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头瞄了眼旁边的许默,他正侧着身,手搭在膝盖,扭头跟姨父讨论今年美?国新总/统就任对中国的影响,这样子显然不像给?她盛汤的人。
夏竹脑子晕得厉害,没那精力想太多,只茫然地眨了下眼皮便捏着勺子,低头喝汤。
一口热汤下肚,胃里一阵暖流划过,好受不少,她沉迷美?食地眯了眯眼,继续埋头吃第二口。
丁舒桐目睹全程,为此还将考究的目光投递在许默脸上,可惜,窥探不出半点异常。
吃完饭,许默有?课得回t大一趟,夏竹不想去剧组,决定?跟随姥姥一起坐上姨父的车去小姨家?。
丁舒桐今天不坐副驾驶,非要挤在后排,孟慷培也随她。
路上夏竹困得受不了,脑袋磕在小姨的肩头,抱着她的胳臂,放心地让自己陷入沉睡。
小姨心疼夏竹熬得黑眼圈都出来了,轻拍着夏竹的脑袋,低声呢喃:“困了就睡,到家?叫你?。”
丁舒桐这么一说,夏竹反而睡不着了。
车窗开了条缝,风从窗口钻进来,吹得夏竹越发清醒。
夏竹也没起来,脑袋继续靠着丁舒桐,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仿佛依偎在母亲身旁。
她心情美?妙,不自觉地哼起歌词。
丁舒桐见她睁着眼,哪儿还有?困意的样子,她宠溺地笑?笑?,小声试探:“你?跟你?那小竹马真没戏了?”
夏竹肩头一缩,歌也不哼了,苦大仇深拒绝:“没有?。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你?可别学姥姥乱点鸳鸯谱,不然,我哭给?你?看。”
丁舒桐低笑?:“多大人了还哭。之?前跟这小子不熟,今儿相处下来,人确实不错。懂礼守节,也有?自己的见地。能?得你?小姨父连声夸赞,不是个浅薄的人。”
夏竹撇嘴,诋毁:“他装的。就是个小人,小姨也信?”
一听就是在撒谎,丁舒桐捏了捏夏竹的鼻尖,笑?问:“要不咱俩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俩缘分?未尽。”
丁舒桐的语气?格外确信,仿佛她已?提前窥探了先机,只待时机一到就揭晓谜底。
夏竹诧异丁舒桐的信任,忍不住疑惑:“怎么这么说?”
丁舒桐想起最近听到的风声,握着夏竹冰冷的手指,悄悄问她:“如果哪天许家?楼塌了,你?忍心看他深陷舆论,遭遇非人待遇,彻底成为一枚废子吗?”
夏竹想当然地否认:“当然不行!”
话音刚落,夏竹脑子里骤然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丁舒桐无形摧散:“既然如此,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
“小姨总觉得,你?俩的结局不该如此。不过你?也不用?过于忧虑,该来的总会来,凡事顺其自然。”
“真到了那天,你?背后还有?我,总不至于孤立无援。”
彼时夏竹尚不知道,她与许默的关系到达关键点,总是被命运推着走。
那是他俩躲也躲不开的宿命。
她是早产儿,生下来不足五斤,医生曾断言她易早夭。
丁菱夫妇不信邪,非要逆天改命,为了让她活命,往寺院不知道捐了多少香火,有?一年北京大雪,丁菱抱着不足月的夏竹从潭柘寺寺脚一步一步跪上山顶,为她求了一枚开过光的翡翠玉佛吊坠。
那枚吊坠夏竹戴了十八年,直到生日那天才被她摘下来丢进保险柜里。
六岁她随丁菱上山礼佛,方丈赐了她八个字:“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夏竹至今参不透方丈的告诫。
却?又觉得这就是她的命,不用?算便能?知晓结局的命。
孟慷培前几年在万柳书院购置了一套五居室的大平层, 上跃户型带阁楼。
“万柳的墙,西宸的缸,霄八的顶, 融创的湖, 紫辰院的树, 北平府的院子住着谁。”
这句俗语在北京豪宅市场流传已久, 而万柳占的就是这个墙字。
据说万柳书院的墙砖是负责人特地去欧洲跑了十几处砖厂才确定crh黏土砖的灰最理?想, 最终成就它的独特。
而孟慷培选择购在这里,纯粹是因为这里安静。
无论住哪儿, 丁舒桐都会照例给夏竹留一间房,里头?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夏竹早就把小姨家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
遇到不能跟旁人讲的秘密,她总会跑到小姨家里,晚上跟她躺在一张床上,裹在被子里, 小声?说着?自己的遭遇。
夏竹大学四年跟丁舒桐聊得最多的人就是许默。
她也是唯一一个见证了夏竹与?许默从总角之宴走到关?系分崩离析全?过程的长辈。
13年的初春,许默抛下所有, 不顾一切地飞往美国定居, 夏竹去机场阻拦未果, 难受得肝肠寸断, 她那天泪眼模糊地开着?车跑到丁舒桐家里,抱着?丁舒桐差点哭到晕厥。
丁舒桐吓得手忙脚乱,还以为夏竹出了什么大事儿, 那天动静大到几乎惊动家里所有人。
眼见没法收场, 夏竹才断断续续、毫无头?绪地说出许默离开北京的事实。
丁舒桐出乎意料的冷静、理?智, 从夏竹没有逻辑的叙述里总结出一个事实——夏竹的心上人跑了。
夏竹花了半年才接受这个事实,期间所有的颓废、狼狈以及深夜的崩溃、愧疚, 丁舒桐都看在眼里。
眼看夏竹人快废了,丁舒桐不忍她因为这点小情小爱一蹶不振,强行让她振作?起来,安排她远离北京这个伤心地,出国深造。
夏竹也是某天晚上回家,偶然看到头?发花白的姥姥坐在小姨家的客厅唉声?叹气?,脸上写满心疼才意识到这件事不知不觉影响到了她的家人,她当即决心作?出改变,连夜换过期的签约、护照,考雅思,确定学校、公寓,两个月后飞去英国留学。
在英国留学那几年,夏竹毕业后并没着?急回国,而是玩遍整个欧洲,中途认识了形形色色的朋友,她们?一起玩一起闹。
