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馆前的那株老蔷薇顺着栏杆一直爬到秋老板的窗上,支起叉杆,那一簇一簇绯红的花朵乍然跳进眼中,带着晨风春露,开过一茬又一茬。
馆里的少年总抱怨蔷薇太繁茂,夜里虫声吵人,等早起后,也就由着她们疯长,再不提砍了的话。
这些少年也总是待不长的,隔了三五年就换过一批,像是栏杆上的蔷薇,年年有新的容颜。
花香更迭,时光缓缓消磨,秋老板晨起梳发,猛然看见镜中的面容已经有了细纹,细细的一道躲在眼角,他笑,那细纹也弯起,也不知等了多久,悄悄地算秋老板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它。
“哎,真是被他们比老了。”
玉凉倚在窗下折了一支蔷薇,看见他的动作,硬是挤在他旁边,让秋老板看他的眼角,一边笑一边叹,“成了老厌物可怎么办。”
顺手把那枝蔷薇别在他发上。
“你才多大也说这样的话。”
“二十九了,”玉凉低头整理衣袖,“若我当初娶妻生子,现在儿女也要议亲了。”
秋老板愣了愣,也就忘了把发上的蔷薇取下来,和玉凉一起出门,闲话一样提起从前,“我有一个儿子,叫蓬儿,不知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他日二拜高堂,只有一把空椅放在扁舟身旁,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难过。
“不管什么样的,只要喜欢不就是了。”
秋老板笑着摇头,“管不着啦。”
新来的少年站成一排,大气不敢喘地听他们说话,只有一个男孩大概只有十四五岁,抬头冲秋老板笑,唇红齿白眼睛干净,一看就是没有经过世事磋磨的样子。
菡衣问:“你叫什么名字?”
“涯雨,”那少年清清脆脆地答:“无涯的涯,冷雨的雨。”
玉凉奇怪:“怎么叫个这么冷的名?”
涯雨扬唇一笑:“可不就是太冷了,可这是父亲给起的字,说是为了陪另一位父亲。”
涯雨就被留了下来,他好像格外喜欢秋老板,有事没事总爱黏在他身旁,黑豹都挤不过他,喷着鼻子卧在院子里看他卖乖。
新来的少年要先从琴棋书画练起,涯雨站在窗前练字,看着像是聪明的,一手字写的真是太难看,秋老板隔着窗看他,只是那笑越看越促狭,“练了多久了?”
秋老板一袭白色的长衫,与窗外的白玉兰相映成趣,涯雨瞥了秋老板一眼阻止他的取笑,又重新低头练字,脸色半分尴尬也不显,笑眯眯地说:“我自小在深山长大,不曾有人教我写字,现在学起来自然难。”
“昨天还是家道中落的纨绔公子,今天又成了深山鬼魅了,你说你家主人都什么眼光,尽会养白眼狼。”
黑豹呜咽一声,算是回应楚天的不满。
“你这样练不行,我让玉凉找些好字给你临摹。”菡衣只站在窗外和她说话,窗外广玉兰初开,阳光从花叶间穿过洒在他身上,有细碎的光芒跳跃。
“我知道,不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帖子来临,只能先这样。听说老板的字漂亮,有空的话不如帮我写几个帖子吧?”涯雨抬头望了他一眼,又接着低头写字,他挽起宽大的衣袖换了一张纸,袖子里藏着的一朵枯萎的蔷薇就漏了出来。那天菡衣见过新来的那些少年,走到一半才想起发上还簪着朵蔷薇,随手摘了扔在一旁,不知是不是被他捡去了。
少年不再抬头,纸上的字也越写越稳,菡衣盯着他的笔尖,应了声:“好。”
菡衣回去,楚天正坐在他的椅子上喝他的茶撸他的猫。
“你怎么还不走。”
“你怎么回回都爱赶我走。”楚天对玉栖不满到现在,人都离开五六年了还要提出来嫌弃,“前次说玉栖像你自己,这会又说这孩子像故人,我总要来看看临江都有什么样的人。对了你是临江人吧?”
