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青梅竹马

    四月的天，阳光还不伤人。黑板上，数学老师的板书已经写了一大片，讲题的同时，还不忘念叨一下自己的得意门生：“这次期中测试，李阅凌又是满分，你们看看他的解题思路，多跟人家学习一下。”

    被念到名字的人，此时正在看窗口投进来的一方阳光，以及在光里飞舞的灰尘。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七年，这里没有法力没有神魔，一切都与以前不同。若不是死之前经历的痛苦还鲜明地留在脑海，离岳都要怀疑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不顾一切得想要逃脱那个世界没有成功，结果死了以后却得偿所愿了。真是讽刺。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离岳从神游中回神。数学老师又在抽人答题，或许是喊了好几遍都没有人回应，气得喷出唾沫星子：“孟小柯，孟小柯人呢？！”

    离岳，不对，现在是李阅凌了。他瞥一眼少年埋起的脑袋，手肘轻轻捣着他的手臂：“孟小柯，老师叫你。”

    少年的头发在阳光下透着深栗色调，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一脸迷茫地站起来。

    李阅凌点了点卷子，示意道：“讲题。”

    孟小柯，这个迷茫的少年往李阅凌手指点的地方一看，是道选择题。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学霸同桌只是随意一点，于是成功受到误导。站起来，脱口而出：“选。”

    数学老师脸色变了，满黑板的函数题仿佛是写在他脸上，错综复杂好不热闹。他一指门外：“出去站着。”

    少年揉了揉眼睛，睫毛卷过手背，清瘦的身体挂着一件宽大校服出去了。李阅凌透过窗户看见他圆圆的后脑勺，嗤了一声拿起笔开始做笔记。这个蠢货。

    等到孟小柯回来时，原本空白的卷子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李阅凌怕他看不懂，还特意用另外颜色的笔标记了关键知识点。他捧着试卷，冲李阅凌笑得露出小虎牙：“谢谢阅凌哥！”

    “在学校里别叫我哥。”李阅凌拿出语文书，无视少年讨好的的笑意。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管这个蠢货。作为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成熟灵魂，李阅凌看谁都像心智不全。孟小柯名义上是他的青梅竹马，其实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屁孩。这小孩有张清秀的会骗人的脸，表面上干净漂亮其实背地里又蠢又迷糊。还爱黏人，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一口一个阅凌哥。要不是邻居阿姨拜托李阅凌照顾他，李阅凌一定会把他扔出去的。

    孟小柯看了一眼试卷，塞进课桌里，原样趴回去就打算睡。李阅凌放下手中的书，把他从桌子上揪起来：“昨晚干什么去了？”

    孟小柯被揪住了腮帮子，脸颊鼓起来一块，说话瓮声瓮气：“阅凌哥，干嘛”

    李阅凌目光扫过他眼下青黑：“又熬夜打游戏了？”

    孟小柯眨巴一下眼，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他还想再问，后面几排聚成一团的女生发出一阵奇怪声音。压抑的低笑和兴奋的语气混杂，偶尔飘过来一两个字眼。

    “快看，开始了！”

    “啊好萌”

    李阅凌转过头去，那阵奇怪的声音立刻沉寂。有个男生路过他们的座位吹了声口哨：“哟，班长，又在教育你们家小柯啊？”

    又来了，这种奇怪的气氛。每次他说道孟小柯的时候，周围人就这样，以一副我们全都懂的表情看着他们。李阅凌觉得他们懂个锤子。

    但是碍于那些越来越灼热的目光，他只能放了手。孟小柯得了救，揉揉发红的腮帮子，冲他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

    孟小柯是归李阅凌管的，试问整个高二三班谁不知道。而且管的已经超过了一个青梅竹马应该做的范围。只有李阅凌自己不知道。

    孟小柯接连几天都睡眠不足，上课趴着打瞌睡，黑眼圈越来越严重。李阅凌寻问他未果，晚上直奔他家，开门见山：“阿姨，小柯最近老是课上睡觉，这样很影响学习的。他晚上在干嘛？”

    孟家阿姨道：“他舅舅的店里不是忙嘛，最近晚上在那边帮忙。他舅说给他开工资，那孩子就积极得不得了。”

    开工资？那就是有钱了。李阅凌哦了一声，嘱咐道：“那您说说他，别让他睡太迟。”

    “行。”

    从孟家回来，李阅凌拨通了孟小柯朋友宁沫的电话。宁沫——怪笑团里的主力之一。孟小柯凭着一张脸，性格又软，在女生堆里混得极好，和宁沫关系最近。

    电话接通，宁沫惊讶道：“大半夜的，班长干嘛呢？”

    “孟小柯最近是想要什么吗？需要花很多钱那种。”

    直来直去，不愧是他。

    宁沫的声音往上飘，透着点兴奋和造作劲儿：“不知道诶～”

    “你和那四班的程旭什么关系？”

    “他想买。”

