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少信任比我们好的人,宁肯避免与他们来往。相反,我们常对与我们相似、和我们有着共同弱点的人吐露心迹。我们并不希望改掉弱点,只希望受到怜悯与鼓励。
——阿尔贝·加缪《局外人》
片酬加了,翻了一倍。
彭影不知道是喜是忧。喜的是能够拿到的钱多了,忧的是无良公司准备以这种方法引诱他继续续约,继续出卖身体,出卖到他无法再出卖。他冷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徐瑜君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打了电话过来,恭喜他加了薪水。两个人约好去酒吧里喝一杯,彭影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知道该怎样放松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两个人约定先在地铁站碰面,解决晚餐了就去喝酒。见到徐瑜君的时候,对方正靠在地铁站的自动贩售机旁边,戴着索尼的耳机正在听歌,摇头晃脑。他见到彭影之后很快就站直了身体,朝他微笑。
“我们去哪里?”
徐瑜君朝着他眨了眨眼睛,站到他旁边。彭影划拉着手机,把手机随手收进自己的衣兜里。
“喜欢吃跳跳蛙吗?”他问。
“我不挑。”
得到徐瑜君的默认,彭影就带着他去吃跳跳蛙。彭影和麻贤希常常到这家店里吃东西,经常坐的那个两人桌还没被占,他们坐上去,彭影准备点菜,但点的都是之前麻贤希最喜欢吃的东西,徐瑜君连了店里的,开了个视频笑得合不拢嘴,彭影没有兴趣,他不玩手机游戏,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店内的照片,等菜上来了,还拍了很多张菜的照片,全部都发到了麻贤希的号里,可惜那个号的主人再也不会回复他了,但他还是养成了每天都给麻贤希发消息的习惯,每天都发,都是一些不知所云的自言自语,全都是语音消息,配上图片,什么图片都有,仿佛就是一个情绪的树洞。麻贤希曾经跟他开玩笑,如果他不高兴了,就把想说的话录在手机里发给他,他会一句一句认认真真地听完,有时候,耳朵比眼睛还重要,很多东西用耳朵听比用眼睛看好,一个人可以假装开心,但声音就装不了,仔细一听就知道了。
徐瑜君坐在麻贤希的座位上,拿着筷子夹跳跳蛙。有一瞬间,麻贤希的影子再一次和徐瑜君重合,他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悬在半空中,徐瑜君见他看着自己,有些奇怪地问他怎么了,他朝着对方笑了笑,说没什么,语气也很温柔轻快,他的视线越过徐瑜君,他在透过他的身体看另外一个人。那个影子和徐瑜君不一样,徐瑜君不是麻贤希那样的人。吃饭的时候他很难过,他一直觉得,和他坐在一起的应该自己回忆里的那个人。
吃完了饭,两个人并排走出饭店,徐瑜君说要去喝酒,彭影和他一起去了酒吧街。徐瑜君本想要跨进之前他们一直常常去的那家酒吧时,彭影拉住了他,把他带进了不远处的另一家酒吧。他常去的那家酒吧装修时尚,而新去的这一家装饰十分复古,不是他喜欢的款式。但是彭影很显然对这家酒吧很了解,他也不会想到,这一家酒吧是彭影和麻贤希常常光顾的那一家,他们曾经也在这里彻夜长谈,直到麻贤希去世。
徐瑜君什么都不知道,他被彭影带到吧台旁,坐在了麻贤希生前常坐的位置上。酒保换人了,是另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彭影疑惑地问他,“之前的那个酒保呢?换地方干了?”
“不是啊,之前的那个酒保他是老板的表弟,他老婆怀孕了,月份比较大了,他现在在照顾他老婆,等他老婆生了孩子,办了满月酒就回来上班了。”
酒保乐呵呵地笑着,彭影心下了然,要了两杯酒,度数不高,慢慢地喝。徐瑜君啜饮着杯子里的酒,心里还在猜测为什么彭影为什么对这家店这么熟悉。他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个位置,当他站起来想要换一个位置的时候,彭影叫住了他。
“怎么了?”
彭影皱着眉毛,徐瑜君觉得有些不自在,“呃,我觉得这个位置我不太喜欢,我想换一个位置。”
“不用换了,这个位置挺好的。”
看样子,彭影并不喜欢他换位置坐,徐瑜君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也还是再次坐了回去。
“以后你一直坐这个位置,可以吗?”
“啊?”
彭影的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种乞求的情绪,徐瑜君不忍心拒绝他,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答应了他。
“我去点一首歌。”
这家酒吧里可以点歌,彭影走到点唱机旁边,投了一个硬币,摁了几个数字,徐瑜君听见了那首他点的歌,歌很好听,但他不知道,这首歌并不是为他点的。彭影回到座位,趴在了吧台上,徐瑜君鬼使神差一般地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感觉到彭影的肩膀在颤抖。
,’
从窗口望向天空,它就像一个爱情故事
?
