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这场雨,下了整整十九天。
季夏时节,云销雨霁,天门宗晨会?便于这一天召开。
掌门真人身殒,需要商议的事务很多。掌门人选,继任大典,今年的入门试炼,修行资源的分配,各山长老都想在权力更迭的剧变中谋得更多的好处。
云离向来不参与这类集会。身为掌门真人的关门弟子,柳庭深是有资格参加的,只是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旁听各山长老高谈阔论,没有心思争夺什么。
议事有条不紊机锋暗藏地进行。其他分歧很快商议出了成果,而修行资源这方面,分给神意峰的灵石丹药,削减最多。
“这是什么意思?!”柳庭深忿然说道,分不清是惊怒多一些,还是哀痛多一些,“师尊才故去多久,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打压小师叔?”
即将继任的天门宗掌门,缅怀而不失坚定地说:“逝者已矣,吾辈应当继往开来。”
柳庭深看向掌门真人首徒,他的大师兄说道:“我们要为天门宗的未来着想。”
各山长老沉默地赞同这个说法。
如今掌门真人故去,放眼九州,云离道尊修为最高实力最强。可是自他拜入师门那日起,就不曾为天门宗做些什么。云离道尊不曾斩杀妖兽,不曾阻灭魔族,哪怕是剑宗召开的论道大会,他也从未参与。直到三年前,掌门真人想为他造势,安排他前往荒原镇魔,却成了全修行界的笑话。
这样一个人,值得他们倾全宗之力供养么?
掌门真人每年送予神意峰的灵药,若是奖给内门弟子,少说能多培养出四五名元婴修士。
柳庭深表情沉重,想反驳,无从反驳。
他坚持说:“至少要问过小师叔的意思。”
消息传到神意峰。云离对这些事没有意见。灵石丹药终究是外物,对修行助益有限。这种东西,师兄宠他便接着,没有也无所谓。
柳庭深不安说道:“不是资源多少的问题。今日他们敢削减定例,明天是不是要来神意峰开辟洞府,分灵脉灵气?后天会不会”
云离淡淡说道:“想来便来。”
小师叔是真不在意这些。柳庭深看明白了,叹一口气,行礼告退。
云离坐在神意峰崖畔,腕间白绸随风而动。
匕首划破掌心。鲜血滴在白绸上,没入纹理。瞬息之后,绸带还如新雪一样洁白。]
这也是一种南蛮巫术,和孟余舟施用的类似。白绸为魂器,每日以心血浇灌,四十九天后,引故人魂魄归来。这法子被许多人斥为伪学,云离偏信了。他感觉得到,师兄熟悉温柔的气息,一直没有离开。
这一年夏,九州两大宗派掌门相继离世,剑宗封山,天门宗掌门继任大典迟迟未定。正道宗门处于某种怪异的平衡之中,无疑是异族入侵的绝好时机。
魔气入侵自南地始。在短短三日内,扩散至方圆百里。
最先沦落到是凡间城镇。秀峰幽谷虽有仙人出没,但修士们镇日修行,对凡尘俗事的反应,是很慢的。直到魔气扩散至各大宗门镇守的地方,修行者终于重视起来。天门宗弟子四地游走,得出结论,魔族这次不是试探,是真的想要大举进犯。
各派弟子枕戈待旦。
驱散魔气是很费心力的一件事。修士忙着修行,布阵,为逼近的战争做准备。
那些已受侵染的凡人怎么办??
天门宗并未直接下达指令,小门小派自发选择了最简便的处理方式。将大量疑似感染的凡人驱赶到南地荒野,周围布设隔离法阵,以及负责击杀失控人群的修行者。失控者一日多过一日,尸体积累成山。然后绝望蔓延,自认时日无多的人们,暴露出本性最恶的一面,人间仿佛炼狱。
神意峰静心修行的云离道尊,第一次对小辈动怒:“南地十几万人,你们就这样看他们去死?”
宗内长老解释:“魔界大战在即,如果浪费真元灵丹去救那些凡人,以致修行界未能抵抗魔族入侵,那才会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相较魔族入侵,区区十几万凡人的生命,算的了什么呢?
