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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你真离不开唐爷?)

    周日一大早,邢昊宇就被唐谨拽起来奔去与朋友约好的球场。他看见消息提示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他刚得空下场缓口气。点开看完,他没急着回答,第一反应是问孟裕:【你跟你主子怎么了?】

    孟裕倒是秒回,不过同样没有回答,又问了一遍:【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跟哥儿俩似的?】

    邢昊宇:【】

    孟裕:【???】

    邢昊宇:【我,跟我主子,像哥儿俩?你是挤兑我还是骂我主子?】

    孟裕:【我是那意思吗?劳驾你意会一下!】

    邢昊宇不需要意会也能明白孟裕的意思,他刚才不过是随口一抬杠。除了孟裕,方墨也感叹过类似的话。别说他们,邢昊宇自己都隐隐觉得他和主人的关系不可捉摸,似乎是有些好过头了,不清楚他们真正身份的人几乎都以为唐谨是他哥。假如孟裕仅是出于冷眼旁观的想象,看法上或许存有偏差;方墨可是正经八百跟主人蜜里调油过的,他的眼光总不至于偏到哪去。

    邢昊宇看着球场上左晃右闪的身影,琢磨了半天也没得出什么可以总结成章的经验。唐谨曾经说过,倘若抛去主奴这层关系,两个人做不成朋友,那他们九成九走不长远。所以大概还是他和唐谨在各方面太合拍了。他以为他和唐谨走到今天,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并没费多少力,实话实说回复孟裕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这样啊。】

    孟裕:【你这表达能力真的不能有点儿长进?】

    邢昊宇:【你是不是有啥事儿?】

    孟裕:【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对主人完全敞开心扉。】

    邢昊宇条件反射地接道:【为啥?】

    孟裕无语道:【我不是刚说我不知道嘛,你眼神怎么还不好了】

    邢昊宇在手机这头自己跟自己“哦”了一声,又想了想,问:【你不够信任他?】

    孟裕:【也不是。】

    邢昊宇:【他太严厉了?】

    孟裕:【也没有。】

    邢昊宇:【那是啥?】

    孟裕回复的语气显然也不确定:【也许是我喜欢这种隔着点什么的疏离感?】

    邢昊宇:【喜欢你就享受啊,你纠结啥?】

    孟裕:【我主人说我应该更自在一点,想说什么说什么。】

    邢昊宇这次反应挺快:【你主子觉得你有话瞒着他?】

    孟裕却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许久没有回复。唐谨这时正好下场休息,邢昊宇忙把手机撂下,拧开一瓶水递上前,唐谨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一条毛巾已探到眼前。

    “眼力见儿值得表扬。”唐谨笑道。

    邢昊宇趁机凑近一些,低声问:“爷,您觉得我跟您的关系怎么样?”

    唐谨正拿毛巾擦脸上的汗,随口含糊了句:“什么怎么样?”

    “就是关系好不好,近不近?”邢昊宇说。

    唐谨看他一眼。邢昊宇没读懂那眼神里的“你小子少跟我明知故问”,仍一脸等回应的表情杵在那儿,唐谨忍不住甩毛巾抽了他一下:“都他妈睡一块儿了!”

    “我说心理上。”邢昊宇解释。

    唐谨惯常地不先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邢昊宇回答得十分认真,点头道:“我觉得挺近的,您是最了解我的人。”

    唐谨嘴角挑了挑,邢昊宇直觉不对,可惜想躲开的时候已经晚了。唐谨一把按住他脑袋,抬腿给了他屁.股一脚:“知道你还问!”

    这一连串动作若是放在大街上,非得引来几束目光不可;但在球场这种扎堆儿人来疯的地界儿,不过是朋友间的寻常打闹,根本没人注意。邢昊宇捂着屁.股蹦开一步,满眼无辜道:“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最了解您的啊!”

    唐谨仍是用反问回答他:“除了你还有谁天天跟我在一块儿?”

    这答案可把邢昊宇美坏了。不同于孟裕与宋佑程,他和唐谨之间的剖心总是透着一股子拐弯抹角的“娇羞”。但凡能以嬉皮笑脸的三言两语表明态度,他们绝不会费事儿搞出一场文绉绉的推心置腹。

    唐谨去跟朋友说话的空当,邢昊宇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孟裕回复了:【他没这么说,但我觉得有这个意思。】

    邢昊宇:【按说你们都一年多了,不可能还不熟,是不是你压根就没觉得他是你生活中离不开的人?】

    孟裕:【你真离不开唐爷?】

    邢昊宇:【物理距离上没有谁真的离不开谁,但假如有一天不得不分开,我肯定就不再是现在的这个我了。】

    孟裕从没觉得邢昊宇的表达如此贴切过,虽然他自认对宋佑程还达不到这种程度,或许压根就不会有人能让他达到这种程度,但此刻他依然十分明白了邢昊宇的意思:这世上的人和事,没有哪一样真能做到风过无痕。或许我们离不开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而是对方在我们的生活中留下的每一处印记,我们不想忘,不想再也体会不到。

    两人借着话题又聊了几句,唐谨匆匆过来叫邢昊宇:“走了。”

    邢昊宇一愣:“现在就走?这还不到饭点儿呢。”

    “我得回趟家。”

    当着唐谨朋友的面,邢昊宇不方便追问细情,上车以后才听唐谨说起似乎是唐母身体不舒服。邢昊宇嘴上没提,心里难免有些发沉,昨天唐谨刚应付完相亲,今天唐母就身体不适,只是巧合吗?唐谨也略有不安,一路沉默着,回到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又出门了。

    “怎么样?用不用去医院?”一进那边家门,唐谨就问。

    没想到回应他的不是唐母的声音,倒是难得在家的唐父从书房走出来:“谁去医院?”

