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见面,也因为总是有其他护卫骑士或者仆从在场,说不了太多的话。
尤其是他近来连续几日来找弥亚,都扑了个空。据说是因为即将继任大祭司,弥亚这些日子都忙着在伊缇特的指导下学习,做好接任的准备。
从奢入俭难。
习惯了弥亚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在自己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现在根本找不到人说不了话的状况让萨尔狄斯郁闷到了极点。
是夜。
冬季已到了尽头,舒尔特城的天气近来也变得晴朗了许多。
夜幕之上,星光闪烁。
忙碌了一整日的弥亚四肢大张,呈一个大字躺在床上。
他睁着眼,望着落地窗外的星空发呆。
星空一望无际,点点星光汇聚成银河跨越漆黑的夜幕。
弥亚看着点点星光,一时有些出神。
他突然想起几乎快要被他忘记的,在他被丢来波多雅斯之前,他所在的那个奇异的夜空之中,那条由无数光点所形成的宏伟壮丽的银河。
据说,那时间洪流的银河之中,一个光点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想,那个时候,他看到的那段银河洪流之中,帕斯特、戴维尔王以及那许多许多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的光点是不是也在其中?
他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之间就起身下了床,向落地窗外的阳台走去。
他的卧室是海神殿的最高处,从这里俯视下去,能看到大片被黑暗笼罩的城市。
弥亚站在石栏前,仰望着星空,还带着寒意的风掠过他的脸颊。
漫天星光落入他澄蓝的眸底。
他想,那些死去了的人的灵魂,是不是已经回到了那条时间洪流的长河之中?
就在少年出神地望着星空神思恍惚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从下方的黑暗中伸出来。
一把抓在石栏上。
这突如其来伸出来的手,一下子将弥亚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他茫然而又错愕地看着那只攀住石栏的手。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的卧室是海神殿的最高层,离地面足足有二十多米。
不等弥亚回过神来,攀在石栏上的手一个使劲,从黑夜中露出的高大身躯纵身一跃,跃进了石栏之内。
来人抬头,异色的双眸映着少年的身影,瞬间就亮了起来。
弥亚。
就像是一头许久未见到主人的大狮子,萨尔狄斯眼睛闪动着亮光,摇头摆尾地就凑了过来,开开心心地搂住弥亚。
弥亚还有点懵。
等等,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然后从外墙爬上来的。
萨尔狄斯顺口回答。
脑后甩动的金色长发像是一束不断摇摆着的长尾巴。
弥亚:
我从外墙爬上来的。
开心地抱着好几天没见到的弥亚蹭着个不停,萨尔狄斯随口回答。
被抱着动弹不得的弥亚下意识往石栏外面瞥了一眼。
从这里俯视大地,视野是极好的,能看到灯光星星点点铺开在城市中。
但是除了风景极好之外,高度也格外惊人。
真亏这家伙竟然能爬上来。
简直不是人。
安提斯特那家伙总是有各种理由堵着我,故意不让我来见你。
总算是将数日未见的人拥入怀中,萨尔狄斯在心满意足之时,也不忘记抱怨阻碍他们见面的某位罪魁祸首。
被抱得很紧,一张脸只有眼睛露在萨尔狄斯肩膀以上的少年眨巴眨巴眼。
老师不是故意的吧?
他帮安提斯特解释道。
我这几天是真的很忙,所以才没时间和你见面。
萨尔狄斯撇了下嘴。
不是故意的才怪。
想起安提斯特之前那个让他本能地发憷的笑容,他在心底如此腹诽着。
但是知道那家伙在弥亚心中分量很重,继续说那家伙的坏话说不定会让弥亚生气,他换了个话题。
有那么忙吗?
嗯,继任大祭司的程序本来就很琐碎很麻烦,尤其是在前任大祭司不在的情况下,就更加复杂了。
如此说着,弥亚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几天他的确觉得有些累。
萨尔狄斯松开弥亚,向后退开一些,看着弥亚。
怎么了?
