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决战下

    “这是什么？”玄夜问道。

    “这是纯正的两仪之力。”

    太极生两仪，两仪即阴阳，阴阳可谓世界的本源之力。离岳想把他的魂魄分裂以后，放入阴阳鱼中。而且他成功过，阳就是最好的证明。

    离岳去而复返，最关键时刻被打断，他握紧断掌暴怒道，“好一个护主的畜生！”

    玄夜扶好尹辞让他靠着自己，皮笑肉不笑道：“我高兴，如何，我这头畜生也拖延了这么久呢。”

    的确，如果没有玄夜，他的计划早就实现了。离岳恨得想要亲手撕了他，早知如此他就该不顾阻拦剁了他。尹辞又算什么，不过是个蠢货罢了。

    “让你多苟活几日。”离岳断掉的一半手掌在绿色光芒的环绕下重生，他挥手召来风刃，将两人团团围住，“今日你们都得死。”

    尹辞被玄夜的搀扶着站稳，直面风刃外的那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现在我知道了。”

    “没有我你的计划就进行不下去是不是？”

    “你想把我炼化成器，我就是最后那件神器？”

    手中的玉鱼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衰弱，依附在上面的阴阳之力渗进他的身体，填补虚弱：“又或者说是什么更难以探寻的东西。”

    尹辞每说一句，离岳的脸色就冷肃一分。他千方百计也要找到尹辞的原因，终于被拆穿了。

    尹辞站定，面容如冷玉，白得不真实：“但是你不会成功的，你用错方法了。”

    “白露。”一声清呵，长剑翁鸣应声而断。长久封存在剑中的最后一缕神识，终于回到本来的身体。尹辞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抬手看着平整的手腕，低声道：“原来如此。”

    这最后一缕神识，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已经在剑中。师父告诉他天道守护者都会取自己的神识铸剑，目的是打造出一把完全匹配的武器。却原来，他们都被骗了。这不过是天道限制他们的一种方法，真正封存的是关于自身的认知。

    他是人，是神，也阴阳相生本源之力的具象。

    离岳的脸色难看至极，千算万算，没想到在这里让尹辞知道了真相。尹辞是最重要的一环，只要将他炼化成器，打开天门，他就能真正离开这个世界。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份，离岳耗费了无数心思，不想一招出错满盘皆输。

    尹辞轻轻一点，风刃围成的屏障如泡沫般破碎。血迹斑驳的衣袖在风中轻摆，即使经历了无数痛苦，他也能立于高处，一派淡然。

    “离岳，收手吧。”

    现在叫他收手？他早就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收手你会放过我吗？”

    尹辞默然。

    离岳眼神阴鸷：“这不就对了。”就像他不打算放过尹辞一样，尹辞也不会放过他。还有尹辞身边另外一个同样恨不得他死的东西。不过无妨，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没有怕过。

    神界再次燃起战火，三人混战在一处。玄夜化为龙形，环绕在尹辞身侧，两人配合默契，在离岳的力场中游刃有余来去自如。神界土地饱受战火波及，满是坑洞，双相湖的水抽干了，四处挥洒。

    没了武器，尹辞纯粹以法力对战，一时之间光芒爆射，陆地坍塌。这样下去，恐怕不需要离岳刻意出力，尹辞一人便可把神界击毁了。

    离岳扯着嘴角笑道：“天道守护者果然不简单。”

    近不了他的身，战况一直僵直。玄夜见他笑得挑衅，远远冲他咆哮。

    “别急，找机会再上。”尹辞轻轻叮嘱道。以一敌二本就不易，两人合围离岳也现出疲态。玄夜趁机扑上去逮住他撕咬。离岳被他咬住手臂，也不急着摆脱。他用风刃将一人一龙紧紧束在一起，拉着他向神界下方坠落。

    “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离岳空出的那只手现出一柄刀刃，即使杀不死尹辞，这一下也绝对能杀死玄夜。尹辞这么在乎他，一定会很伤心，想到他可能会有的绝望和恨意，离岳就觉得由衷高兴。因此也大发慈悲，告诉了面前这个即将赴死的人他致命的缺点：“你输在太年轻了。”

    他举起刀，尹辞的呼喊就在身后。眼看刀刃就要碰到玄夜，尹辞一道光柱直接打在两人之间。玄夜被炸出老远，翻滚着在空中停下，离岳握刀的手折断。

    尹辞飞下去抓住离岳，同样拈风为刃，一刀扎透他肩膀。离岳即将复生的手臂又软了下去，尹辞拎起他的衣领道：“你想做什么？”

    离岳眨眨眼状似不解，眼睛里充满了十足的恶意：“除了杀了他还能做什么？”对这个小畜生，尹辞总是一惊一乍的，让他心烦到暴躁。从前是现在也是。想到这里，离岳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瞪圆的眼珠里满是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尹辞，你是不是早就对他动心了。”

    “是又如何？”尹辞坦然道。

    离岳一脸厌恶：“你也配？！”

    “你也配有人喜欢，你也配对谁动心！”

