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难眠
春末,呜呜的火车鸣笛声从盛京沿着轨道一路呼啸而去,经历数天数夜的车程,子吟便抵达南京,与政府的赴美使节会合。
浦口车站里,迎着武院长所坐的列车月台上,就站满了许多政府要员,甚至是徐总统本人,也都在列。
子吟从火车下来,便受到伍副官热情的相迎,小伍不但是徐总统手下第一跑腿,自问与武院长的私交,也是与别不同,看到子吟,当即热络的笑了:「嗬﹗武院长﹗总统和徐小姐等你等的可久了呢﹗」
子吟提着个偌大的行李箱下车,小伍瞧着,当即殷勤的要上前帮忙,子吟却是婉拒了小伍的好意,道,「去美国的路上,我都得亲自提着,你就让我习惯习惯吧。」
小伍笑了笑,便不与武院长争这客套,南京政府的人都知道院长是个真正的谦谦君子,对人、对事,都是十分诚挚的。
子吟到了月台,首先便是向徐家父女问好,「徐总统、明珠,很久不见。」
「辛苦你,还得绕到南京来。」徐元培咧嘴笑着,重重拍了子吟的肩膀,「听白老二说,你是第一次出使呢?就当作去见识见识,看看那洋鬼子国家发展得怎样吧﹗」
子吟听着,就腼腆的笑了笑,这确是他的第一次,欧罗巴、美国,於他来说一直都是虚词,想到过不久、双腿就要真正踏上洋国的土地,子吟心里也是带着期待。
即使这华盛顿会议,华夏也许并未有多大的发言权,可子吟还是认真的作了许多准备,以为华夏出使为傲。
「徐小姐,好久不见了。」
徐明珠那小眼珠子在子吟身上打了一转,却是不冷不热的点头,算作问好了,子吟就有些错愣了,徐元培却是苦笑起来,压下声音道:「歪管她,娘们儿闹脾气了﹗」
明珠这阵子正和父亲闹着不快——她想要跟着子吟一同去美国见识,却是被徐总统二话不说的拒绝了。
这可是总统的闺女啊,怎麽放心越洋大海,跟着一帮男人到洋国去呢?
可明珠争持的论据是——去的人里有武子吟,爹怎的还不放心?
徐总统想来想去,还是无法放这手心肉离开自己的视线,女儿每每提起,他就支吾以对的拖延了。徐明珠求而不得,就扳起了脸,比往常还要更不可亲,唯有面对她的顶头上司子吟,才稍稍的和颜悦色。
前往政府总部的时候,子吟就苦笑道,「徐小姐,这也是我第一次出使,心里也抱着许多的担忧,我能明白总统的顾虑要是我有一位闺女,我也是不会容许她去的。」
徐明珠没想到子吟竟是站到爹的一面,她抿了抿唇,就道,「那白三少帅就放心让你去吗?」
子吟怔了怔,就道:「怎麽这麽问?」
「我的意思,是因为你是男子,你的爱人就容许你去了?」徐明珠可还记得,白三少帅在营里,像护崽一样的瞪着自己呢。
「明珠小姐﹗」子吟就生起尴尬来了,幸而这汽车里就只有他们二人,与前头的司机也是隔着一道屏障。
「爹很疼我,我是知道的。」徐明珠冷眼看着前方,淡淡地道,「但他总是以不放心为由,对我诸多限制。」
子吟怔了怔,对於明珠这番话,就生起了无独有偶的同感。
怒洋确实亦是爱他的,就因为不放心,才希望子吟日夜守在身边,而不是像野鸟一样,四处的飞。
当他说子吟『不行』,也许不过是出在护犊的心理,总认为子吟还是从武家过来的少爷郎,甚麽事都不懂、也欠缺经历。
子吟眼眶一热,只觉着胸口隐隐的又要翻起情绪来,可在徐小姐面前,他就强自的压着,不愿暴露出来。
「怒洋并不愿意。」子吟就回道:「所以我们现在是分开了。」
徐明珠表情当即便是一愣,小眼珠子转向了子吟,然而却见他一脸平淡,彷佛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分开了?」
「嗯」
徐明珠就露出愧疚之色,彷佛自己无意中触碰到别人的伤心事了,她当即便合上嘴巴,不再过问,倒想着回过头来,得往马团长那里打个电话,问问这变故是甚麽时候生出来的。
当晚儿,子吟便与万参谋挑选的南京使节们会面,正如二哥所说,子吟来南京好几次了,在新春的晚会,更是对众人发表过一段演讲——官员们对他的印象确实是好,听见武院长将一同赴美,脸上也都带着期待之色。
这个使节团共有数十人,明儿一同到军用机场乘坐飞机,因燃油有限,机程中将要在数个国家停下补给,最终才能抵达美国华盛顿,过程虽比轮船快,却也得折腾个数天数夜——徐总统就办了个大宴,亲自为这使节团饯行。
子吟作为白家的代表,就坐在主席位上,陪徐总统、明珠说话,徐元培虽不亲自出征,然而南征战事失利,对他这总指挥来说,始终是生起压力,子吟就见徐总统讲话犹带着往日的精神气,可鬓边那微微花白的头发,却还是见老了。
这酒席之间,亦有南京的官员陆续前来,是要和武院长结识结识,众人热热闹闹,在酒楼闹腾到了夜半,直至醉态毕露了,才终於散席。