    唐谨呆了呆,问:“我妈呢?”

    “弄头发去了。”唐父应道,“说是下礼拜单位有什么活动。”

    “什么时候去的?”

    “去一会儿了。”

    得,被哄了!不过无妨,总好过人真生病了。唐谨没对唐父多嘴,唐父也没多问,父子俩简单聊了几句,唐父回书房忙自己的事去了。唐谨坐在客厅沙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播着,一边刷手机一边等母亲。

    两个小时以后唐母回来了。母子俩一对上眼,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其实书房关着门,却仍不约而同放低了声音。

    “我说您至于这样么?您就直接说,我还能不回来?”唐谨笑得无可奈何。

    唐母没接茬儿,换完鞋,第一句问他:“我这头发怎么样?”

    唐谨一听这意思就知道他妈早猜到相亲的结局了,叫他回来八成也没什么意图,否则真要是气着了,哪还有心思出去捯饬头发。

    唐母对这个反馈结果确实是无可如何,总不能拉着人家姑娘解释说我儿子是故意的吧?那介绍人得怎么看他们这一家子。昨晚她半宿没睡着,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刚怀唐谨那年,她母亲曾跟她说过:“这世上有两件事是永远不会全然顺你心的:一是财富;二是子女。”真叫说着了吗?她其实不是一点儿不能理解,但她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么着?谁叫这儿子是她生的。真讨债来的!

    唐谨深谙母亲吃哪一套,没有直言奉承,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闲扯几句,却把称呼改成了姐。唐母听着是又受用又嫌他贫,故意压着嘴角白他一眼,问他中午吃饭了没?这时候已经两点半都过了,这话问了其实也是白问。唐母看一眼挂钟,又问:“晚饭想吃什么?”说着往厨房走。唐谨也跟了进去,他知道母亲有话想说,特意把厨房门关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唐母一边洗菜,就着水流的声音,问他:“你是打定主意这辈子不结婚了?”这话不是唐母第一次问,单纯疑问而非质问的语气却是第一次。

    唐谨“嗯”了一声。

    半晌过去唐母都没吭声,过了会儿,水龙头一关,叹声气,像是自言自语道:“俩大小伙子在一块儿叫过日子嘛。”

    唐谨不确定母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要松口?他没接话,想再往后听听。唐母却不说了。唐谨等了片刻,开始有些踏不住神儿,主动道:“您想说什么就直说。”

    唐母拿胳膊肘往一边扒拉他,拉开抽屉找菜刀,切了好几下才道:“真也不想要孩子了?”

    唐谨心说您这想的可真够远的,唐母又道:“咱先不说别的,就说你爸,他那个大孝子,在有些事儿上多么固执你不是不知道,他那关你怎么过?你跟我磨,我或许能容你,他呢?我都不敢跟他提的事儿,你想过怎么开口么?”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合在切菜的声响中,听得唐谨的心格外静不下来。

    这正是他最犯愁的地方。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对于母亲,他有信心点头是迟早的事;父亲却是他连想都不愿意想的。现在问题被母亲摆到桌面上来,他无话可接。

    唐母手里的刀顿了顿,再欲开口,恰赶上唐父端着茶杯推门进来,笑道:“娘儿俩说什么悄悄话呢,还关门?”

    这么一打岔,母子俩都没再说什么,只在吃完饭临走时,唐母站在门口看唐谨换鞋,悄声说了句:“你搬回去住吧。”

    唐谨惊讶地看了母亲一眼,唐母找补道:“我可没说同意什么,我只说没必要自找罪受。”

    唐谨顿了顿,忽然问:“那他呢?”

    唐母没出声,抬眼瞪他,仿佛还咬了咬牙。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别蹬鼻子上脸!唐谨于是没再多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回去路上,他一直思忖母亲的话,直觉转机来了。尽管依旧前路艰难,至少母亲开始松口了。那就一个一个攻克吧,慢慢来。与葬送一辈子相比,他的勇气应当够用。

    邢昊宇可做不到这么样轻松,每次唐谨回家——尤其是被特地叫回去的——都是他最难熬的时候。他知道不该胡思乱想,可他忍不住。

    自从唐谨发消息告诉他从家里出来了,基本上隔不了一会儿他就要往大门口溜达一圈。从五分钟到半分钟,频率越来越高。遛达到第十趟时,门锁终于有动静了。

    唐谨开门进来。邢昊宇还没来得及观察主人的脸色,好确定第一句说什么,就听唐谨道:“叫爸爸。”他哪知道唐谨思量了一路正事的同时,竟还不服气地惦记着:谁说老子这辈子没机会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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