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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你不是狗么?用嘴。)

    三十晚上,十一点一过邢昊宇就坐不住了,隔一会儿看一眼手机,惦记着给主人拜年。这几年城市开始禁炮,农村可没人管,他得避开十二点辞旧迎新的那波喧闹。

    林峥今天起得早,帮母亲准备中午那顿团圆饭,自打吃过晚饭就开始犯迷糊,加上春晚无聊,他看得直打瞌睡,冷不丁一个点头把自己晃醒了,揉了把脸左右看看,见母亲一如既往的精神,哥哥眼神放空地盯着电视,一副神游的模样,注意力显然没在节目上。

    “哥,你也困了?”

    邢昊宇起先没反应,几秒之后突然一扭头:“没困,你要困了先去睡,这节目也没看头。”

    林峥打着哈欠钻回里屋了,堂屋只剩下邢昊宇和母亲。邢母不像年轻人要求多,她看什么节目都能看下去,邢昊宇正好不搅她的兴致,默默给她斟了杯茶,拿上手机起身往院子去了。

    -【爷,您方便接电话么?】

    唐谨平时回父母家的时候,邢昊宇是不会轻易给他打电话的,怕他说话不方便。过年过节尤甚。唐谨私下里不止一次跟邢昊宇抱怨过自己那位大孝子爹,从结婚成家到现在,日历上但凡是个红日子就恨不得举家住到老爷子那头作陪。

    今天除夕,邢昊宇更要先发消息询问一下了。唐谨没回,不过五分钟后把电话打了过来。邢昊宇按下接听键,招呼还没打一声先听见一阵热闹,唐谨不知正跟谁逗笑着,骂过几个脏字才应了一声:“诶,小宇。”

    其实平常两人在家时他不怎么直接称呼邢昊宇,只在出门或者外人面前如此遮掩一下。但邢昊宇特别喜欢听他这么叫自己,像家里人。

    “主人过年好。”

    “好——”唐谨仍笑着,话锋一转,“好现在才想起我来?”

    邢昊宇对着手机撇嘴:“想一晚上了,没敢打扰您。”

    午夜寒气渐浓,他在室外站得久了,声音不自觉裹上一层颤意。唐谨听出来了,说:“你干吗呢?怎么听着音儿不对。”

    “我在外面,有点儿风。”

    “我说呢,大晚上乱跑什么,赶紧回屋去。”

    “我弟睡了,我妈看电视呢。”

    唐谨明白他的意思是回屋打电话不方便,笑道:“行,我收到你的拜年了,别冻着了。”

    “您等会儿!”邢昊宇怕他挂电话,心急地一拦,嗓门有点大,唐谨没准备,心里难免咯噔一下:“死狗,你想震死我怎么着!”

    邢昊宇嘿嘿笑了两声:“再说几句呗。”

    这时候唐谨的好脾气就显露出来了,他也跑到阳台去了,把门一关,跟邢昊宇闲扯了会儿淡。

    邢昊宇的家乡位于南北交界地带偏南的位置,冬季湿度大,阴冷的滋味绝对不比北方好受。村里家家户户都没有自主供暖的意识,小时候邢昊宇的手脚几乎年年生冻疮。自从到北方读大学,寒假回家对他来说越来越不适应了。

    唐谨纳闷道:“你不是说去年装空调了?”

    “农村房子密封不行,也没有保温层,空调管的用有限,而且”说到这儿邢昊宇叹了口气,“我妈不舍得一直开的,她嫌费电。”

    “那能费多少电?再说不用装它干吗?”唐谨从小养尊处优,对这种想法自然不能理解。

    邢昊宇笑道:“您没来过农村,您不知道穷人怎么过日子。”

    “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儿想看看了。”唐谨顺口接了一句。

    邢昊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难以置信得直摇头:“这地儿可不适合您。”

    “适合不适合的”唐谨顿了顿,“总归是自己的狗出生的地方。”

    邢昊宇经常好奇唐谨冒出这类话是出于何种心境,是信口一说还是真心实意。虽活做奴的总是在主人面前犯贱,但绝没有一个奴喜欢被主人嫌弃。他们要的不多,无非是被接纳,被理解。

    一通电话讲了二十多分钟,邢昊宇收起手机的时候,母亲正好从屋里出来,提醒他马上十二点了,该放炮了。他在院门口点了一挂鞭,图个吉利。

    炮仗声把林峥吵醒了,邢昊宇回屋躺下正准备睡觉,林峥突然出声问了句:“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邢昊宇一愣:“你个小孩儿你问这干吗?”

    “我看你老冲着手机傻乐,打个电话还跑外面去,也不嫌冷,不是跟女朋友?”