    李阅凌对这类东西有兴趣，一听就懂了。是个耳机品牌，最近推出了新品，官网售价小三千。

    挂了电话，李阅凌若有所思，这小屁孩买这么贵的耳机干嘛？他想了一下决定不管。反正不是他要买，耽误的时间也不是他的。

    第二天，孟小柯黑眼圈更加重了。后排女生举着饼干问他要不要吃，他拿了一块叼着，枕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啃，睫毛无精打采地垂着。

    李阅凌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他回家翻出了自己的卡，从小到大各种压岁钱，比赛奖金全都存在里面。上官网买了耳机，邮寄地址写的孟家，电话填了孟小柯家号码。

    买了耳机，李阅凌恶狠狠地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不准熬夜晚睡！做完这些，他躺回床上有点心累，希望这小屁孩别再折腾了。

    也许是他的短信有了效果，孟小柯果然没有再去的意思。不用熬夜，少年又恢复了活力，下课和同学抢零食扎堆闹得可欢快。

    耳机到的那天，是周末。李阅凌正做作业，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李阅凌先生是吗？您快递到了，麻烦出门取一下。”

    快递？他买什么东西了吗？他打开门，和隔壁同样出门取快递的孟小柯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孟小柯也很不解：“奇怪，我没有买东西啊。”

    李阅凌也没有买东西，他们都没有给自己买东西。他当面拆开了包装，里面是前几天在官网上订购的小三千的耳机。

    孟小柯也拆开了包装，拿着耳机一脸疑惑。李阅凌却懂了。

    “你给我买的？”李阅凌看着手里的东西气不打一处来，“你耽误那么久时间就是为了买这玩意儿？”

    或许是语气有点严厉，孟小柯懵了“阅凌哥”

    “你不是快生日了吗，我就想送你一个礼物。”他低头，脚尖不安地碾着地面：“从小到大你都这么照顾我，我也想回报你。”

    李阅凌：

    只要这蠢货不给他增加工作量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那这个？”孟小柯举起耳机望着他。在捕捉到李阅凌脸上一瞬间的不自然以后，得意道：“阅凌哥不会以为是我想要吧？哈哈哈哈好笨哦。”

    他竟然被嘲笑了，所以说他为什么要管这个蠢货。

    “不想要就还我。”

    “要，怎么不要。”孟小柯宝贝似地把耳机捂好。这可是他和李阅凌心有灵犀的证明。

    他拿回家才发现李阅凌选的是白色，正好和他的黑色对应。还是情侣款。想到这，孟小柯耳朵发热，露出个傻兮兮的笑。

    高二三班还是和往常一样热闹。下了课女生们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最近这堆人不知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吵嚷的声音比平时大。

    李阅凌原地坐定八风不动，只有和她们关系好的孟小柯好奇这场躁动。一个零食招呼就挤进了女生堆。

    “你们聊什么呢？”他拿了一块饼干卡巴卡巴嚼，宁沫趁着众人掩护偷偷摸摸掏出手机，一脸神秘道：“最近更新，你们看了吧？”

    ]]

    “看了看了！”

    “忠犬攻是我喜欢的类型！”

    “新一章有那啥哦，嘿嘿嘿_:∠_”

    话说到这里，又是一阵窃笑。只有专心吃零食的孟小柯满头雾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忠犬，他怎么听不懂，那啥又是什么？

    众人围拢，宁沫凑上去，掏出了罪恶的手机。她觉得，是时候给这个迷茫的少年一点启蒙了：“少年，小说看吗？”

    孟小柯回到座位上时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大番茄。匆匆一瞥的文段，还有宁沫给他解释的一些名词在脑子里环绕。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不太懂，越想越热，脸上就像煮沸的水腾腾冒着热气。

    李阅凌抽空瞥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个小屁孩又出什么问题了，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怎么了？”

    孟小柯一被他摸到，就想起了刚刚看过的热辣情节，整个人都快不好了。他差点跳起来，磕磕巴巴道：“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眼下刚入秋，天气是挺热的。李阅凌见他没什么大事，不做他想转回去继续看书。

    可是隔天他就发现，孟小柯在课间偷偷摸摸掏出手机。他眯了眯眼，不知道这小屁孩又在作哪门子妖。孟小柯拿着手机遛去了后排，很快和宁沫头碰头陷入热烈讨论。

    他越看越疑惑，干脆起身走到两人背后。只见孟小柯拿着的手机屏幕上满是细密小字，不断往下拉还有对话，貌似是一篇小说。宁沫在不断和他说着什么，他睁大的眼睛里充满好奇和不解。

    看什么小说能兴奋到这种程度。李阅凌伸手，将手机从他手中抽走。孟小柯一抬起头，就看见李阅凌一张冷漠严肃的脸。吓得轻轻啊了一声。

    李阅凌在他的惊呼里往下一扫，短短的屏幕里挤满的全是不可描述的字眼。什么欲拒还迎满室春情之类的。而且，描写的主角还是他很熟悉的两个名字，一个“尹辞”，一个“玄夜。”