    他的声音可以称得上尖锐，尹辞从来没有见过离岳这么失态。他紧紧盯着尹辞，脸上戾气与恨意交织。

    “明明我们才是一样的。”

    他们是一样的，凭什么只有尹辞一人得到救赎。

    “不，我和你不一样。”尹辞不容置疑地反驳道。“我们是不一样的。”他抬手按在离岳的胸口上，眼中无波无澜，只微一使力就洞穿了离岳的胸口。离岳嘴角溢出一道血线，目光紧紧抓着尹辞的眼睛。尹辞对他下杀手的时候竟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冷漠的样子，让他想起多年前的初见。听了太久他的声音，无数次借语气和语调勾勒他的样貌，都觉得不够恰当。直到尹辞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不笑，浅色的唇轻抿，像是雪塑的，冰凿的，是个清冷绝尘的人物。很显然尹辞说自己长相怪异，是在唬他。

    离岳看得发愣，半晌才道：“你真好看。”

    即使现在，离岳也想对他说一句，你真好看。

    胸口大洞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被新生的血肉填满。尹辞补上几掌，血液喷溅。离岳被涌上喉咙的的血液呛到，咳出一口血沫。然而他还是没有死，他吸取了太多神器的力量，俨然成了另一个不死不灭之身。

    “你杀不死我的，尹辞。”离岳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忍着胸骨全碎的痛楚抓住尹辞的手，“你就是把我碾成土，我都能活过来。”

    “我出不去，你也别想救谁”他断断续续道，“我们就耗着耗到虚空把所有人都吞了。”

    尹辞抓着他衣领的手用力到骨节突出，被离岳一握，全是血。他狠狠把离岳掼到地上，千斤重压、刀砍火烧、挫骨扬灰依次施展。离岳如他所说，无论重来多少次，都能在短时间内复生。

    尹辞的眼睛被疯狂的杀戮染红，他按着离岳的头往地上狠砸，把他一半脑袋砸进土里。离岳就像一个横亘在他心头的诅咒，只要他不死，尹辞永远会被这片阴云笼罩。

    玄夜见他神色不对，上来阻拦：“哥哥，你冷静一点。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让开。”尹辞头抬眸瞥向他，只一眼就把玄夜钉在原地。他起身，厚重玄妙气息瞬间席卷天地，整个神界在气息的包裹下慢慢复原，湖水倒流，巨石飞回，土坑平复。离岳被推出坑外，他颈骨断了，暂时没法起身，趴在地上看着复原的一切大笑道：“哈哈哈哈，尹辞！你也只能走这一步了！”

    本源之力足以修复五界，只要五界恢复为一个整体，重新运转的天道就可以将离岳直接抹杀。

    但同时，尹辞也绝对没有好结果。且不论修复五界会让他损耗到何种地步。离岳苦心算尽，无论做什么都假手他人，为的就是不让天道的报应落到自己身上。他为尹辞造下了足够多的因，只要天道修复，顷刻之间尹辞就会酷刑加身，灰飞烟灭。

    “你陪我一起死，好的很。”离岳笑过了，喘息着，脸上满是尘土，落下遗言，“我们才是一样的，就是死也该在一起。”

    玄夜在强大的两仪之力前，犹如转瞬历遍宇宙星辰，看遍沧海桑田，忽觉自身的渺小。他听到离岳的猖狂大笑，才知尹辞在做什么，可是他阻止不了。

    尹辞身上的力量狂涌，强到玄夜无法接近他。他远远地，望着那双发红的眼，问：“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被玄夜一质问，尹辞沸腾的杀意冷却。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原本是想不顾一切和离岳搏命，可玄夜让他有了对生的期望。他也想活下去，他努力过了，可是没用。

    惶恐地期待未来，终将落得一场空。他不知该怪自己不坚定还是世事太弄人。尹辞双眼发痛，眨了眨眼，却是一滴泪都没落出来。在玄夜身边他已经用尽了一生的眼泪，以后也不会再掉了。

    他平静道：“五界修复以后，虚空里的人会回来的。你回去，找到景非，我留了话给你。”

    果然是早就安排好了。玄夜紧紧握着拳，恨声道：“你就不怕你走了以后，我做出什么事吗！”

    尹辞一愣，摇头轻笑，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威胁：“不会的，容明舍不得我伤心的。”

    磅礴气泽从神界一路往下，荡涤过残损的陆地，五界一一复原。不消片刻，尹辞就感受到熟悉的重压，他眼前闪过错综复杂的因果线，一道一道犹如光束，尽归于己身。

    天道恢复运转，这个掌握所有人命运的怪物不会容许任何人冒犯他的威严。亘古苍穹发出一声叹息，光耀世间。

    离岳早有所感，不甘地向尹辞伸出手，身影如一盘散沙，瞬间崩塌了。

    玄夜慌忙去看尹辞，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将他笼罩。

    “不！！！”玄夜目眦尽裂，他嘶吼一声，化为龙形就要来撞光柱，被尹辞及时呵止。

    “站住！”尹辞厉声道，“我以你主人的身份命令你，回去。”

