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退路
却说子吟的亲娘,也是从大清早就焦急的候着,若不是碍於大房,四姨太恨不得到前厅去等着儿子回来。如今盼了一早上,终於是见儿子来了,就笑逐颜开,那泪水,也情不自禁地在眼眶里打转。
「娘﹗」子吟踏进那半月门,在院落就看到母亲,禁不住就奔跑过去了。母亲还是记忆里的容貌,精神气也是不错的,可她给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却是哪儿也不能去。子吟为着母亲心痛,就上前,把她紧紧的抱住了。
「子吟。」武四姨太一眨眼,那泪水就禁不住渗出来了,她搂着儿子,轻拍着他的背,「我的儿啊你可总算回来了」
「娘」子吟笑着给母亲拭泪,温然安慰说,「别哭,重逢是这麽高兴的事,为甚麽要哭呢?」
「我这是高兴的泪水。」武四姨太知道儿子是故意逗她开怀,心里就酸酸涩涩的,她的子吟,从小时候就是这麽懂事,「儿啊这些年过的怎麽样?娘听说你去了俄国,吓得心肝儿要跳出来了。」
「很好,伊尔库茨克是个好地方。」子吟就拉着母亲的手,与她一同在小石椅上坐下了,武子良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四姨娘。」,也就自如的挨着哥哥身边坐下,看来是要参与他们母子的相聚,四姨太瞧了他一眼,倒没有马上赶他,毕竟子良现在是当家主了,即使自己辈份勉强比他高,也不敢轻易教训这嫡少爷。
「听说白家回到盛京後,你又重新当起书记来,娘心里真为你高兴。」四姨太就攥着子吟的手,欣慰地道,「白三小姐过世後,我一直很担心你幸好、白家待你真不薄白大少帅实在是个重情义的长兄呢。」
「嗯,大哥是很了不起的人。」子吟听娘亲夸赞大哥,便也微微的笑了,「我在他底下做事,学到了很多。」
四姨太听了,就更安心,她拍着子吟的手,说,「好好做,听说将来大少帅是要当总统的人,你要是能一直跟着他,仕途也就畅顺了。」
子吟对此,却是讪笑了一下,看来那传言不但在盛京闹的沸腾,就连母亲这深居宅里的妇人,也是略有耳闻。子吟从来没对自己的职位抱过任何野心,他认为现在当这书记官就很好,只是处理文书,却不用下关乎人命的决定——他想自己就适合这样的位置,毕竟他生来就不是能决断大事的人。
武子良在旁听着,却是不愉快的撇了撇嘴,竟是纳闷的问,「四娘为甚麽你总是要把大哥往外推呢?这里才是他的家啊。」
武四姨太听了,就表情不变的问,「子良,我不明白你意思?」
「大哥既是有本事,就该回来帮我,两兄弟一同的打江山。」武子良说着,在石桌下悄悄的攥紧了子吟的手,这些话,一直就积压在他心里,从大哥入赘以後,他就每天腹腓着长辈们的决定,「四娘,白家再念旧情,白三小姐都已经死了,白家兴旺的时候,白镇军自然是能带上大哥一把,可一旦白家再倒台呢?是不是大哥又要像之前那样,失去消息数年?流落异乡去了?」
武四姨太和子吟都是一静,因为子良这凉薄的说法,却是切合着旁观者的角度,子吟心下理所当然要否定弟弟这话,因为他与大哥、二哥和怒洋,都有着深厚的感情,然而武四姨太经过了这些年,确实是生了这个顾虑,既想要相信白大少帅并非这样的人,然而却不能排除子良说的,有那麽一丁点的道理。
亲家不如娘家——这句话,对於作为女人的四姨太,可是能刻在石碑上的座右铭。
「子良我并不是流落异乡,而是大哥要专注於战事,就让我去投靠二哥了。」子吟便耐心的替白家分辩,「大哥他是真的把我当家里人,也用心地教会我很多事。」
「大哥,你总是太单纯,净把人往好处想。」子良就摇头叹息,「他要真重用你,怎麽要你做一个无足轻重的书记呢?大哥的能耐可是能胜任更高的职位。」
「子良。」子吟听弟弟这些话,都是故意挑拨白家和自己的关系,就不由喊住了他的名字,「你不知道我在白家是怎麽和他们兄弟相处的,就不要胡乱猜度。」
武子良被大哥警告,就抿了抿唇,不高兴了,桌下里把大哥的手紧紧揉着,却是不许放开来。
四姨娘看了看儿子,又看看这个和儿子亲厚的嫡弟弟,倒是靠後坐好,说,「子良,你对你哥有心,这个四姨娘一直知道。我不怕白家失势,因为子吟要是丢了书记的官位,你肯定是会把他好生照料,在军队里安插一个位置的,是不?」
子吟听了母亲的说话,一时便怔住了,他以为母亲一直不愿意让他渗进武家的家业,就是不满他被屈於子良之下,如今这口风怎的就改了?竟是主动的向子良讨要官职?