子吟提着个酒杯,却是自知酒量不好,这晚儿就节制的抿着杯口,并没有多喝,他挂着谦和的笑意,一晚里应付了许多的官员,直至夜兰人静,回到酒店房里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是笑僵了脸,几乎无法回复原貌。]
这原是二哥擅长的应酬本事,子吟到了现在,才真的学懂了——因为他不希望私人的烦恼影响到公事,教人看出他心底的愁苦。
回到酒店房间,子吟就坐在床上,给白府拨了电话。
下人通报了一阵,白经国便来接听了,显然他并没有睡下,正是等着子吟来电的。
「子吟。」白经国提起话筒,就道:「到南京了吗?」
「嗯。」子吟便应道:「今日下午已经到了,与徐总统、还有使节团的众人吃饭。」
「甚麽时候正式出发?」
「明天正午。」
白经国『嗯』了一声,就叮嘱道:「飞机的引擎十分吵耳,尾部也颠簸的厉害,你上机了,就尽量坐在中段,安全带别紧,气流摆荡的时候,能把人翻了去的。」
「好的」子吟沈默了半晌,就问:「沙赫睡下了吗?」
「睡了。」白经国声音,就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还哭着呢。」
子吟心里就升起一点的愧疚,他低声道:「是我不好」
「不,你本来对沙赫就没有义务。」白经国却是回道,「特别是现在,你也并没有顾他的心力了。」
这话,却是更加勾起子吟的愧意,在赴美以前,子吟没有再与沙赫过夜,三更半夜回到白府,却是直接到震江的院子睡下,当沙赫从二哥那里知道子吟又远行了,还不知道甚麽时候回来,就哭哭啼啼了一夜。
何小姐登门造访,曾试图哄劝沙赫,可小家伙默默的垂泪,却是还没有对这位陌生的姐姐敞开心房。
二人谈过沙赫以後,便又不说话了,子吟握着话筒,却是踌躇的,始终没有挂线,他心底有个想问的人,却是不知从何启齿,而白经国明知子吟想问,可他既不开口,自己就不主动提起。
子吟始终就没有问出来,只抿了抿唇,道:「二哥我挂线去了。」
「嗯,晚安。」白经国就柔声道,「子吟,万事小心。」
子吟挂上电话,便洗澡上床去了,他独自躺在床上,眼睛却是一直睁开来,始终是不能成眠。
脑海里所思所想,都是妻子,还有当天他们决裂的对话。
他从没想过,先提出分开的人竟是自己。
当日子吟开口以後,甚至是没有看向妻子的勇气,他就听得对方站起身来,抬脚就往房外走去,越过子吟时,却是重重踹了旁边的桌椅,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子吟身体一僵,知道妻子必然是已经恨到了头,然而娘儿走得乾脆,子吟亦没有挽留。
大概彼此的心里,也早已经意识到那份煎熬和折磨,只会无止境的延续不管他们如何怒力的填补,终究是挡不住从裂隙流失的爱意。
在仅剩下恨以前,提前的分开,不妨说,是彼此的解脱了。
白经国看三弟愤然离去,心中也是震惊万分,他从没想到要分开的人竟是子吟,特别是前一刻,这对夫妻还难舍难离的纠缠着呢。
「子吟??」白经国看着子吟的背影,就问道,「你是认真的吗?」
「嗯」子吟抬手一揩脸上的泪,表情却是平静的,他和娘儿不一样,妻子带着女儿家心态,说的各种撒气话,都是口是心非,终究来说,就是为了得到丈夫的宠;但子吟却不是这样的,他哄娘儿,是因为他试图要挽救夫妻的关系,可当开口说出放弃的话,就代表他是真的走不下去了。
他们的婚姻,本来就只有灵魂,躯壳早已伴着白娘而香消玉殒,一旦说散,就真这麽一拍两散,在别人的眼里,他们就只是两名不相干的男子。
寻常男女,大概也能写一封休书,作为分开後的念想,他们却是甚麽也不留下的。
就连『离婚』一词,听起来也是讽刺,既没有婚,如何离之?
子吟抿了抿唇,转头面对二哥,却已是换上了公事公办的态度,「我们去二团吧。谈完赴美的事,我就回书记处办公。」
白经国皱了皱眉,便道:「子吟,我真不知道该说甚麽要说别的夫妻闹分离,旁人是该劝和的,但你和三弟,我却是有种终於还是走到这一步的感觉。」
「是我因循苟且,使娘儿一直感到不安。」子吟就垂着眼,平静地道,「娘儿说的对,只要有人待我好了,我就谁都能招」所以武昇、严旭、徐小姐只要是与子吟交好的人,都不由使妻子提心吊胆起来。
白经国听得子吟这自贬的话,心下却是不认同的,甚至对三弟一再贬抑子吟的言辞,抱着不平的心态。他就上前去,紧紧握着子吟的手,「你要真是因循苟且之人,那麽我又何必与璧君交往?」
子吟听着二哥的话,表情就愣了愣,随即却是狼狈的、想要把手抽回来。
「我已经欠娜塔莎、沙赫很多了。」子吟便是一脸难色,「请不要让我欠何小姐。」
白经国听的子吟又一次的拒绝,亦是在意料之中,他就落寞地笑了,却是回道:「你看所以我认为,三弟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