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火讯
怒洋决定先回家去,让子吟的情绪稳定下来,再商讨接下来的事。
子吟在车里的痛哭让怒洋心里揪痛着,他从没看过子吟这样的恐惧和不安,而让他懊恼的是,在这陌生的国土,他除了安慰子吟以外,彷佛并没有一个可行的办法应对这困境。
他现在孑然一身,并不像从前在白家一样掌着一个营的兵,更何况军阀的势力再强,也走不出华夏的地界。
在伊尔库茨克,他便是一个无力的平民,处於社会最底层,受着压榨及统治。
从前怒洋带兵只为证明自身实力,表示他不输给两位兄长,身在掌控了整个北方的白家,怒洋从没经历过这样无能为力的场合。
可现在,怒洋却彷佛领悟了另一件事——权力并不是单纯栓在手里的象徵,还能用它来保护身边的人。
没有权力,便只能遭受无理的剥削和逼害。
怒洋在厨房泡了温热的花草茶,送到子吟手上,又坐到沙发,紧紧环住他的肩头磨挲安抚。
子吟经过刚刚一场释放,胸腔里便放轻了一些,他红着眼睛接过茶杯,垂下眼睫轻轻的呷了口茶。
「子吟。」怒洋柔声的问,「不要慌,我们慢慢来梳理。」
武子吟便点了点头,抬眼看着怒洋,「你认为,他们既知道沙赫的父亲是二哥了,接下来会做甚麽样的事?」
怒洋抿了抿唇,「能做的事很多、而且知道沙赫竟是这麽重要他们肯定会加重看守的。」
子吟沈默一阵,便说,「若然我去贝加尔湖找二哥,监视我的红军定会跟着去的,你认为他们会伏击绿军、把他们当场枪毙吗?或者是会生擒所有人,再带回去审问呢?」
「我想,他们是不会杀掉的,绿军如此零散的组织,一旦找到了人,便要用刑逼问同党的下落。」怒洋便蹙着眉,仔细的思索了一番,「可是,我倒建议你不要行动,俄军下的是双线的饵,当你诱不出二哥了,他们便会用沙赫来逼二哥现身。」
子吟这便深皱起了眉,「这样,太危险了。」
「可我们无法知道沙赫被带到甚麽地方。」怒洋便说,「谁先动了,行踪便要先暴露出来。」
怒洋说的有理,他想起当年自己与四弟给日军带走了,白家便采这样的策略,闻风不动、再装成强盗把他们救走可当年他和震江都是成人,受刑的话、咬牙熬过去便是了。
沙赫那麽小的孩子要是俄军没血性,要折腾他来威胁二哥了那可怎麽办?
子吟眨忽着眼,无法安心同意怒洋的说话。
「怒洋,我担心沙赫。」子吟便靠在妻子的肩膀里,坦率的透露着他的顾虑,「他那麽小」
「依小多哈所说,米夏克还照看着他呢,而且那些加入红军的小伙子,都是认识你们兄弟俩的吧?」怒洋对此暂时倒是放心的,「我不认为红军会当着这些新兵面前折腾孩子,他们现在正要建立正面的形象。」
子吟便垂下头,对怒洋这番话反覆的思索。
「子吟,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的。」看着子吟眉头彷佛依然无法舒展,怒洋便低声的、说出了心里冒起的一个念头,「只是,恐怕你不能接受。」
「甚麽?」子吟便愣愣地问。
「我们也掳走小多哈。」怒洋说,「让多哈家去找米夏克,这年轻人经历尚浅,一旦知道了、有机会会背着长官,拿沙赫来跟我们交换。」
子吟睁大了眼,看着怒洋,彷佛头一次意识到他的本质竟是这样的丘八他抿起了唇,坚决的说,「这不、行﹗」
这样做的话,不但把多哈家连累了,米夏克的立场也会变得危险,甚至有可能要被处死的。
「我知道,所以我本不打算说。」怒洋垂下黑长眼睫,「不过,我认为没有比米夏克更好的突破口。」
子吟无法否认,但怒洋这个提议於他来说,却是违反良知的,「就是我们救了沙赫,米夏克便会被红军」
「没有办法是两全其美的,我们亦没有能力保护所有人。」怒洋便垂着眼,「经过这次後,你们也不能再待在这,红军的政权一旦巩固,只会进行更彻底的肃清,他们要的是二哥的命。」
子吟便怔怔的,沈默不语,从没想过有一次竟是伊尔库茨克容不下他们。
怒洋看着子吟忧虑的表情,有那麽一刻,突然升起了一种内疚的情绪。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本来此行,他便想要把子吟劝回华夏,如今这红军的作为,正是顺水推船的符合了怒洋的意图。伊尔库茨克既是理所当然的不能再待下去了,那麽子吟便可以跟自己回去。
只是,首先还是要把沙赫安全救回来。
「你方才说贝加尔湖所以、你是知道二哥和绿军们的会合点麽?」
「我不知道确切位置,但大概是在湖西。那是绿军出没最多的地方。」子吟说着,「从前动乱时,白军也不敢在那头紮营的。」
「那边的村民与这边儿有交流吗?」
「嗯。」子吟颔首,「在市集、教会都会碰上、伊尔库茨克的村子虽多,可大家的关系都是很紧密的。」
「我想给二哥一个讯儿。」怒洋说,「如果他能鼓动绿军帮忙,自然是最好的。」
「怎麽能办到呢」
