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陪房东走到停泊点，他尝试和利安德尔聊天，但在第七句话时发现他们之间毫无话题可聊。利安德尔也并不很想抓住这个机会与雄性亲近，尽管他努力装作想要讨好莱特的样子。他的焦虑和担忧只有他自己看不出来。
抵达时刚好有两辆接驳车待命，利安德尔几乎是失礼地向莱特提出先走一步的请求。
莱特并不介意：“你先走吧。我知道怎么操作——我甚至知道怎么手动驾驶。”
利安德尔闻言露出惊诧表情，放下心来，踏上甲板去处理真正令他操心的事。无人驾驶接驳车向着科洛的位置飞去，利安德尔只留下背影。
莱特望着利安德尔远去的身影，一时失笑。无论是身为万众瞩目的储君，还是身为手握神之钥匙的王，从来没人敢扔下他、自己离开他的目光所及范围，哪怕他允许。新奇的体验令莱特有些亢奋，踏上另一艘接驳车时步子都是雀跃的。设定最终地点后，内置系统自动规划路线，甚至贴心地替他订好时间合适的飞艇票。光屏上显出一个地名和倒计时时间，莱特稍微回忆，想起来，是附近最大的转运点，名字和他几百年前背的星域图里相差只有一个音节。
距离他出走已有不短时间，就算有安洁莉娜掣肘，双胞胎也该差不多翻遍所有疆域。自由的空气转瞬即逝。
接驳车飞翔在云雾缭绕的高空，默认透明的观赏地板映照出地上城市，隔着千百米，城市失真如供孩童搭建的建筑玩具。莱特伸直双腿坐在宽大座椅中，脚凳内置的设备为他取下鞋子并提供热水和按摩，尽管大多数等级较高的公民并不经常用脚走路。遥望身下的城市和渺小的行人，飞鸟与云环绕在身旁，太阳仿佛伸手可触。莱特困倦地揉弄额角，打了个呵欠。
三分之一星时后，接驳车准点抵达转运点下方的检疫站。
此处的转运点是一座建在塔纳树上的浮空塔。以庞大和天空属性为标志的塔纳树是先王时期的引进物种，为了征服它原先所在的星球和其上的智慧种族，帝国耗资巨大。现在看来非常值得。
一株塔纳树足以容纳数十万人和几千艘交通工具，甚至能让用来跨星球转运的长达至少千米的民用飞艇短暂停留而不被力场影响。坚硬的钻石与钢铁盘旋塔纳树的主干而往上搭建成圆锥，条状的钻石和塔纳树本身的枝条相交相融，在主体外形成不规则而有奇异美感的纹路。光线下的浮空塔自行旋转，璀璨而色彩斑驳。来来往往的乘客和飞艇、船车还有外形不太大众的交通工具在空隙间穿梭，如工蜂穿梭于庞大蜂巢。
检疫站距离浮空塔不算近，外形配合浮空塔的风格，用遮天蔽日的树林与动植物作装饰，机械与自然融为一体，只有十几位员工在半空中监控整个林子，负责动辄同时千人的检疫。
莱特刚落地，便看见林子里飞出一只指引鸟，翠蓝身体小巧玲珑，表情生动，声音采用的是帝国十大偶像之一的罗曼丹。鸟嘴张合，雄性歌手的温柔嗓音淳淳流出，向他问好：
“欢迎来到庞克转运点，我是您本次的指引员，编号037。如对我的服务不满意，请凭编号投诉至我们的客服部。”
熟悉的声音令莱特微微一笑。他跟着指引鸟一步步完成手续，发现效率出乎意料。除了需要较大型设备的环节，分配给他的业务员包办从检验身份到情潮适应测试的所有环节。
“最后一步，请允许我为您采集生物信息。”面前的金属花朵冒出声音。
莱特说：“允许。”
金属花朵便凑近来，吞掉他一根头发，在他耳朵上轻轻啾一口。半秒后，它给出答复：“信息吻合。允许登塔。”
莱特感到耳垂一热，抬手去摸，发现皮肤表面凸起一道细小花纹，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触手柔软微冷。
得到临时许可证，莱特等了会儿。预想中的吸力并没有传来。游记里可没说这种情况该肿么办。他环顾四周，幸运地看见斜对角有个乘客也在办理登塔手续，正在采集生物信息。乘客的业务员外形是头鹿，采集方法是拿自己的角顶乘客的手腕。检测完，一道花纹也浮现在手腕处。原来是简化的黑金双色星球图腾。乘客微微俯身，藏在皮肤下的巨大翅膀弹出，随后他抖抖翅膀尖，振翅一飞，冲向浮空塔。
还要自己飞过去吗。莱特默然。
莱特转头，用食指指天空，问蹲在他肩头的指引鸟：“我不具备飞行能力。怎么上去？”
指引鸟很困惑的样子，小尾巴轻轻点在莱特衣服上，如实回答：“抱歉，没有过往案例可参照。要不，我捎您上去？”
莱特点头：“麻烦你了。”
下一刻，他知道这个“捎”字是多么准确了?
