盯着落回架子上的白弓,露出郁闷的神色。
完了,太重了。
这把弓到底是什么材质的?怎么重到这种地步?
起码得有几百斤。
千年之前到底是怎样的变态才能使用这把弓?
还是说这把弓真的是神的武器?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情形。这把弓肯定是带不出去了。
珍宝就在眼前,但是他却拿不到手,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打他身为怪盗的脸!
尤其还是在那孩子面前丢脸
希迪尔在这边憋屈着厉害。
站在希迪尔身后的弥亚转头,目光落在白弓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把白弓。
白弓静静地躺在石架上,在火光的照耀下,点点流光泛过弓身。
它映在少年湛蓝色的眼眸之中。
噗通。
噗通。
莫名的,弥亚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每跳一下,映在他眼底的弓身上的流光就掠过一道。
他深深地看着它,走过去。
白弓折射的微光映在他的眼底。
希迪尔开口本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看着少年的侧颊,不知为何,他没有说话。
弥亚看着眼前那把美丽的白弓,伸出手。
手指碰触到冷清的弓身,碰触的感觉非常舒服,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通过手指沿着手臂涌入他的身体深处。
轻轻地吸了口气,他手指握紧弓身,用力一提
白弓纹丝不动。
晃都没有晃一下。
弥亚:
希迪尔:
嗯,这种气氛一度十分尴尬的既视感。
总觉得
好像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生过类似的
就在弥亚陷入沉思着这一瞬间,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猛地从旁边扑来。
在弥亚和希迪尔两人都猝不及防的时候,一下子将弥亚扑倒在地。
巨大的头颅低下来就向被它压在地面的少年狠狠咬去
是这里的守护兽?!
希迪尔目光一凛。
一个呼吸之间,两把匕首出现在他手中。
匕首掠过空中已近乎发出破空之声,向扑倒弥亚的黑影劈去。
下一秒,那挥出的匕首突然停滞在半空中。
在希迪尔错愕的目光中,在明亮的火光上,只见一只身型足足有三米多高头顶巨大杈角的火红巨鹿将少年压倒在地上。
它巨大的头颅深深地低下去,一边发出欢快的鸣叫声,一边亲昵地在少年脸上蹭个不停。
月光是幽暗的,渗着一点不正常的暗红之色。
此刻挂在夜空中的圆月像是被泼了血迹一般,染着半边鲜红,连带着洒落大地的月光都晕染上朦胧的血色。
喉咙被紧紧捏住,窒息的痛苦让她意识逐渐恍惚。
模糊的视线里,只能隐约看见从天窗照进来的幽深月光给眼前和她一样纯金色的短发染上一层朦胧的血光。
漆黑的布罩严密地遮住了那个人被挖出眼珠的右眼。
仅剩的和她一样颜色的碧眼注视着她。
碧绿色的眼珠子就如同一颗无机质的冰冷顽石,阴气沉沉,不见半点生气。
扣住她喉咙的手指在用力地扣紧。
她能听见颈骨因不堪重负而发出的咯咯的响声。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都说从一个人的眼睛里能看到一个人的心灵。
但是从那个人的眼中,什么都看不到,能看见的只有如旋涡一般在泥泞中沉陷下去的黑暗深渊。
它在不断地坠落、沉陷下去,无止尽的,仿佛永远也沉不到尽头。
看它一眼,就知道什么叫荒芜和死寂。
那并非身在地狱,或许这个人本身,就已是地狱。
咔嚓。
那是喉咙被捏碎的声音。
因为房间太过死寂而显得异常清晰。
被捏断了脖子的女人倒在地上,金色的长发如流金一般覆盖在她那张美丽的脸上。
她停止了呼吸。
一只手硬生生捏碎女人喉咙的那个人俯视着他脚下的女人逐渐冷下去的尸体,逆光下,看不清他的脸。
或许就算看见了,也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东西。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平稳得毫无起伏的呼吸声在回响。
许久之后,他转身离开了这里。
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已经死去的那个女人。
哪怕是死去之后的风姿也美得不可思议。
她微微睁着眼,涣散的瞳孔中映着夜空中染着血色的弯月。
夜深人静,只有偶尔夜风掠过树冠时响起的沙沙声。
星辰漫天,明月当空。
不知在夜幕之下站了多久的奥佩莉拉王妃睁开眼。
她的身侧,石廊顶垂落下来的紫藤花在黑夜中轻轻地拂动着。
她仰起头,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夜空。
她碧绿色的眼眸中映着空中那轮明亮的圆月。
她的眼底仿佛有什么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一掠而过,可再仔细看去的时候,又什么都看不到。
流金似的长发披散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宛如金色瀑布般在夜空中散开。
夜晚的微风掠过她那张美得仿佛不该在人世间存在的脸。
她是人世间最美的石像。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奥佩莉拉才垂下眼来。
她的脸依然是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感情的淡漠,只是如羽毛般的睫毛垂落的一瞬间,仿佛盖住了她眼底一抹微不可见的落寞。
她闭上眼。
银纱似的月光落在她冷漠的侧脸上。
夜风吹来,吹动她身侧那一簇簇紫藤花发出簌簌的轻响声。
希望已经逝去
战火即将点燃。
戴维尔王已经率军前往北方。
前往了那个注定要埋葬他的墓地。
混乱即将降临大地。
命运再度重归原来的轨迹。
什么都不会改变。
什么也无法改变。
在这个丑陋而又罪恶横生的人世间
此刻,在深深的地下神殿遗迹中,状况有点突然。
乍一眼看到那只雄壮的巨鹿时,希迪尔是有点懵的。
因为这只通体火红的鹿实在是太大了。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按理说见多识广,但是从没见过这么巨大的鹿,普通的鹿连它三分之一的大小都不到。
所以常识突然间被颠覆的他脑子蒙了一下。
看着这头巨大的红鹿低着头,用鼻尖亲昵地蹭着被它扑倒的少年,还时不时轻叫一声的动作,希迪尔刚才一瞬间绷紧起来的胸口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想,这只巨鹿扑倒伊赛亚并不是想要袭击对方,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和伊赛亚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