「四娘,这是当然的。」子良就笑着回道,「就是现在,只要大哥想要,我就能在军队安插一个位置。」子良心心念念的,便是让哥哥来当他的『副官』,因为这个位置等同於自己的贴身随扈,他与大哥就能像夫妻一样,每日同进同出,这可是多麽完美的安排。
「你有这个心意,自然是好的。」四姨太却是没有问下去了,就但笑颔首,感谢了子良的贴心,「子吟有你这个弟弟,是他的福气。」
「四姨娘,你怎麽说这样见外的话呢?」子良听了,就讪笑起来,很有些大男孩儿的傻劲,「大哥就是大哥嘛,我们从少就在一起,长大了,当然也得福祸相依。」
石桌下,子良的手就紧紧握着子吟的手心一掐,正是把自己的感情都传达过去了。
四姨娘笑着颔首,彷佛是很赞许子良这话,三人又闲话了一阵,她才恳求道,「子良,我和子吟许久没见,母子俩想要说一番话。可以让我们单独聚聚吗?」
「成。」四姨太既是开口问了,武子良就站起身来,表现得十分懂事,临走前就搭了子吟的肩膀,说,「哥,我让门房给你留意来客。」就走出这院落外了。
四姨娘看着这嫡少爷确确实实的离开了,才卸下了得体的笑容,领了儿子进屋里,又让丫环沏一壶好茶来,让他们母子俩边聊边喝。
「听子良的说法,这是还有客人要来吗?」武四姨娘问道。
「嗯,是白家的三少师。」子吟扶着他娘到了沙发上坐下,恭敬的回道。
「三少帅?」武四姨娘就露出讶异的表情,「白家甚麽时候有三少帅了?」
「是娘儿的兄长」子吟就结巴地向母亲解释道,「因为是庶房的一直并没有被承认。到现在大哥掌权了,就要他认祖归宗。」这是白家对外的一致说法,子吟心里一阵歉疚,他竟是对母亲有所隐瞒了。
「这样」武四姨太听了,就是一阵叹息,「这白大少帅也实在是太顾念手足情谊了。才这样的年纪就能有担当,实属难得。」
「娘,白家人是真待我好。」子吟就在母亲的身边坐下,低声说道,「他们让我做书记,是最恰当的。我没能耐做更高的职位。」
「你啊是疑惑我怎麽附和子良的说法了?是不是?」知子莫若母,四姨娘听子吟如此小心翼翼的给白家解话,就不由失笑了。
子吟就直直的看着母亲,『嗯』了一声。
「子吟,娘很高兴现在能见着你,前些年听说你失去下落,大房又说白家沦陷,给退到东北去了,娘真的每晚担忧着。」四姨娘就拉了子吟的手,轻轻的扫抚着,「虽然我在大房面前逞强,然而心里却是真有一点点的後悔,怎麽就舍得让你入赘去白家了。」
子吟听着,就揪痛了心,他攥紧母亲的手,说,「娘,我这几年过的很好,大哥、二哥甚至是三少帅都待我如家人一样,就如我所说,去俄国,是二哥在照顾着我的。」
「儿,我明白,白镇军是个顾念手足之情的兄长,妈也是感到很欣慰。」四姨娘垂下眼,却是把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私下只和儿子说的体己话了,「可是现在的局势如此纷乱,谁能想到最後的胜利者是谁呢?从前我以为武家势弱,就是子良当家,也是决比不上白家的,因此才横了心把你送出去。可是谁想到子良和徐师令联合,竟真能把白镇军打到东北去?即使如今他是重新夺回盛京了,将来万一又守不住了呢?子吟娘不在乎这些纷纷扰扰,只担心你能否安然自处。子良是个热心的弟弟,即使这麽多年过去,还是待你那般好。你就留个准备,要是白家不行了,你也可以回来依靠武家的。」
子吟听着母亲这番话,难以形容心里的错愕,他知道母亲的想法,都是以自己的立场出发,经过这些年的起迭後,对白家的信心也就少了。然而子吟自己,却是真的从没有回来依附子良的想法,第一,这既是让娘在大娘面前再也直不起腰来,二,他和大哥、怒洋已是如此相爱了,又怎麽可能会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分开呢?
「娘你不是一直反对我做子良的下官吗?」
「当然是不喜欢的。」武四姨娘在儿子面前,也就坦率的说出心里话,「然而,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这个弟弟。白镇军再重用你,终究是挂名的兄长罢了。」武四姨娘心如明镜,她没有答应子良让子吟回来,毕竟现在白家正如日中天呢,看势头还要走向统政的大道;然而,她也留了口风,要让兄弟之间有个联络,要真有甚麽事,就让子良来做子吟的靠依。
子吟抿了抿唇,知道母亲的分析有其道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之於白家,已不再是入赘女婿这单一的身分。
然而他和白家兄弟禁忌的关系,却是永远无法透露的,母亲是那样知礼保守的人,要是让她听见自己和男子有了苟且还不限於一人,恐怕要当场气昏了。
不止母亲,这天下人,子吟都要瞒下去,在他人眼里,他将永远是个入赘的鳏夫。
子吟就垂下眼,乖顺地说,「娘我明白了。」
「我并不希望真有这麽一天,然而要是白家真不行了,你就记着子良这个退路吧。」四姨娘垂眸苦笑,「我一个妇道人家,帮不了你甚麽,只是不管甚麽时候,我都冀盼着你的平安。幸亏你们兄弟俩感情深厚,子良也没有像大房一样敌视你。」
子吟就『嗯』的颔首,回应了母亲的嘱咐,然而心里内疚,恐怕自己是要辜负母亲了,因为他已把自己看成白家的人了,即使是白家再一次倒下,他也是要与三兄弟共进退的。
子吟此刻,就莫名的想念着怒洋,希望他快点赶到邳县来,能介绍给母亲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