云离冷冷望他许久,意识到自己左右不了宗门决议,拂袖而去。
昔日山清水秀的南方小镇,十室九空。几十里外的荒野,奸杀幼儿,父子相食,人世最恶的恶行,不断上演。
云离目睹这一切,神情凝重,柳庭深还想最后再劝一劝:“您何必亲自”
“小师叔想做什么,我都陪着您。”柳随尘乖乖巧巧拆台。
柳庭深皱眉瞧一眼闻讯而来的弟弟。
面色惨白,眼神阴鸷,仿如游离于人世的鬼魂。哪里是修行者该有的样子。柳庭深恨铁不成钢,委实不明白,柳随尘为什么不愿踏踏实实修行,总爱修习上不得台面的邪道功法。
柳随尘对修行进境很满意。虽然还是追不上小师叔的脚步,但至少,不会被远远抛在秘境之外了。
兄弟俩各怀心思。这样站在一起,云离不禁想起他们做过的荒唐事,目光更冷,御风掠至法阵边沿。
守在此处的修行者知晓他们是天门宗的人,得知他们此行目的,心中不以为然,表面殷勤地动用传音法术:“里面的人听着!天门宗仙长要为你们驱散魔气”
然而长久活在绝望中的人们,眼睁睁看着他击杀无数失控者,对他此时所说的话,是完全不信的。法阵开启一个豁口,似鬼非鬼的人们眼眶通红,麻木地望着三名闯入者。
为首的那人,青丝如瀑,白衣胜雪,腕间白绸随风而动,好似坠入凡尘的谪仙。
众人麻木的眼神泛出恶意。
往年他们有多敬畏仙宗,被修行界抛弃的这些日子里,就有多憎恨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
一人低吼怪叫,蝼蚁啃象一般扑了过来。人群被他带动,一下子陷入绝对的混乱。
柳随尘正欲施法击杀失控者,云离动了。
手中长剑狠准地贯穿那人心脏,开膛,破肚。鲜血喷薄而出,脏腑肚肠流落四散,如此惨烈残忍的死法,召回了被绝望稀释的恐惧。云离面无表情,一连捅碎五六人的心脏,疯狂的人群终于停止暴乱。众人惊恐绝望地后退,在他们眼中,他不再是衣袂飘飘的谪仙,而是比守阵的修行者更可怕的恶鬼。
“鬼!鬼啊——”
长剑浴血,云离抬起头,冰冷的视线似乎落在每一个身上:“安静。”
于是他们安静了。
安静,迷茫地等待恶鬼走近。分发丹药,散出真元为他们治伤。
六千余人,三人花费一天一夜,救出了还有救的伤者。
大部分是云离出力,柳随尘只到他一半,柳庭深不到弟弟的四分之一。
柳庭深没做过驱散魔气的活,气息略有不畅,云离牵起他的手臂,为他导引调息。柳随尘见了,惨白的脸颊染上星点血色,一边期待久违的亲近,一边又有些羞赧。
不久,柳庭深调息完毕,云离看也未看柳随尘一眼:“走。”
柳随尘呆了一下,亦步亦趋跟上,视线触及小师叔冷漠的目光,忽然明悟。
前些天受的伤,妖丹麻痹的痛感,好像又复苏了。
经脉滞涩,脏腑碎裂。
好痛。
真的好痛。
柳随尘垂低头颅,没有喊疼。
十二座重镇。
十三万人命。
南行十五天,纵使真元浑厚,此时也累到了极点。
云离抱膝坐于山脚,雪白的绸带随风轻动,温柔地抚摸鬓间散乱的几缕长发。
林间有人轻笑:“真蠢。”
云离似无所觉,指节扣着膝盖,苍白而无血色。
笑音渐近:“九州修士无数,我最忌惮的就是你。所以想了很多办法,要如何牵制你。”九执环臂抱他,笑吟吟说,“没想到你这样蠢。蠢的不必我出手,就把自己给废了。”
云离淡淡问道:“魔神的位子坐的还稳么?”