“是啊,你不是知道吗。”那日楚天就是在临江救得他,秋沈两家是临江的百年大族。
楚天叹气:“你有事就爱藏着,我哪知道。”
菡衣推他,楚天不动,只往旁边坐给他腾出半张椅子,菡衣便挤着他坐了,朝楚天伸手,楚天将还剩半杯的茶递给他。菡衣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笑道:“你问什么我没告诉你?”他毫不在意地说,“你要是好奇只管问就是了。”
他前半生那些旧事没什么不可说的,不主动提不过是怕听的人不自在。菡衣拿出诚意要说,楚天反倒不问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可问的。”
“唉楚爷,你还讲不讲理了。”
楚天起身,“我回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练字的涯雨,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是冷的,“那个小孩你自己留意些。”楚天搂着菡衣的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总算搬回一城,大笑着离开。
涯雨聪慧漂亮,见人未语先笑,馆里的人都很喜欢他,今日跟着玉凉学琴,明日缠着玉琉学笑,学了半曲还不成调就要去和菡衣显摆,他又爱撒娇,非要菡衣夸一句才肯罢休。
楚天来的时候他更爱腻在菡衣身边,那半张椅一口茶便都是他的,搂着菡衣的腰絮絮叨叨说闲话,更多的时候是问菡衣银馆的生活。
刚来的孩子都爱打听这些,可他问的又不一样,他爱问银馆从前的人,菡衣身旁来来去去的小少年,各种各样的性格脾气,有早就离开的,也有留到现在的,问秋老板喜欢谁不喜欢谁,问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拐弯抹角,躲躲藏藏,问菡衣这些年在银馆有没有欢喜,是不是高兴。
他这么闹,菡衣只好挑些不打紧的小事打发他,他倒听得有趣,菡衣却被自己说的发困,
坐在玉兰下昏昏欲睡。
涯雨的声音渐渐低下来,陪他在花树下睡一觉,等天色渐暗,银馆热闹起来,涯雨被玉凉叫醒的时候,菡衣已经离开了。
入夜后大雨倾盆,夜幕里挂着几道闪电,菡衣刚准备睡觉,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
涯雨抱着枕头挪进来,垂着头小声说:“老板,我能不能和你睡。”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惊雷落在耳畔,涯雨的脸色发白,直接扎进菡衣怀里,声音都在发抖:“我,我害怕。”
菡衣只好再让出来一半的床铺给他,涯雨滚到床内侧抱着被子看菡衣梳洗换衣物收拾床铺,“有没有吃的?哎我饿了。”
“下午没吃饭?”菡衣找出一盒点心拿过去给他,涯雨就靠着枕头,小猫一样低头吃点心,一边委屈地告状,“玉凉师傅说我的琴练的不好,晚上不许吃饭。”
菡衣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拢起,白衣长袖缓步走在房间里,“慢点吃。你都来两个月了,一支曲子都没学会,怪不得玉凉恼你。”
说着涯雨被点心噎得咳起来,菡衣又好笑又无奈,倒了一杯热茶给他。
窗外大雨瓢泼,屋里的光是暖黄的,眼前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眉眼里却温柔又从容,笑是浅的,却也像秋水一般,清透静谧。
涯雨愣愣地望着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也许是他想的次数多了,真正看见时,才会这么熟悉。
菡衣吹熄烛火,窗外雷雨暂歇,涯雨非要挤在他的被子里挨着菡衣睡。,
十五六岁的男孩哪有什么歪心思,菡衣也就任由他缠。雨夜微寒,少年的身体像是带着火星,火星层层叠叠裹着菡衣,冰凉的手脚有了温度,菡衣舒服地眯眼,搂着涯雨的肩膀道:“睡吧。”
“我睡不着,老板,我们聊天吧。”
“聊什么?”菡衣捂着呵欠问,声音软绵绵的。
涯雨闷闷地说:“那个楚天不是好人,我听说他家里有很多姬妾,你别喜欢他。”
菡衣笑道:“我没有喜欢他。”
“你让他亲你。”
涯雨气鼓鼓的,还在为那天楚天当着他的面亲秋老板生气。
“好了那下次不让他亲我了好不好?”菡衣把他当小孩哄,涯雨明显是当真的了,一个个地数着,“还有门口馄饨摊的老板,隔壁花楼的柳娘,给你写酸诗的秀才,县令家的公子好多人都配不上你,你也不要喜欢他们。”
菡衣仔细想了想,都是平日来往的街坊邻居,住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脾性相合闲聊几句,哪知道就被涯雨惦记上了,也不知道他在心里想了多久,这会才说出来。
“你天天都寻摸这些呢,怪不得玉凉罚你不吃饭。”
涯雨着急:“你要是不答应我,我明天还和你一起睡。”
菡衣随口道:“好啊。”
“我认真的!”