你能听到我的呼唤吗,只有昨日重返
,
又远远离去,想要你在我身旁
,
你给的爱是我需要的一切,平凡日子里我需要的一切
我只知道
只有你
,’
有时我想起你的名字,这不过是个游戏
,
但我需要你,聆听你说的一字一句
’,
停留变得更加艰难,当我看见你
,
你给的爱是我需要的一切,平凡日子里我需要的一切
我只知道
只有你
,’
这会花掉很长的时间,我也在思考什么是属于我的
’,’
再也无法承受,想着你是否会理解
’,
只是你手的轻轻触碰,在我紧闭的心门后
,
你给的爱是我需要的一切,平凡日子里我需要的一切
我只知道
只有你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彭影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看见彭影的情绪以非常快的速度调整了过来。如果他没有忽略对方眼底的泪水和有些发红的眼睛,他真的不会去想刚才彭影在想什么。他的情绪如此波动之大,很让人生疑,彭影已经喝了一杯琴酒,咳嗽了几声,又让酒保把酒倒满。
“喝杯酒吧?”彭影有些漫不经心地提起,他把再次倒满了酒的酒杯举起来,朝着徐瑜君扬了扬手。徐瑜君也把酒杯拿起,彭影用手撑着头,又问,“敬什么?”
“敬人生吧。”
彭影笑了,“行,人生就人生。”
两个杯子轻轻地撞了撞,杯子里的酒也轻轻地晃了晃,彭影的声音有些沙哑,“敬人生。”
“嗯,敬人生。”
杯子相撞的那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坍塌了。
徐瑜君喝完了杯子里的酒,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来两张门票,是张学友的演唱会门票。
“这是五月初的第一次演唱会。可惜没抢到内场前排,所以只能凑合着去看了,我很喜欢张学友,想和你一起去听他的演唱会。”徐瑜君眼底都带着笑,“这个给你,给你的惊喜,我请你一起去,我觉得一生中至少要去听一次张学友的演唱会。”
“谢谢。”
“明天就是演唱会了,明天我们就约工体吧,到时候,先去吃晚饭吗?我请客呀。”徐瑜君朝他眨了眨眼睛,“怎么样?”
“好。”
两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分别后各回各家。彭影第二天早上还宿醉,拍完了片之后去了和徐瑜君约好的地方,两个人吃了一次晚饭,就搭地铁去工体。没有抢到内场前排,甚至从出地铁站不久就开始下雨。徐瑜君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两个人的头上,但是数万人顶着大雨,一起尖叫一起嗨一起大合唱的情形,他想他们是没法忘记了。
彭影曾经有一个愿望,就是和麻贤希一起去一次张学友的演唱会,两个人都是听着学友歌长大的人,他的歌在他们的青春烙下了很深刻的印记。现场听到他的歌,很多回忆都出来了,当年那个躲在被窝里听磁带的小孩,那个用单曲循环三十多次学一首歌的小孩,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都跑出来了。他们最喜欢的歌都是《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时间有泪,慢慢的流过,容颜易老,爱是永恒。他把手机拿出来,录了一段视频,发给了麻贤希的号。
“张学友的演唱会,我替你去看了。”
他把手机收好,徐瑜君举着外套遮在他的头顶上,雨水把他的头发弄上了一层水汽,湿漉漉的,每一首歌都会引发万人的大合唱,徐瑜君在欢呼,张学友已经老了,他举着麦克风,在台上说下一首歌唱《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彭影把手机又拿了出来,开了录音,他这次没有跟着一起唱,静静地听完了这首歌。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
男孩为了她彻夜排队
半年的积蓄买了门票一对
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
三年的感情一封信就要收回
她记得月台汽笛声声在催
播我的歌陪着人们流泪,
嘿陪人们流泪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二十五岁恋爱是风光明媚
男朋友背着她送人玫瑰
她不听电话夜夜听歌不睡
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
成年人分手后都像无所谓
和朋友一起买醉卡拉
唱我的歌陪着画面流泪
,
嘿陪着流眼泪
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
在三十三岁真爱那么珍贵
年轻的女孩求她让一让位
让男人决定跟谁远走高飞
嘿谁在远走高飞
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
她努力不让自己看来很累
岁月在听我们唱无怨无悔
在掌声里唱到自己流泪,
嘿唱到自己流泪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四十岁后听歌的女人很美
小孩在问她为什么流泪
身边的男人早已渐渐入睡
她静静听着我们的演唱会
他看见徐瑜君已经泪流满面,在别人的故事里痛哭失声。这下子他突然想起麻贤希曾经对他说的,他是个不喜欢给人承诺的人。他也是啊,他去想明天后天大后天的事情干什么呢?明天的我和昨天的我都不是我,和我没有关系,我纠结与此做什么呢?他是不会想以后的,他只在当下啊,当下,快来吧,看这一刻多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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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两万六千个观众眼泪滴下来五万两千行。
那就是自己啊,彭影啊,麻贤希,徐瑜君,我们啊,我啊。
可惜今天他只有一个观众,也没有哭。
他在手机里打出一行字。
“你的愿望,我替你实现了,《她来听我的演唱会》这首歌,真的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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