    “没有女,就是朋友。”邢昊宇低声解释道。

    林峥似乎笑了一声,往上拽拽被子,闭着眼用睡前特有的那种软.绵绵的腔调说:“昨天妈还问我呢:‘你哥有对象么?’我说我哪知道,等他回来我给你问问”

    “这是你现在该琢磨的么?”邢昊宇从被子里探出一只脚,钻进林峥的被子踹了他一脚,“你好好复习就得了,还半年考试。”

    林峥朝里缩了一下,也是困劲儿又上来了,含糊地应了一句:“知道了,不琢磨”翻个身继续做梦去了。倒是邢昊宇让他弄得半天没睡着觉,心想跟主人谈恋爱,这不瞎扯嘛!

    初三是个好天,吃过中午饭,邢昊宇自告奋勇在院子里洗一家人的衣服。林峥闷头在屋里做题,床上邢昊宇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都没在意,后来实在震得频繁,他冲院里喊了一嗓子,让他哥接电话。

    邢昊宇正满手泡沫搓着衣服,回头问了句:“谁来的?”

    “唐先生。”

    回老家之前,邢昊宇把通讯列表里的“主人”改成了“唐先生”,怕被人看见没法解释,一听这话,赶忙把手一伸,在还没下水的衣服堆里抹了几把,小跑着回屋接了电话。

    唐谨家里今天难得清静,没有亲戚来串门。午饭过后他在沙发上没正行地歪了一会儿,等父母都去午休了,也回了自己房间。他先是给邢昊宇发了消息,没等到回复打的电话。结果电话也没人接。

    无故失联是唐谨最讨厌的行为,他曾多次跟邢昊宇强调过这个问题。邢昊宇接起电话的时候,唐谨的语气果真相当不好,上来就连珠炮地质问他:“我跟你说没说过要随时保持联系?你忙成这样?啊?连个表情都没工夫回?”

    邢昊宇一被主人训就条件反射的心虚,不自觉往院墙根儿挪了几步,低声老实道:“我错了,主人,我不是故意的。”

    “你干吗呢?”这是唐谨每次给他打电话最爱问的一个问题。

    “洗衣服。”邢昊宇解释说家里没有全自动洗衣机,就算有,农村不通自来水,冬天水管都冻上了,水泵也用不了,只能从井里打水手洗衣服。

    “那也不至于这么多电话都接不到吧?”唐谨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不少。

    “不是,我手机搁屋里了,”邢昊宇说,“揣裤兜儿里我蹲不下,硌得慌。”

    唐谨没接话,大约是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邢昊宇描述的画面,过了好几秒才问了句:“水凉不凉?”

    邢昊宇听出主人是心疼他,笑道:“刚打上来的水不凉,在外面放久了才冻手。”

    “下不为例。”唐谨在电话这端隔空白了邢昊宇一眼,不过想到邢昊宇老家的条件如此不方便,就也没给他安排任务,只嘱咐他好好陪家里人,回来再算总账。

    挂了电话,唐谨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新闻,唐母进来喊他去吃水果。吃水果是好,一边吃一边听唠叨就不那么美好了。唐谨觉得自己妈真有魔力,几句话一说,让他吃进嘴里的水果都立马没滋没味了。

    其实过完初一他就想回自己的窝了,一个人多自由自在,架不住母亲不让他走,说一个城市生活着,见一面这个难,你这么大谱儿啊父母见你还得预约?他只好留下了,他可担不起谱儿大这个“罪名”。可是留下又躲不开唠叨,唐谨只好佯装漫不经心地打断母亲,顺便试探了一句:“诶妈,你说要是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怎么样?”

    “怎么样?”唐母斜睨他一眼,“不怎么样,你别整天想一出儿是一出儿就会耍贫嘴。”

    唐母这么说,显然是没把唐谨的话当真。大过年的,唐谨也不想上赶着招她不痛快,嬉皮笑脸地一笑,狗腿地递过去一块水果,心里却更加烦躁了。

    他在微博上抱怨了一句,没想到几天前约过他的那位型男第一个评论了。你来我往地闲扯一番,两人又一次相约见面。这次依旧没沾酒精,仅是一同吃了顿饭,看了场贺岁电影。

    邢昊宇回程的车票是初五晚上的。初六晚上他帮好脾气的唐先生洗衣服的时候,从裤兜里翻出了两张电影票根。这方面邢昊宇的嗅觉一向不灵。他完全没往主人跟男人约会的方向琢磨,满心担忧的都是主人又去相亲了,并且还看了场电影。这是挺满意了呗?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朝客厅看了一眼,唐谨刚洗完澡,正举着手机不知道跟谁聊天。邢昊宇真恨不得冲过去问问他这票根是怎么回事,可一想到不久前的那次“独守空房”,又收了步子,只把票根和几枚硬币放到餐桌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无意中的举动比直接问唐谨还让唐谨火大。

    “你给我滚过来。”