——小巧的指引鸟在他眼前液化、扩展，最后膨胀成巨大的蓝鸟，尾羽垂在地上约长五米。放大了后的蓝鸟显然并不单纯是个指引者，它的喙和三只爪子泛着危险而尖锐的冷光，踩在地上的爪尖深深地陷入泥土。蓝鸟蹲下来，露出后背，给莱特爬上去坐着。人造羽毛洁净蓬松而有吸附力，使他稳稳地坐着甚至不惧蓝鸟狂放的飞行轨道。
蓝鸟在浮空塔外悬浮着的小型站台上将莱特放下。它轻啄莱特衣角，伸开翅膀在他身侧飞旋一圈，华美尾羽上的细小绒毛拂过他脸颊，一个俯冲，消失在大小各异的浮空站台之间。空中遗落的羽毛慢悠悠落下，莱特伸手去接，羽毛却在触碰到他皮肤时化作一片细碎幽蓝光屑。
小型站台只能容纳十几个人，围绕着浮空塔缓缓旋转，仿佛忠诚的卫星，却一圈比一圈更接近浮空塔，直到嵌入塔身上专门留出来的缺口中。莱特无意间低头，脚底的金属板上雕绘着熟悉的图案。略一沉思，想起来，竟是本星域着名画作《光之王拉那的赐礼》的右下角偏中部分，大小近乎原作的三百分之一。可以估计，小型站台的总数大概也是三百上下。光之王又被叫做白王，是双王时代的君主与信仰，莱特在帝国秘史上看见过拉那的生平。总的来说，是位符合绝大多数人期待的王。据说他摄政后，为安抚臣民，曾来本星域巡视疆土，不幸遭到黑王储君旧部的阴谋，心爱的雌性代他受害。拉那在惩处了相关人员后，不但没有迁怒本星域的臣民，还施与恩惠，并临幸了五位本地雌性，其中一位诞下了下一代白王储君的守护者。《光之王拉那的赐礼》便是根据传说创造的，记录了拉那临幸那幸运雌性前的古老仪式。真迹先是由千百年前的一位豪富领主购下并进献帝星，后被某任审美奇特的王当作废品又扔出了帝星。这样一件史诗级的瑰宝，因为不受王的宠爱，最后只能沦落成为外交关系中里程碑式的礼物，被安放在地球人手中。那个扔了这幅画的王，莱特非常熟悉。小型站台上刻画的图案是拉那摊开的手掌，已经模糊不清了，上面还有两道同样模糊但深度可观的爪痕。
站台在旋转五次后嵌入浮空塔，莱特跟着指示一路畅通无阻，找到自己的航班和座位坐下。一天只过了四分之一，无论是通勤人员还是旅游者都很少选择在这个时候出门，乘客不太多，算上莱特至多只有七人，除了一对穿着安保公司制服的同事，其余人都是独身客。
离莱特最近那位头发略看是黑色，光线变化下却显出浓厚的近乎梦幻的墨绿。他本该长着耳朵的地方平滑无物，皮肤苍白毫无毛孔或体毛，向着阳光的半边身子仿佛在发光。莱特在游记上读到过，当地土着种族的性状，毫无疑问。无缘见到雄性或为他们受孕的雌性，偶尔会找外族人寻欢作乐，意外诞生的子嗣也毫不介怀地生下。毕竟混血儿除非得到高等级雄性青睐，否则绝无可能留下血脉，而且寿命相对短暂，对整个种族的基因于发展影响不大。部分政客甚至非常乐于诞生更多混血儿来给他们服役缴税。绿头发混血儿坐在莱特右前方，并不和人搭话，兴致勃勃地盯着面前光屏。
左前方正闲谈着的两人看上去并不搭调，一位露着肩膀穿粉色紧身衣，耳环闪亮坠在锁骨间，两只手各带一个指环，左手上一颗粉色宝石硕大夺目，右手则是一环朴素的金红，但右手指甲是定制的亮紫色，脚上的鞋由几根黑色藤蔓编织而成。他旁边的雌性则非常保守，衣物覆盖绝大部分肌肤，只露出一截脖颈，两段手腕。他戴手套，穿全灰套装，当莱特开始打量他下半身时立刻警觉地回眸，礼貌地点头。
紧身衣也顺着灰手套的目光转头来看莱特，笑眯眯地说您好。
莱特回道：“你好。”
不知道是否因为他不用敬语，全舱年纪最大的紧身衣雌性打完招呼并不和他攀谈，而是继续和身旁的年轻灰手套聊天。他的半边身子侧向灰手套，戴着珠宝的左手在自己膝盖敲打，显然心情十分愉快。
