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明识用一种带着怜悯的微妙表情看了路霁一会儿，“云销，你这样说不怕被揍吗，别以为到了人间界上面那位就管不着你了。”
“别叫我云销。”路霁懊恼自己不自觉就跟着明识的思路拐走了，居然同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是谁，你是豹子？是阿玖的仇人还是我的。”
“我怎么能和那个傻东西一个种族。”明识啧了一声，“现在还不到时候，等我抢了你的本源之后就送那只小畜生去见你，总之——”
他笑得格外开心，“再见。”
路霁拉开卧室门，踢了踢卧在门口的豹子，阿玖见路霁愿意搭理自己便乖乖趴在他脚下，恨不得把尾巴甩成一朵花。
“知道错了没有？”
“喵！”
大猫撒娇的模样过于可爱，路霁在继续冷战还是撸猫之间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一下下顺着豹子的腹部，猎豹傻乐了一会儿，突然凑过去嗅了嗅路霁的胸膛。
糟了，原来这也能闻到吗？
“刚才我做了个梦！”在年轻人质问他之前路霁果断坦白，“我梦到了明识，他说还不到时候，就走了。”
“那不是梦。”阿玖沉着脸恨自己还不够强，居然在眼皮底下让明识溜了进来，“那是他创造的空间，为什么又让他碰你！”
“他——他说我是他哥。”
阿玖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疑惑地摇摇头，“仙君不曾对我说过这些，还是要问问其他人。”
路霁搂着大猫使劲揉了揉又摸了几下，比较一番觉得阿玖长大之后皮毛就不如小时候软了，也没有那么可爱，手感远远不如从前，路霁叹了口气，好遗憾没有撸够就醒了。
71.
也不知是时限不多还是因为梦境的原因，路霁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那些场景，竹林，云海，池中锦鲤，还有云销和阿玖，他有时是云销仙君，有时却只是个局外人。
随着梦境路霁看见了越来越多的秘密，云销将命灯交给景明君时两人面上都是笑意，可景明君其实是被云销瞒着的，云销那些话看似是玩笑，却也是他的遗言。前些日子云销为自己算了一卦，大凶，怎么能不凶呢？虽是天生仙体上神之子，可他替修妖仙的豹子挡了那么多次雷劫，又试图用仙骨来改阿玖的命数，一桩桩具是要被天道责罚的。
更何况这次也是云销的劫。
云销算不清自己的命数，只能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妙，若是从前他倒是没有这些顾虑，去人间界感受红尘沉浮也不失为一件美事，可现在的他放心不下阿玖。
他与明识斗了千年，也预料到他会在自己渡劫时插上一脚，云销与明识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只是心疼阿玖因他遭难受苦，小豹子平时走累了都撒娇要他揉揉爪子，抽骨之痛他怎么受得了？
路霁本就因不治之症而疲倦易困，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梦境也就越多，真实或者虚幻，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路霁早就分不清了，昏昏沉沉如何都清醒不过来，阿玖好像没有再缠着他，路霁难得清醒时总也见不到豹子，隐约能感受到他舔了舔自己，便又睡了过去。
景明君说就在近日了，阿玖不敢懈怠，他还是觉得前些日子在路霁住处附近见到明识一定有原因，趁着路霁睡着时便出去查看，总算是让他发现一丝不同。
明识在附近布了阵，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
72.
阿玖不通阵法，景明君自身无法下界指导阿玖破阵很耗费时间，这些日子趁着路霁睡着阿玖便往外跑，但经常绊住脚来不及回来，赶回家时路霁已经又睡了过去。
对于路霁和云销，阿玖心里并没有区分二人的概念，对他来说云销就是路霁，样貌虽然变了，可灵魂还是同一个人，就算云销变成了一块石头他都能将他找出来，至于路霁的记忆——不过是暂时将这些忘记了而已，待云销归位又能记得自己这只活泼可爱的小猎豹了。
他没有察觉到路霁的慌张无措，更不能理解。
路霁到底是云销的一部分，还是云销本人，如果到了那一天，自己身为路霁的记忆还在不在？路霁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绪，越想越心惊，他总是做不到那么乐观，云销归位，可对于自己来说却是死亡。
阿玖不明白，只能舔舔主人的脸颊。
明识最近没有了消息，阿玖难以捕捉到他的踪迹，也不知他有没有背着自己偷偷联系路霁，可他到底是一个人难以周全。
“请问你知道这家店面在何处吗？”这日阿玖去寻下一处阵眼，却被巷子里的两人叫住了。
阿玖顿住脚步没有再向前，堪堪停在了对方阵法的边缘，突然笑了，“你们，又是谁派来的狗？”
“你这妖物倒是警觉。”被识破两人也没再多废话，其中一人结起手印，阿玖没有听清他自报家门，只隐约听见了龙虎山三个字，又见这二人术法并不多精，想来大概是多少代的旁支了。
“我不曾伤人，你二人少管闲事。”
“妖便是妖，谁管你如何？”
阿玖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了，以降妖除魔维护世界和平为己任，又有些贪念想要以妖兽骨肉炼器，他二人实力不算顶尖，可阿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在各种阵法符箓下受了些伤，加上他并无杀人之心只想脱困，被缠得渐渐露出疲态来。
73.