后来夏竹又恢复一个人,她独自去蹦极、潜水、滑雪、徒步……在一次又一次的挑战自我的极限里,慢慢放下心里的执念。
等她再次回到北京,才发现北京那两年发展极快,仿佛被浇筑了新的鲜血似的,一切都焕然一新。
以至于到了今日,她都快忘了——
13年的那场大雪到底有多残忍,到底掩埋了多少不甘愿、多少愤与?怒。
—
晚上夏竹躺在床上,闻着?清洗过的散发着?蓝月亮洗衣液幽香的被罩,翻来覆去睡不着?。
拧麻花似地滚了两圈,夏竹长叹一口气?,捞起床头?柜的手机,试图用电子产品缓解失眠的痛苦。
小姨在车里隐晦提及的几句话在夏竹脑子里不停晃荡,夏竹隐约觉得不可能,毕竟许家家大业大,就算楼塌了也不可能影响到许默。
可联想到许林为非作?歹、肆意妄为的性子,夏竹又忍不住担忧。
在微信通讯录了挑挑拣拣了半天,夏竹最终挑中周肆这个幸运儿。
点开对?话框,夏竹有意瞄了眼右上角的时间。
凌晨1:25分,按照他之前的德行,应该还在哪个风月场所混迹,指定没睡。
夏竹不想轻易暴露自己的目的,点开输入法,犹犹豫豫片刻,中规中矩发了句“三哥,在吗?”。
也是巧,电话那端的周肆睡到半夜突然口渴,有预兆地起床喝水。
下楼到厨房冰箱里翻了瓶矿泉水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瓶,周肆拧上瓶盖将剩下的水丢回冰箱,趿着?拖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回到卧室。
刚准备掀被躺下,床头?柜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里头?躺了条微信。
周肆困得迷迷糊糊,解锁屏幕,觑着?眼点进微信。
瞧见夏竹五分钟前发的那句“在吗”,周肆面露诧异,睡意顿时全?无。
要知道这三年来,夏竹几乎与?北京的关?系网单方面地切断了联系,这种半夜找他的事儿从前就没怎么发生过,如今更是少之又少。
可以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她断然不会挑这个点找他。
周肆心里一合计,隐约觉得夏竹有话要说,扭头?看了眼睡得安稳的沈妍,他俯身轻轻亲了下妻子的额头?,穿上拖鞋,拿上手机走出卧室。
阖上书房门,周肆一头?躺在书房的沙发椅,点了根烟,不慌不忙回复夏竹:「怎么了?」
夏竹消息发送成功,内心忐忑地等待回复,
结果那头?迟迟没动静,夏竹刚想放手机睡觉,屏幕里猛地弹出一条微信,激得夏竹蹭地一下坐起来。
她捧着?手机,瞟了两眼周肆发的那三个字,坐在床上,噼里啪啦打出一行字:「许家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跟许默有关?系吗?」
「我刚刚听小姨隐晦提了两句,总觉得不太对?劲。三哥你要是知道能不能跟我说两句?」
那头?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夏竹见这情形,眉头?微皱,莫名?忐忑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儿?至于这般删删减减,难以启齿吗?
足足等了五分钟,周肆的消息才发送出来,连着?发了七八条,夏竹压根儿没机会插话。
「是出了点事儿,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暂时影响不到许默。」
「许林前几天在上海睡了个不该睡的女孩,还把人姑娘打成重伤,女孩家里有点背景,处理?不好很难控制舆论。」
「这事儿跟许默关?系倒是不大,不过遇到许林这种人,跟他妈身上绑了个定时炸弹似的,随时随地有爆炸的危险。许默要是不尽早脱离许家,迟早受牵连。」
「许代山新立了份遗嘱,遗嘱继承人里可没有许默的名?字。怎么说,人许叔是压根儿不把许默当儿子看待。好歹许默也是三叔的骨肉,就这点,许叔就不该如此厚此薄彼。文?姨前几天为了这事儿大发雷霆,如今正跟许叔闹着?要分家。许默前两天跟那姑娘相亲就是文?姨一手促成的,估计是文?姨看不过去,想给许默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让他有点依仗。」
「许默跟咱几姊妹情况不一样。他十来岁才到大院,又是跟文?姨改嫁过来的“孤儿”,打小无父无母,身边也没个兄弟姐妹照应,如今既得安抚气?头?上的文?姨,又得提防许叔,还得应付学校的一堆破事儿,处境着?实煎熬。」
「如今他能做的不多。要我说,最好是找个有能力、有背景的人结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样也不怕被牵连。」
夏竹勉强消化完周肆说的这些内幕消息,想到许默那天在马路边跟文?琴打的那通电话,脑子里有些摸不清,她犹豫不决发出疑问:“他能找谁结婚?”
周肆不肯把这些说得太细,只模棱两可回了句“这我也不好说”便?匆匆结束话题。
夏竹跟周肆聊完,更难入睡了。
小姨的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指定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至于结局如何还未定。
局势混乱的情况下,肯定有浑水摸鱼之人,难保不会来个逆袭。
夏竹不担心许家的处境,却有些担忧许默如今的境遇。
联想到他那天发的那条朋友圈,很难说,他不是在自嘲。
估计他也没料到,他一个做金融的,竟然有一天会把自己当成商品来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