莱特听见他们谈论起大戒严。紧身衣说他是当地某区政府的官员，这辈子只见过一次半这么大规模的戒严。半次是他刚出生的时候，军队部分领袖怀疑地球人间谍混入了中央政府并窃取了基因数据。莱特还想听更多，然而灰手套对政治和戒严并不感兴趣，他问紧身衣基因数据的事情，问是否妥善解决。
紧身衣很轻蔑地说：“没什么事。猴子们以为随便哪个政府就有全族的基因数据。因为他们自己就是。我们可不。我们才不收集基因数据。基因的更新换代如此之快，谁有闲心记录全部。”
莱特想，中央政府不是“随便哪个”。但后半句倒是真的。
灰手套赞同地颔首：“是。我也希望我缴上的税用在必要的地方。”
接着他们谈到税率和货币，紧身衣兴致不高，因为他发现灰手套是激进的货币无用论者，他不仅反对实体货币还不支持虚拟货币，说实体货币本该有更合适的用处，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皮下垂目光停留在紧身衣右手装饰物上。紧身衣并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只是很委婉地提到当前几位提倡货币和贡献值应等重的理论家，其中一位莱特在不同场合见过两面。灰手套便试图说明自己对几位大拿的尊重和对他们思想的理解，在紧身衣的适时应和下顺理成章谈到他们的其他理论。话题又回到紧身衣喜欢的领域中去。
此时飞艇已经航行近半路程，莱特装作看风景，实则偷听他们谈话，不免心中感慨紧身衣处事之周全、控制欲之强烈。
右前方的绿头发也从虚拟世界中暂时退出休息，在自己座位上伸了个懒腰。仰头时无意瞄见正在假装看舱外景色的莱特，轻咳几声，当莱特转移目光到他身上时，便甩着两丛长睫毛抛出灿烂笑容。
混血种里少有像他这么活泼又大胆的。余光里隐约瞥见紧身衣盯着他们俩，仿佛以为他们将有什么出格举动。莱特回以客气的微笑。
那本地混血儿见状，惋惜地耸耸肩，转过头去，重新投入光屏中。
灰手套最先抵达的，最后才是紧身衣与绿头发。直至他们降落，莱特才看出两人熟识。紧身衣从自己的位置走到绿头发身边，不耐烦地拍他肩膀。
绿头发说：“急什么。等我回完信息。”
紧身衣在他身边坐下，探头去看他的界面，嘲讽道：“何必跟这种人计较。”
莱特吃惊地望向他们。
紧身衣竟然有权限看见绿头发的个人终端界面，而且权限还不低，甚至能看到清楚的文字。利安德尔都只能看见科洛的界面上有一团模糊颜色。
绿头发没出声，紧身衣得寸进尺，更加靠近他，用自己的腿去勾绿头发的，说：“你好无聊，都不陪我说话。”
绿头发嫌弃地甩开他的腿，双手抱胸说：“我看你跟刚才的家伙谈得挺开心。”
紧身衣没再反驳，勾着绿头发站起来，走向最近的通道。绿头发走前还不忘向莱特挥手告别，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反手抱住正瞪他的紧身衣。
两人下了。莱特低头，刚好紧身衣抱着绿头发张开翅膀。那不具飞行能力的混血儿倒是适应良好，尚有闲心伸手摸紧身衣的拱起的背肌，用鼻子蹭他的耳后皮肤。
过了生育最佳时间的雌性，极少数会选择与混血种同居。双方所剩寿命相差无几，理论上可以互相陪伴对方到死亡。
莱特之前也只在理论中见过此现象。
好了。整个舱内只有他一人。
莱特长吁口气。出门前跟成熟的房东先生交合过，精神力中必然还遗留着性事时亢奋愉快的味道。他已经努力收束，但此前从未尝试过，不免忐忑。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会儿。莱特伸直腿，脚跟敲敲地板，微笑起来：“安洁。”
“我在。”虚空中浮现一道人形投影。
