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抵华
子吟靠在栏杆上，拂面而来的，正是从大洋吹来的海风，肉眼所见的尽头处，海天连接成了一线，然而他清楚知道大洋的另一边，还有一个欧洲，是朱利安母国所在的大陆。
世界真的很大，除了华夏，子吟生平还有太多尚未踏足的国家，此时站在女神像高举的火炬俯瞰纽约港，感触就更深了。
空中那枚澄亮的金球，随着时间推移，就慢慢地降下了，黄昏的落日总是稍纵即逝，在挣扎着散发出最後的余晖，便就沈沈的没入到水里去了。
美国的落日，和华夏的落日并无二致，然而华夏并没有这样高耸的建筑，就没能给人这样与天海无比接近的体会。
子吟静静的端详着海面，失去了日照，整个纽约港便都黯淡起来了，此时身後就贴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是朱利安在他耳边道：「风大呢，要是看够了，我们就回去吧。」
子吟轻『嗯』了一声，黑眼珠子却还是怔怔的注视着远方。
朱利安垂眼下去，就见着武那藏在黑色头发里的小发旋儿，他心里一动，就禁不住把唇贴上去，偷偷的要嗅着武的味道。谁知道，当他情不自禁在作这亏心事的时候，武却是突然抬起头来了。
朱利安忙也若无其事的抬着头，彷佛同武一样，正在欣赏远处的景色。
「朱利安。」子吟就开口问道，「你觉得外交这一块我能胜任吗？」
朱利安这才垂下眼，仔细的看着武，「怎麽那麽问呢？」
子吟抿了抿唇，「我一直想要为大哥分忧，只是我既没有带兵打仗的本事，也不如二哥那样有从政才能，就总怕自己成了白家闲养的人。」
从俄国回来之初，每有人听见子吟是前白三小姐的鳏夫，都认为他是走大运了，能沾着这层单薄的关系，受着白家的好处。子吟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因此在言行举止上就越发的避忌，并再三强调——自己是武家的子吟。
「武这次能取回山东，已是很好的证明。」朱利安就笑了笑，道，「武的演说，可是打动了许多本来对华夏抱持着歧见的国家呢。」
「我这次，其实不过是承了天时。」子吟就垂下眼，认真地回道，「要这是当年的巴黎和会，美国恐怕也会忽视我的请求只因为这几年，苏维埃之威胁，以及日本的野心确实更张扬了，欧美国家才想到远东势力不均，需要借华夏来制衡。」
「你说的有利。」朱利安顿了顿，就道：「可是想到利用这『天时』，使弱势得以扭转，却是武一人的想法吧？」
子吟愣了一愣，就道：「这、也不是甚麽难想到之事」他就认为大哥、二哥甚至是娘儿在的话，不用像自己那般搜索枯肠，便能想到解决之法了。
朱利安就笑了起来，反问道：「华夏团里那麽多的人，他们能想到呢？」
「是没有」
「那就是不轻易了啊﹗」朱利安就引导着武，让他一步步的体会到自身的价值，「武，我先前提议你顺从美国，是认为以第一次出使来说，这是最安稳的、无风险的作法。」他就垂着眼，坦诚了说出心里话，「我见过许多新人，光是坐在圆桌上，就已经紧张得甚麽话也说不出来，，更遑论在众人面前发表演说。」他确实是低估了武，并没想到往常温和的他，面对着国家的劣势，竟是会变得坚毅不屈，「华夏处在受排挤冷落的窘况，甚至是不具备发言权的，我是真的很意外你竟然能说服查理斯．伊凡斯。」
子吟抿了抿唇，就道：「那你认为我现在这样做可对吗？」
「外交并没有对错，只有互相影响、一环扣一环。」朱利安便也认真的对武说道，「今天华夏夺回了山东，好的影响就是——你们争回了国家的尊严，在国际间吐气扬眉。」
子吟听出了那弦外之音，便就道：「那坏的影响呢？」
「坏的影响是，日本并不是自愿放弃山东的。」朱利安就平静地道，「换言之，日本对华夏的敌意已经加深，甚至将来要存心积累，作出更多的侵略行为。」
子吟愣了一愣，就道，「有四国和九国公约的牵制，他们怎麽能？」
「条约是死的，人的心思却是活的。他们明面上答应裁军，可舰队是在国家的海军基本里，谁知道呢？」朱利安就垂着金色的眼睫，淡淡地道，「再说，九国公约虽然是个和平协约，可一旦违约了，又会带来甚麽样的惩罚？假若违约取得的利益远超於惩罚的损失，我相信日本定会心甘情愿去违约。」
子吟听着朱利安的分析，那脸色登时就白了，他只想着签了协约，从前以後局势就能稳定，因为在他的观念里，这国与国之间的协约是庄重的、各国都必须认真去遵守。
然而如今听朱利安所言，不管是四国、还是九国的协约，都彷佛是轻易能背弃的文字约束了？
「武，外交，就是这麽样。」朱利安就笑了笑，道，「你的经验尚浅，往後多参与进各种各样的会议、谈判你便就会理解了。」
朱利安身为德国的领事，说实在，是不该把他的想法透露给武听，正如在华盛顿的时候，即使明知华夏处於劣势，朱利安还是兼守本职，并没有为武出谋划策。然而如今会议已经结束了，他就决定以私交身分稍微分享他的想法——让武对自己也佩服一番。