    李阅凌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继续往下拉，里面是主角回忆前情的段落。

    “尹辞细弱的身体拢在宽大黑袍里，他丢失了一半魂魄，睡了太久，虚弱得像是一吹就散的柳絮。他问眼前人：你是谁？

    他不记得他了。

    那人在床边坐下，握起他骨节突出的手，贴到胸口暖热了，才道：我叫玄夜，你是我哥哥。

    他入了魔，便愧对那个名字。就算尹辞不记得也没脸再让他唤。他听说人世间除了夫妻，只有血缘亲人才是永不分离的。所以自作主张，叫他哥哥。

    ”

    草草浏览了几分钟，除却一些少儿不宜的情节，小说里写的与他曾经所在那个世界一点不差。

    李阅凌头晕目眩。

    他扶住额头，放下手机。孟小柯脸色苍白，完了，他看这种奇怪的小说被发现了。李阅凌会不会打死他？

    哪知李阅凌沉浸在震惊的情绪里根本没有回过神来，以至于连孟小柯看的小说性取向不对都没有在意。他放下手机，对宁沫道：“少教他些乱七八糟的。”

    然后步伐凌乱地回了座位。

    孟小柯脸色更白了：完了，阅凌哥都被他气成这样了。

    李阅凌不是被他气的，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挣扎了一生，结果是一本末流小说里的配角。他回了家，照着小说页面找到了网站，然后搜到那本小说，随意注册了个账号评论道：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作者脑子是怎么长的，有逻辑吗？

    瞄了一眼笔名，顾啊是吧，他要去杀了那个辣鸡作者！

    当然最后没有杀成，这是法治社会，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李阅凌想了两天，终于冷静了下来。多亏那个作者把他写死，他才能来到这里。反正已经过去了，他在哪里活不好？而且他还有个蠢货要管。

    李阅凌颓废地薅了一把头发，想到孟小柯的傻兮兮的样子有些无奈，心情稍微好转了一点。

    再说孟小柯，这两天李阅凌没有理他，他战战兢兢的，大气也不敢出。想了想，还是决定来道歉。他趁周五死皮赖脸地到李阅凌家蹭饭，蹭了饭说要请教功课，一直赖到十点，看着漆黑的窗外强行无视了两家相隔一个对门的距离，躺在他床上道：“阅凌哥，我今晚可以睡这里吗？”

    李阅凌收拾好书桌，抱来另一床被子：“想睡就睡。”

    两个人隔着被子睡着，李阅凌关了灯，听见孟小柯在黑暗中道：“阅凌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为什么？”李阅凌躺得整整齐齐，眼睛都不睁。

    “因为因为我看那种”

    “不会。”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也差不多了。

    “不是，我是说那种”孟小柯忸忸怩怩。李阅凌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种。在这个世界里，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情似乎有违世俗。但这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会。”李阅凌干脆道。

    “真的不会？”孟小柯一挣被子，声音都轻快了起来。

    “不会就是不会，你要我说几遍。”李阅凌给他把被子拉上，“快点睡觉。”

    “哦。”他缩到被窝里，心如擂鼓。这几天被宁沫启发，他才知道每次自己被李阅凌教育的时候她们在笑什么。

    她们竟然认为自己和李阅凌是一对。听到这些孟小柯并不生气，反而有点高兴。他想，自己是喜欢他的吧，就是不知道李阅凌怎么想他的。所以巴巴地跑来问了，生怕被骂变态。

    李阅凌作息严谨，很快就睡着了。孟小柯毫无睡意，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在黑暗中清晰的心跳声。

    他转向李阅凌，轻轻的，以气音对他说：“阅凌哥，我稀饭你”

    李阅凌作息严谨但睡得浅，孟小柯翻来覆去让他不能成功入眠，所以全都听到了。

    ]

    这小屁孩不学好。他在心里轻轻嗤了一声，等我有空再收拾你。

    高二三班谁不知道，孟小柯是归他的青梅竹马李阅凌管的。这一管从小学管到中学，从中学管到大学，一直到某个年纪轻轻的商业大佬公开出柜。

    消息一出，迅速占据了各种娱乐八卦头条。当年扎堆的女生们直呼自己的是真的。

    有记者采访李阅凌：“你们当时是谁追的谁呢？”

    李阅凌：“你猜。”

    众网友：“阅凌爸爸辣么攻，一定是他主动的！”

    “我觉得是别人追的他，这种男人就适合被攻略！”

    正当网友争论不休的时候，在属于二人的家里，孟小柯正枕着李阅凌的手臂睡觉。新年的烟花次第盛开，窗外一片绚烂。

    李阅凌低头看了看怀中人，轻轻揉弄他细软的头发，心里一片柔软。

    以往鄙视情爱，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往后，他也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