它颇不赞同的说：“莱安，你应该早点联系我。”它由光影组成的脸上浮现人的表情，“亚力克斯发了疯，每时每刻都想解构我。然而我不知道你在哪，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和他一起找你。”
“现在，你找到我了。”
莱特徐徐说：“你总能找到我。”
安洁莉娜被劝服，不再抱怨。
莱特接着吩咐它：“适时更新一下官网的信息。”
安洁莉娜的人性影像皱眉，问：“关于王裔的官网？您确定吗？”
“不要这么大反应，安洁，”莱特说，“迟早的事。”
“这太早了。”安洁莉娜反驳，“我需要确保您知道相关后果。我希望这不是您的一时兴起。”
莱特斩钉截铁地重复：“我确定，你现在就可以更新。我最迟第三天就会播种，第一子也将被孕育。”
安洁莉娜便知道他彻底做了决定，不再规劝，它转而汇报起莱特走后的事情：
“他们查到了沉鸦星的白姓雌性。绕过我。安的耳目之力量超乎我的想象。但我相信，您早已知道，不是吗。亚力克斯不惜使用特许领主权也要查看那雌性的记忆。”
莱特挑眉：“他没成功。”
“是的。”
“西斯洛怎么处理的？”
“与您预计的相差不多。审判长阁下用三分之一的票数得到他暂时的友谊。”
莱特扶额大笑：“果然。他还是不敢、不想。枉我连理由和后路都替他想好了。白家垄断沉鸦星的地方执政官近千年，多好的机会啊。负责黑市生意的家伙差点被亚力克斯弄死，救下他，将他献给我，无论是谁都不再有足够理由阻止中央政府清洗或接管沉鸦。”
“至于之后的事。”他眼中有嘲讽意味，“沉鸦照常属于双胞胎，在名义上。他们没有借口也没空报复——胆敢申请查阅他的记忆甚至杀害他，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生气吧。”他真的喜欢那肌肉虬结而纯情的雌性。
“但根据民调数据，西斯洛执政官阁下的选择是最恰当的。”安洁莉娜并不捧莱特的场，冷淡而严谨地阐述道：“他的执政理念过于理想化而无配套措施——他因出身而天然具有的、前期潜伏不显的劣势，已经令人难以忽视。”它改换惋惜的语气，“如果没有安与亚力克斯的支持，他很难继续自己的道路。西斯洛执政官阁下最擅长战略性妥协与退让。”
“我亲爱的安洁莉娜，”莱特眼角带笑，问他的忠实的助手，“我不怀疑你的能力，帝国诸事难以逃过你的眼睛。但你所依靠的资料里是否有不寻常影响因素？”
“比如？”
莱特站起身，抚平后脑勺上翘起的几缕头发，走向通道。
出口开启，舱外狂风蓦然爆炸而起，直扑他脸庞，又在他面前突然地停下。
迈步纵身一跃，莱特从高空中坠下，呼啸风中语句模糊成碎片。不具实体的安洁莉娜并没有跟上去。它也不靠脆弱的器官来捕捉莱特的话语。
他说，比如我的任性，我的恩宠。
安洁莉娜远在帝星的本体收回望向遥远星域的目光。它一直努力尝试去跟上帝国之主的思维，试图学习他的思维并提高预测的准确度，但它总是失败。它以为莱特并不喜欢那不择手段的中央执政官。后者的特殊性即使放眼过去千万年历史也值得拿出来单独分析。
西斯洛，中央政府的最高首脑，一代传奇人物，活着的传奇。双胞胎和他们的拥趸憎恶他，奴隶的孩子和混血种敬他也惧他，和他的出身相似的人则拒不承认他们有相似的童年与过去。它见过无数的政客，它见过无数双野心勃勃的眼睛，然而只有西斯洛让它投以警觉视线。因为他的野心所及范围，除了权力、荣耀和交配，还有其他。那是写在它核心里、绝不可触及的领域。莱特却展露含糊态度。
安洁莉娜不禁感到一种致命的忧愁与烦躁。源于未知，或不详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