没什么。
萨尔狄斯对弥亚一笑,伸手抚了抚少年被他蹭乱了的鬓角。
既然觉得累的话,不好好休息,大半夜地跑出来站在这里干什么?
星光不错,所以想出来看一看,稍微放松一下。
弥亚重新走到石栏之前,仰头,继续仰望着星空。
夜风吹来,刚刚被萨尔狄斯抚平的淡金色额发又被吹乱。
我只是在想,传说中,这条贯穿天幕的银河就是命运的象征,而其中的每一点星光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轻声说,我,你,还有我们身边的人,我们认识的人,或许都在其中。
萨尔狄斯站在旁边,看着仰头望着星空的少年。
漫天的星光落在少年清俊如嫩叶的颊上,落入少年澄澈的眼底。
眼眸虹膜边缘仿佛有点点微光闪动着,如同黑夜中的湛蓝流光宝石。
一如年少时初见时,看着这双眼,就仿佛看到了和晴朗天空交相辉映的蔚蓝海洋。
收回落在弥亚脸上的视线,萨尔狄斯也望向无边无际的星空。
我不喜欢帕斯特。
他说,
那家伙趁我不在,趁虚而入,想要抢走你。
萨尔狄斯这话带着一股孩子气,让弥亚哭笑不得。
趁虚而入是什么鬼?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萨尔狄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不等他开口,萨尔狄斯就再一次开口,打断了他。
我也不喜欢戴维尔王,不喜欢那个老家伙纳尔特王城里的很多人,我都不喜欢。
毕竟我本来就性情不好,心胸狭窄,又很记仇。
弥亚很想说,你对自己的认知挺正确的。
但是想了想,他还是强忍住了。
毕竟要撸顺炸毛的狮毛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没注意到弥亚微妙的眼神,萨尔狄斯继续说了下去。
就算他们现在都已经战死他们作为波多雅斯的将士,的确足以让人感到敬佩但是,我仍然不喜欢他们。
但是弥亚你和我不一样,你心思纤细,而且感情也多。
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是担心有人想要抢走你。
你关注的人太多了,在意的人太多了,不像我,只在意你一个。
就像是现在,帕斯特那个家伙不仅害过我,甚至还差点让你但是你现在却仍然会为他的死而难过。
萨尔狄斯转头,注视着弥亚。
他那在黑夜中仿佛泛着锐色微光的异色眼眸注视着弥亚。
与其说你真的很忙,倒不如说你是故意让自己忙起来,这样就能在我还有其他人面前掩饰住你低落的情绪。
他低声说,是不是,弥亚?
弥亚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他轻轻叹了口气。
萨狄,我毕竟和帕斯特相处了好几年。就如同你对戴维尔王的感情很复杂一样,我对他的心情也很复杂。
他说,我
本还想说些什么,弥亚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等等,你这身是怎么回事?这么晚了,为什么你穿成这样?
深更半夜,萨尔狄斯却穿着一身轻甲,怎么看怎么不对。
就算要来爬他的墙,也用不着穿轻甲啊。
总不可能来见他还得先和什么人打一顿吧?
哦,这个啊,因为我今晚打算带骑兵出城,去打仗。
萨尔狄斯说得轻描淡写。
那口吻就像是他打算带着骑兵出去吃顿饭就回来一样。
啊?
弥亚有点懵。
海上民那些家伙,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教训的话,还真以为我们波多雅斯人好欺负。
面对弥亚睁大的眼,萨尔狄斯一脸不在意地用小指头挠了下耳朵。
但是一堆人又说什么我得以安危为重,死活不肯放我出城,所以,我就打算瞒着他们自己去。
他如果非要闯进海神殿见弥亚其实也不是做不到,之所以这段时间很少碰面,其实也是因为他在忙着暗中安排这件事。
他冷笑一声,说:那些家伙都打倒我们脸上来了,不狠狠回敬他们一把,我可咽不下那口气。
金发的王太子眼角上挑,眉眼锋利如剑。
他站在那里,微微昂着下巴,一副从来都只有老子欺负别人,哪允许别人欺负老子以及老子可受不了这种委屈的骄傲神态。
这幅弥亚极为熟悉的神态,让弥亚从最初的错愕回过神来后,不由得笑出声来。
嗯,这的确是萨尔狄斯会做出来的事情。
从以前就是这样。
从小就是这样。
见弥亚笑了起来,萨尔狄斯挑眉看他。
你不阻拦我吗?