菡衣拍了拍他的手臂,懒洋洋地哄他,“那你说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才好。”
涯雨不说话了,他想了很久,菡衣都要睡着了,忽然听他说,“要比你曾经遇见的人都要好。”
菡衣闭着眼睛缓缓笑起来,“好啊,都听涯雨的。”
下次楚天过来,秋老板也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当着涯雨的面果然不随便撩拨菡衣,只是背着他的时候要和菡衣翻白眼,说他又养了只白眼狼。
他早看出来涯雨不是双人,想他混进银馆定然是为了菡衣。
秋老板就当不知,该如何还是如何。
涯雨连琴都不练了,从早到晚陪着菡衣,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用晒干的蔷薇燃火,从旧市里淘到一盏养得釉亮的酒壶给菡衣斟酒,偶尔到厨房做一两样小菜。
他身上带着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清贵雍容,却又甘心折起他的清贵,安静地陪菡衣过一场烟火俗世。
那天清晨,玉凉总说菡衣的衣服太素,不是灰就是白,又在他发上簪了一支蔷薇,菡衣不肯,两个人站在窗下说笑,涯雨端着一碗粥进来。
玉凉啧啧两声,自己走了。
菡衣倚着窗去摘发上的蔷薇,涯雨说:“好看呢,戴着吧。”菡衣便松开手,留那花在自己头上招摇。
“我要回去了。”
涯雨站在他面前,小小的少年忽然沉稳起来,含着柔软的笑说:“我有个喜欢很久的姑娘,明年就会迎娶她过门,她不是很漂亮,但是活泼开朗,家里开着一间绸缎铺子,她随母亲,有一手好绣工。”
少年从袖子里拿出一方丝帕,那上面绣着莲花并蒂,“这就是她绣的,送给您可以吗。”
菡衣从他说“迎娶喜欢的姑娘”开始就慌乱起来,他从自己身上扫到整个房间,找不出一件合适的东西可以赠他做新婚礼物,此时只能接过丝帕。
“得您一句祝福就好了。”涯雨笑着说。
菡衣涩声道:“那怎么够。”
“我家从前也有一颗蔷薇,后来不知怎么就死了。要不然您送我一支蔷薇花枝吧,我可以种在家里的院子里,阿兰喜欢。”
少年来时什么都没有带,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支蔷薇花枝。
银馆无人敢问涯雨去哪了,就当这个人重来没有出现过。新一批的少年开始上台,玉凉收了个极有天赋的小徒弟,和菡衣炫耀说:“亲生儿子也不一定能学到我的三层。”
菡衣倚着栏杆懒洋洋地说:“亲生儿子你也舍不得动不动就不让吃饭。”
“那谁知道。”玉凉一个人自在惯了,想不出有个儿子是什么样,他忽然想起什么,好奇道:“老板,你上次说有个儿子,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吗?”
菡衣敲着栏杆垂眉一笑:“见过的。”
涯雨沿着水路回临安,快到的时候天空忽然开始下雨,天色也暗了下来,他不得不雇一条渔船。
江湖里只剩这一叶扁舟,摇船的渔夫问他:“小哥儿是要到临安吗?”
“对。”
“临安去年可出了大事你可听说了?”渔夫唏嘘着,“百年望族说倒就倒,做到丞相有什么用,不还是皇帝的一句话,听说那三家抄出的金银都能把这江填平。”
涯雨笑了笑,淡淡说,“是吗,我家人口少,不过父亲叔叔还有个妹妹,守着个小铺子过日子。哪里够得上知道大人物的事。”,
渔夫晒笑,“说的也是,”他随口问道:“小哥儿冒着这么大的雨来这里做什么?”
“寻个至亲的亲人。”
渔夫热心道:“寻到了么?叫什么?”
“寻到了。”涯雨看着满江氤氲水汽,垂眉一笑。
“他是临江秋菡衣。”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