“嗯?”九执手臂一紧,托起他的下颌。
云离凝望他说:“九幽一脉吞并其他两派势力,本该休养生息,可是你控制不住了。魔族嗜血,好杀。你发动的两场战争,让他们邪性完全暴露。你剑指九州,妄图以战养战安抚人心。但你心里清楚,除非他们杀到胆寒,否则你还是控制不住。”
云离淡笑,握住他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此战无论胜败,你都会败。”
九执敛去笑意,脸上看不出喜怒:“几年不见,聪明点了。”
“有吗。”云离疲倦地阖起眼帘。
这几年池清焰日日教导,他看起来心不在焉,但其实只要是师兄希望他做的事,他都会尽力做到最好。
九执沉默许久,微笑说道:“真想毁掉你。”
云离说:“异想天开的事,就不要想了。”
九执清楚自己不能用欢爱之事毁掉他,转而说道:“知道你守护的族人,是怎么议论你的么?痴愚,莽撞,冷血,嗜杀。天门宗弟子怕你夺权,剑宗长老恨你立威。如果不是大战在即,那些蠢货说不定会举起屠刀,杀了你。”
云离说道:“与我何干?”
济世救人,本就不是为了回报而做。其他人理解或不解,又有什么关系?
九执轻啧,在他唇边落下一吻:“云离,我有点喜欢你了。”
云离认真说:“劝你不要。”
九执问:“为什么?”
长剑狠准地贯穿他的心脏。魔族的血比凡人还更热一些。云离搅动剑柄,说:“不管你是谁,犯我九州,死。”
心肺破碎,这具身体不能要了。九执感觉很麻烦,想生气,但看着云离清冷的眉眼,有点气不起来,于是伸臂抱紧他,语气暧昧说道:“那我们,后会有期。”
魔族进犯比预料中快得太多。
天门宗长老因为愚昧的善心愤怒:“都说了不能救,不能救,谁晓得那些魔气能搞出来什么东西?”
不知是不是为了抹黑云离道尊,修行界传开一种说法,魔气散入天地,在为魔族引路。
柳庭深说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抵御魔族。”
众人精细地划分战场。南地魔气最重。各山长老虽然心疼,还是纷纷派遣最优秀的弟子南下。人选未定,云离说道:“我来。”
“他说他来,你们就答应了?!”
孟余舟不可置信,愤怒至极,“他要南下救人,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在装死?!”
天门宗弟子嗫嚅说:“毕竟他是师叔祖”
自掌门真人故去,他便是九州最强。强者扶弱,不是很自然的事么。
天门宗弟子忽然有点不服:“他是我们师叔祖,跟剑宗有什么关系?”]
孟余舟一顿,发现自己又没有立场愤怒。
但这一回,不管有没有立场,他都要站到云离身边去。
各地魔物初定。孟余舟一路南行,碰见了许多门派,尤其是天门宗弟子。他们嘴上答应小师叔一人抗敌,总不会真的不安排援军。
越往南,魔气浓郁有如实质。仍是那样清丽的剑光,所到之处,神鬼相避。孟余舟循着剑光,看到一群人,站在山下,仰望断崖。
他也仰头。
断崖之上,两个世界交融碰撞,九州门户洞开。
鲜血残肢填平山谷。
云离穿着天蚕丝织就的外衫,水火不侵,寒暑不进,污血也是。血珠溅到他身上,无声滴落,像是雨露落上夏日新荷,留不下丁点痕迹。
一袭素衣,还是最无暇的白色,比初冬新雪更洁净的纯白色泽。
只除了手腕,那段聚引神魂的绸带通体赤红,直如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垂眸,最后一点残留的心念,本能地想:?
没满四十九天。
绸带不应该是红色的。
于是,他撕断长长的衣摆,和那根血红的绸带,并排系在一起。
动作很慢,很慢。
做完最重要的事,他稍稍安心,虚握右拳,发现手中没有了剑。捏诀,剑元耗尽,配剑在地上挪动两寸,无力回转。他慢吞吞迈开脚步,一步,两步,弯腰,握剑在手。
山风猎猎,血满大地。他一身素白,两段绸带随风狂舞,一段如新雪,一段如血衣。
视野已近全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是腕间白绸还在,熟悉温柔的气息还在。
云离勾起淡笑。
长剑在手,右臂安心垂落。剑刃曳地。他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意识说话。
而天地众生都听见他在说:
犯我九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