阿玖是中过计的。
那次不比现在，明识藏在暗处不露面，阿玖也只知有人暗中布局想要除掉云销，他那时太莽撞，半点经验都没有。
仙君渡劫后失踪，阿玖找了他很久，只是他太弱了，在景明君的帮助下勉强追寻到一点踪迹，确定他在人间，可凡人的寿命到底太短了，已不知他过了多少个轮回。
阿玖寻不到，明识也是。
如果不是阿玖露了踪迹，他们就算找得到人，却也不能确定他便是云销的转世，阿玖却没有想太多，只担心他们会对仙君转世下手，便先寻了过来，却也是为了对方确定了目标，幸好那次景明君及时将云销的魂魄再次送入轮回，才避免仙君彻底陨落。
这次也是这样粘手又恼人的诡计，算不得高明，却也足够拖住阿玖。
“我从不曾杀人，也不想在这时候犯了忌。”阿玖避开那两人的攻势，“你们为何不肯放过我？”
“妖便是妖！”
“我生而为豹，意外开了灵智，难不成这也是我的错？”
“别被他蛊惑了！”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豹妖筋骨适合炼器，我们来此不就是为了...”
阿玖却不想再与他们纠缠下去了，自己所设的阵法被触动，说不定是路霁已经醒了，他想在对方醒过来之前赶回去，想要见他一眼。那二人也看出他的想法，硬是将阿玖拦了下来。
哪怕他陪在仙君身边多年，他修妖仙，选择了最难的那一条道路，近乎苛刻地约束自己，从不曾做伤人之事，可所有人都不曾对他宽容，只因为他不是人。
豹妖难得，加之他走仙途，皮肉骨血皆可制作灵器。
阿玖的爪子轻轻踩了踩地面，盯着对面的两个人，露出了獠牙。
74.
路霁确实是醒了。
他以为睁眼所见会是他的小豹子，没成想是明识，对方立在门口打量着，见他醒来先扬起个笑，“又见面了。”
这次是梦还是现实？路霁怔怔地瞧着对方，“阿玖呢。”
“满心都是那畜生，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我是...路霁。”接受云销的身份对于路霁来说实在是困难，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活了这一辈子，相貌平凡身份平凡是扔在人群里都不出挑的那一个，就算已经难以确定眼前所见是真是假，路霁仍在期待着这一切都是梦，哪天梦醒了，那只豹子还会踩着一地月光突然出现，把他吓一跳。
明识被阿玖设的小阵法拦在门外，他毫不在意地向前踏出一步，在路霁震惊又害怕的眼神中，那身人皮被烧灼得焦黑，明识将它像脱衣服哪有从自己身上扯了下去扔在一边。
路霁还有心思去想，他误会阿玖了，那时阿玖说明识身上有血腥味真是没有闻错。
明识和云销长得...太像了。
路霁还在胡思乱想着，明识的手掌摊在他面前，手心里托着一块骨头，路霁看着它恍惚中和梦里所见重合，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可真下得去手。
“你把它给那豹子，我抢回来，彼此彼此。”
笼着那块骨头的符咒又多了几层，黑色马上就要将骨头原本莹润的白色吞噬干净，路霁浑身都泛着疼，眼睛却牢牢地钉在那枚骨节上。
他在梦里见过云销将骨节抽出的样子。
75.
“我有的时候还在想，我们是兄弟，为什么要这么做。”明识坐在床边，伸手去摸了摸路霁的头发，“可是我就是觉得很不公平，凭什么你就是仙君，我就要去与妖为伍。”
“你大概都忘了这些事。”
“上神与妖相爱，却在对方怀了自己血脉时后悔了，幸好是双生子，他便用秘法将他认为的，妖的肮脏的血脉都驱赶到了其中一个的身上，剩下的另一个自然是干净的神子。”
明识的指尖无意识地触摸着路霁的脸，“你不懂陷在淤泥里的感觉，自从成年后我便去找你的麻烦，和你斗到现在，每次你都不愿意伤我，一副怜悯的表情...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看，现在赢的人不是我？”
“母亲算到你有一劫，我便想帮你一把。”他笑起来，拥抱住路霁，不顾对方的挣扎将那枚被污染的仙骨重新推到路霁的体内，“如果将你带回去，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如果是堕落的仙，这样的哥哥我觉得还不错。”
路霁挣扎着被明识制住，无力地伏在对方的怀里，大脑昏昏沉沉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鸣着什么都听不太清楚，可他还是听懂了明识讲述的事情。
“一会儿就不疼了。”明识笨拙地摸摸他的头发，大概是在安慰，当年他怀着满腔的恨去向云销寻仇，对方正在竹林里弹琴，见他来将身旁的茶盏推给他，又在他头顶揉了揉，琴音重新响起，明识还蹲在一边听。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温柔的对待，来自他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