    邢昊宇洗澡出来就听见唐谨沉声的这么一句。他想不出自己洗个澡的工夫哪儿又惹到主人了,只是惯性使然地跪了过去。唐谨生气的时候不爱动手,他喜欢上脚。他让邢昊宇撅好,然后抬脚朝那两瓣欠揍的屁股狠踹了几脚。

    “我脾气好是吧?”唐谨说,一面绕到邢昊宇的头顶处。

    邢昊宇此刻整个人都是懵的,不敢接话也不敢抬头,直到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地板上飘落下来那两张电影票根。他有点明白了。

    “主人,我”

    “闭嘴。”唐谨冷淡道,脚尖在票根旁边点了点,“捡起来。”

    邢昊宇往前爬了半步,手刚伸出去,被唐谨踩住了:“你不是狗么?用嘴。”

    一句本意不在羞辱的气话,还是让邢昊宇的身体不自觉地起了反应。他在心里直哀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闲心!他叼着两张纸片,想开口解释都解释不了,只能老实挨训。

    “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都敢质问我了现在。想问就问吧,还不直接问,拐弯抹角往那儿一摆,合着我得主动跟你汇报怎么的?你还知道你是谁么?找不痛快就直说!我抽你一顿爬不起来不是什么难事儿!”

    邢昊宇这次是真被吓到了,不仅因为主人罕见地吼了他,更因为主人那句:“再这么多屁事儿给老子滚蛋!”

    唐谨做主人有个优点,那就是他知道奴都缺乏安全感,所以他从来不拿“不要你了”这类话吓唬他们。但今晚他真的没控制住。他冷眼看着邢昊宇,心想老子就是他妈的太宠你了!你都快骑到我头上来了!谈恋爱哄对象恐怕也就如此了!

    唐谨气鼓鼓地回了房间,把邢昊宇独自撇在客厅。起初邢昊宇不敢动弹,可过了半个来小时仍听不见卧室有动静,他鼓起勇气爬了过去。他看得出来主人真生气了,心里又害怕又懊悔,意识到自己确实太逾越了,于是一直跪在唐谨卧室门口。

    唐谨平时睡觉是不关门的,那么大个身影堵在门口,他不想看也忽略不了。他是真有心让邢昊宇好好反省反省,但也知道不能让人跪一夜,那膝盖可就别要了。

    “滚滚滚,离我远点儿!”唐谨没好气地轰他。

    邢昊宇都快哭了:“您能别轰贱狗走么”

    唐谨冷哼一声:“这会儿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贱狗错了,主人,真的错了。”邢昊宇一边认错一边给主人磕头。

    “你错哪儿了?”唐谨问。

    “不该干涉主人的事,不该想知道什么又不好好问主人,自己瞎猜,还做出这种行为让主人不舒服”

    邢昊宇说着说着真有些哽咽似的,唐谨也过了气头,走过去拍拍他的脸:“你干吗这是?你还有脸委屈?”

    邢昊宇也说不清自己是委屈还是什么。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场电影主人究竟是跟谁一起看的,仍以为是相亲的结果。他心里难受,脑子便不听使唤,先是任性地想到自己家里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压力,可他就一直扛着,主人为什么就不行?接着思路又拐去了一个他从来不敢细想的方向:他觉得做奴的自己某种程度上已经不算男人了,至少生理上作为男人的一面他从来没机会展示,因为射不射,什么时候射,怎么射都是主人说了算。这样的他反正是没办法拥有所谓正常的感情了。

    他当然不能说是主人把他变成这样的,他自始至终心甘情愿。他也不能说他是为了主人变成这样的,这种生活归根结底是他自己选的,是在满足他的需求。所以还是他贱,他离不开主人。

    唐谨是他第一个主人,他从连规矩都不懂到现在,每一步都是唐谨教他的,包括对于主奴关系的认知,绝大部分也都来自于唐谨。对他来说,唐谨意味着太多。

    “我错了,主人。”邢昊宇说,“您别不要我,我不想跟您分开,我想伺候您,每天给您犯贱。”

    唐谨的心思从来比他通透,刚才那些念头他就是不说出来,唐谨其实也能猜出几分。他能委屈什么?无外乎是希望自己的一片痴心能换回同等的回应。

    然而从纯主奴的层面上看,这种希望纯粹是妄想,因为主奴不可能完全对等。可话说回来,真要一个人无条件的毫无保留的为另一个奉献,也不现实。是奴又怎么样?倘若完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那样的犯贱根本没有意义可言。奴犯贱也好服从也罢,总要有个前提:他的主人起码应该在乎他,真正把他当做自己的所有物看待才行。

    既然是所有物,就不可能完全不照顾不爱护,不考虑对方的情绪。沉默半晌之后,唐谨问了句:“如果我说我要再找一个奴,你能接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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