最好就像祟拜大白一般，也稍稍的对他祟拜一下。
「武分析能力很好，也清楚知道，国与国之间的利害，并加以利用，我认为这已是很了不起了。」
子吟抿了抿唇，就苦笑道，「谢谢你我会努力的，只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出使的机会。」
「一定有的。」朱利安就道，「除非大白舍不得你四处跑，就不许你出使。」
子吟怔了怔，脸上便又露出尴尬的神色，是对朱利安的油腔滑调难以应对了，他就转过头去，把目光重新落在了大洋的景色，然後低低地回应道：「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朱利安看武给自己逗的难为情了，就柔情蜜意的笑了起来，是觉着武的反应可爱。
子吟沈默了一阵，直至看着天色渐渐的黯淡下来，是夜幕将至了，他就突然开口问道，「昨晚儿我有没有说些奇怪的梦话？」
朱利安『嗯』了一声，反问道：「你作奇怪的梦了？」
「我梦到娘儿了。」子吟就垂下眼，那脸蛋儿竟是因为羞愧而升起了一点赧色，「是个匪夷所思的梦」
朱利安眨了眨那金色的睫毛，突然握紧了武的手，道，「没有奇怪，不过，你倒是流眼泪了。」
子吟听着，心里倒是稍稍的放轻了些，他就牵强的笑了笑，道：「是吗？」
朱利安看着武沈默的，不愿多提的态度，就知道他心底毕竟是放不下三白，这个离婚真是离的让人失望，特别是对旁边一直等待的看客而言，是恨不得他们彻底对对方死心，从此不再见的。
可要真能这样绝情，那就不是武了。
「武」朱利安抱着子吟，突然胸口就升起了一股冲动，想要对武再诚恳的求爱一次，然而看着对方那黯然的神情，他这个意慾便又重新的按捺下去。
现在并不是时候——因为武的魂儿掉了一半，留在三白那里了。
「我们回去吧。」朱利安就掐了掐武的手，道，「别让你的同僚久等。」
子吟点了点头，便就一同的走下去了。
这两天两夜的纽约之行，也就如此热闹的过去，他们一同看了百老汇的戏剧，还到中央的大公园散步，体会了许多的洋风洋物。朱利安亲和风趣，又能说得一口俐落的华语，便就和华夏的领事们打成一片，甚至是称兄道弟起来。
子吟脸上带着浅笑，应和着同僚们的说话，只是那快乐却不是从骨子里表现出来的，这两天的同进同出，就教朱利安更看出了武的落寞。
随着旅途结束，他们便在纽约港的机场乘上军机，返回华夏去了。
这个飞机将在南京降下，子吟需留在南京政府，对徐总统表述一番此次出使的成果，而朱利安则转乘火车，回上海领事馆去。
「朱兄，你到过南京吗？」在飞机上，华夏的官员便对朱利安问道。
「到过。」朱利安就颔了颔首，却是回道，「但都是怱忙来谈公事，我对这个城市并不熟。」
「那朱兄就在这里多待数天吧？」同僚们现在都知道朱利安是武院长的私交，对他就更加的热络了，「你在纽约为我们充当了临时的向导，在南京，就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院长也要在南京待着，是不？」
子吟就点了点头，「但是，我不一定能抽得空来，毕竟得向总统述职也得回监察院办公」
「不打紧﹗院长忙的时候，我们也可以给朱兄向导。」同僚们现在自问是跟这位德国人很熟了，就主动的提议道。
朱利安就浅浅一笑，彷佛是却不过大家的盛情，「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朱利安心底就暗自的喜悦，因为他又能多得一段时间，与武共处了，他甚至已经盘算着要以甚麽理由让武单独带自己观光，不要别人的向导。
然而他这个如意的算盘，却在飞机降落後彻底的打翻了。
在南京这个新建的空军机场，就有一列士兵是站在了空地之处，迎接他们华夏领事团赴美归来。
官员们系着安全带，规矩的坐着，直至飞机停泊好了，才敢解下带子，逐一的站起身来。
子吟作为领团的代表，便偕着朱利安这位『客人』率先下机，看着眼前两排肃立的士兵，都是同时一愣，并没意识到会是这样隆重的排场。
「子吟。」一道低沈的喊声从远处响起，子吟抬眼过去，就见着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偕着徐总统、以及明珠小姐，一同的走了过来。
子吟呆愣了一下，便後知後觉的从楼梯走下来，脚步竟是有些急促的，在後的朱利安甚至得大踏步的走着，才能追上他。
那戴着军帽、军装革履的武人身姿，即使是在士兵的簇拥下，也是如此的鹤立鸡群。
子吟睁着那黑色的眼珠子，片刻不敢移开视线，彷佛是怕自己回过神来，就发现眼前站着的只是幻象。
「大哥。」
白镇军沈沈的『嗯』了一声，威严的脸相在面对子吟的时候，才独独的露出一点的柔软，他就微不可察的扬了扬唇，道，「大哥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