才不会。
弥亚摇头。
他抬手,指节敲在萨尔狄斯的胸甲上,发出轻轻的叩的一声响。
他说:去吧,萨狄,去给那些家伙一个狠狠的教训,我也很讨厌那些家伙,所以,记得加上我的份一起。
萨尔狄斯看着弥亚,目光深邃。
你就不想亲手给他们一个教训吗?
啊?
我今晚来见你,可不是打算向你道别。
萨尔狄斯说,
我是来把你拐走的。
等等
跟我一起去南方。
弥亚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萨狄,你该不会忘记了吧,再过十来天就是我继任大祭司的仪式。
我当然记得。
萨尔狄斯意味深长地看着弥亚。
但是,弥亚,你真的打算按照伊缇特说的去做吗?
按照你的老师说的那样,举行一个麻烦的、复杂的仪式,然后成为伊缇特那样的除了祈祷就只能祈祷如同石像般高高在上的大祭司。
萨尔狄斯继续说道,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弥亚的下巴。
同时,他也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近对方。
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吗?
他轻声问。
还是因为那是你的老师的希望,你觉得你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所以勉强自己按照他的话去做?
被捏着下巴的弥亚仰头看着萨尔狄斯。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湛蓝的眸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唇一点点地抿了起来。
两人的脸隔得极近。
萨尔狄斯看着弥亚的眼。
蓝眸之上,那纤长的睫毛承载着点点星光,一根根纤毫可见,轻轻一动,就像是蝴蝶扇动的羽翼。
你的老师看似胆大妄为,但他其实是个胆小的家伙。
他看似叛经离道,但他亦一直遵循着所谓的传统和规则。
他没能挣脱大祭司的束缚,他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大祭司应该是神圣高贵、姿态如同神灵那般不染尘世的存在,所以,才有了安提斯特的出现。
弥亚张了张唇。
他想要帮他的老师争辩几句。
但是萨尔狄斯字字一针见血,句句凌厉犹如刀锋,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如果说安提斯特是老师的本性,做着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那么众人眼中看到的伊缇特大祭司,只是老师循着传统打造出来给众人去看的虚假的外壳,一个如传统那般完美的大祭司。
他的老师不敢打破大祭司的完美和神性,所以,才有了安提斯特的出现。
弥亚眼底浮现出一丝迷茫。
那么他呢?
他是否也要像老师一样,掩盖自己真正的模样,伪装出一个完美的大祭司?
留在这里,成为你的老师那样的大祭司。
萨尔狄斯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回荡。
他松开弥亚的下巴,后退一步,退到石栏之前。
跟我走,成为你自己想做的大祭司。
夜幕下的阳光洒满银纱似的月光,点点微光在浅褐色的肌肤上跳跃着,泛出微光。
萨尔狄斯站在夜色之中,那一束金色长发在他身后飞扬。
年少风华,英气勃勃,气势迫人。
如傲立雪中的银山雪松。
如裂地而出锋芒四溢的利剑。
如傲然伫立在山之巅的雄狮。
一轮圆月从他身后照来。
他一笑,他身后的风景仿佛都失了颜色。
夜色中,萨尔狄斯向弥亚伸出手。
他微笑着说:告诉我,弥亚,你想怎么做?
黎明时分,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跃起,晨曦的光辉洒向大地。
晨风吹过,掀起落地窗边那薄薄的窗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