怒洋便揽紧了子吟,低声地说,「你相信我吗?」
子吟点头,他怎麽可能不相信怒洋呢?此刻他万分庆幸对方还在身边,要是自己一人面对这样的状况,恐怕子吟连自己的情绪也没法处理好。
怒洋静默了一阵,好半晌才开口——
「我要放一把火,把这房子烧了。」
子吟便呆愣的,看着怒洋。
「这样,二哥既知道我们出事,他定会亲自赶回来。」怒洋定定地看着子吟,「且红军也不能在这里蹲守,我们可以隐昵起来、四处行动。」
「可」子吟实在没料到怒洋会有这提议,实在是太激进了,「这可是我们的家」
「子吟,此次以後,伊尔库茨克便没有你们容身之处了。」怒洋垂头,「他们是不会放过二哥的,沙赫是他儿子,而你一再掩饰二哥的行踪,亦是同罪。」
「我晓得」子吟蹙起眉,「可是这是二哥给娜塔莎安的家」
「抱歉,我并没有想到更好的方法引二哥注意、而又能避免红军察觉。」怒洋便露出自责遗憾的表情,「这里是俄国,并不如华夏,我们谁都不能倚靠的。」
子吟心下觉得怒洋说的有理,只是在这里生活了多年的房子,一下子竟是要烧掉,便让他难以接受。
确实,远在贝加尔湖的二哥若然知道了这场大火,必定会马上的赶回来。
可这是三年的回忆二哥和娜塔莎、沙赫小婴儿时的模样这一切,都刻划在这房子里的。
「那我们之後又能去哪里呢?」子吟已被怒洋说服了一半,他只是心里仍有不安,「在这里蹲守到二哥回来吗?」
「就在那小农房子过吧、二哥在火场寻不到我们、定会再去农地探看的。」怒洋便说,「待会我们装作做农活,再把需要的东西提到那小屋里去。如何?」
子吟看了怒洋一阵,心里纠结难安,可担心沙赫的心情却是更加的焦灼,为了那孩子,又有甚麽是不能失去的呢?
房子可以再建,人死了、却是不能再回来了。
更何况沙赫是娜塔莎留下的、独一无二的宝贝。
「怒洋」子吟便说,「我待会去收拾收拾我们、便依你的计划行事。」
「子吟。找到二哥以後,不管有没有绿军的帮忙,我也会与他去救沙赫。」
这却是比房子更让子吟担忧的事,营救意味着要冒上性命的危险,红军的领军可都是从首都过来的精英,他们经历了长年的俄国内战呢﹗
「怒洋」子吟便紧紧的拉着他的手,「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我不能再承受第二次。」
「傻瓜。」怒洋心头一热,把子吟搂紧了,「放心吧,我不会作没把握的事。」
「我爱你」子吟便贴着怒洋的唇,主动的吻他,「不管将来我们能不能在一起,我都是一样的爱你。」
怒洋苦涩的笑着,深深贴着子吟的唇回吻了一下,「我要把地库的柴枝都铺开来,让火烧得更久更旺。」
「嗯」子吟颔首,也上了二楼,去收拾重要的物事。
当夜,布罗科夫村生起了一场大火,火势凶猛得引起了伊尔库茨克所有人的恐慌和注意。这所二层的农房子烧了两天一夜,那浓烟甚至扩散至方圆百里,就是城中心也嗅到了一股焦味儿。当地农民们心里惶惶不安,谈起这场灾难,都担心那两年轻的东方兄弟,自房子起火以後,便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红军在城里维护治安,却并没有为这场火灾做任何灭火或救援之事,他们的解释是房子偏远,只要待木材烧光了,火便会自然的收起来,并没有扑救的必要。
这段时间,子吟便与怒洋小心的隐昵起行踪,只在丛林、小农房之间活动,吃着生冷的面包和奶酪。
在大火烧了一天一夜以後,他们便听到了农地传来了沈重的脚步声,那靴声一路走到了那小木房子的跟前,有谁敲着带锁的木门,叩门声有着固定的频率。
怒洋听了,便让子吟噤声,提着他从华夏带来的配枪,走到门前用华语说道,「谁?」
「开门。」外头传来的,是熟悉的二哥的声音。
「确定没有尾巴跟着?」
「没有,伙伴开着车,替我把哨探引开了。」
怒洋这才打开门,一眼看到衣衫褴褛、脸容憔悴的白经国,正是带着一扛长枪站在门前,他便努了努下巴,把二哥快捷的迎进来。
白经国沈着脸,踏进屋里,那黑亮的眸子随即便对上了屋内的子吟,就见他完好无缺的、气色也很好。
「二哥」子吟泛着个浅淡的笑容,站了起来。
白经国便毫无预境的、上前把子吟紧紧的抱住了,那力道之大,几乎是要把子吟揉碎进怀里似的。
「二二哥?」子吟便呆住了。
「没受伤吗?」白经国低声说。
「没没有」
「火是红军放的吗?」白经国咬牙切齿的问,「你当时并不在屋里?」
子吟便一怔,这才明白二哥那反应,原来他是担心自己遭了火害。
「二哥、是我放的。」怒洋这时便走上来,坦率的承认了。
白经国瞬间转过头来,阴沈的看着怒洋。
「当务之急,我只能用这样的方法让你回来。」怒洋便赶在二哥发飙以前,给予充分合理的解释,「沙赫被红军掳走了、他们已经知道他是你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