    玄夜被一股强大的力扭转，龙身猛地撞到地上，地动山摇。他龇牙，利爪死死扣抓地面，向着尹辞的方向咆哮。

    雷刑降下，尹辞全身从衣袖开始焦黑破碎，一切来的太快，以至于连痛苦都感受不到。他最后看了玄夜一眼：“别念我，我脱身于阴阳，也重归于阴阳。”

    “世间万物都是我，我一直在。”

    玄夜指爪崩断，身体向后一斜，紧咬的牙关渗血。他甘愿向尹辞臣服，可不是让他用来做这个的。他扛着那股从契约中来的巨大力量，嘶吼道：“被你所救，尽心教导，立下誓言之人是容明不是我，从今日起我再不认这名字！”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尹辞从来不知了断前缘竟如此容易。他在光柱中惊愕地睁大眼，看着玄夜向他飞过来，龙腾之势矫健悍利，犹如一生一遇的奇景。

    玄夜入了光柱，褪去兽形死死将他扣进怀中。尹辞鼻端满是血腥味与尘土气。他推着玄夜，焦急道：“你进来干嘛，出去，别陪我送死。”

    玄夜抱着他，将头靠在他肩上，这个动作让尹辞推他的力度减弱了。玄夜哑声道：“我累了，不想再追着你了，只追这最后一次。”

    他放开尹辞，挡在他身前。惊雷降落，闪电直通到光柱底。玄夜凭着雷系法力，以身硬扛，一道一道将雷刑全部引到自己身上。

    尹辞已吓傻了，扑过去想为他分担，却被电光弹开。玄夜身上噼里啪啦，电光爆射，尹辞只碰了他一下，手臂便失去知觉。他慌乱道：“你别，你别”

    血肉烧焦的气味蔓延，玄夜冷汗如瀑，艰难道：“下一世你来找我，换你来”

    眼泪夺眶而出，尹辞第一次如此怨，天道既然不将他当成人，又为什么要给他人类的感情。他做不到甘愿赴死，也做不到让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

    尹辞强撑起身，忍着电击带来的剧烈痛觉，将本源之力倾注到玄夜身上。

    他不信自己能救世，还救不了玄夜一人。本源之力形成了一道屏障，能稍作缓解，尹辞见有效疯了一般向他身上传输。他本就是强弩之末，这种行为无异于掏空自己，以命作薪来燃烧。

    尹辞的脸色迅速衰败下去，玄夜本想替他扛下雷刑，却适得其反，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也罢，他们都是痴人，既然都放不下死在一起又何妨。

    ?

    玄夜撒了手，任由雷刑落下来。他的双手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只能用身体撑着尹辞。尹辞蜷缩在他身边，气息微弱，一手按在他胸膛上仍在向他渡过来丝丝缕缕的法力。

    玄夜哄道：“休息吧，哥哥，你累了。”

    是吗？他累了吗？尹辞脑中剧痛，眼前一片迷茫，玄夜的面容模糊成黑色的影子。

    “别怕，我们一起。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玄夜强撑着说完，头往下一垂，再没了声息。尹辞茫然地眨眨眼，手心下一片平静。他快看不见了，摸索着寻到玄夜的手臂，与他挽手同眠。闭上眼的同时，轻轻吐出一个“好”。

    就在尹辞闭眼的下一刻，一线红光从两人心口射出将他们连在一起。环绕玄夜的本源之力累积到极限，轰然爆裂开来。两具紧紧依靠的身体，被抛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恍惚间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有人与他相爱一场，纠葛半生，到头来镜花水月好不虚幻。心头还残留着失去的痛楚，尹辞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似乎已经是春天，繁花开遍，暖风和煦，花香在空气中漂浮。

    尹辞很快回想起了之前的事。他没空去欣赏景色，拖着久不活动快要生锈的身体去寻人。

    “玄夜，玄夜你在哪儿？”

    “玄夜！”

    尹辞没有找到他，最后只在一朵盛开的不知名花朵上发现了一尾小蛇。漆黑的，细细的一条，蜷在花盏里似乎好梦正酣。

    ?

    尹辞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捧起它，双手发颤。还未开口泪水先涌出，眼泪落到掌心，砸在小黑蛇的身体上。似乎是尹辞的眼泪让它感到温暖，它动了动身子，慢慢醒过来。

    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某个人抓住了，它想要溜下那人摊开的不设防的掌心，又觉得这个人散发的气息太过悲伤，让它很不舒服。因此，它用自己细弱的身体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蹭蹭他的皮肤。

    尹辞看着它的举动，不用开口便知这是谁了。他捧着玄夜放到自己心口，眼泪决了堤，又由衷高兴，至少他们都还活着不是吗？

    春风吹来，温柔地拂过他的发梢脸颊。仿佛回到很久之前，还在人界的时候。也是如此仲春天气，空气中暗香浮动，他闭眼在石桌边小憩。

    某个少年将神识散在风里，潜到他身边。他不知他要做什么，只闭眼假寐静观其变。最后竟等来少年在他发梢眉间上的流连。

    少年知自己的微薄，所以深藏爱慕，只敢借东风轻抚他眉眼。却不知，他早就把他的小心思看透，并且默许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