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小镇马路上,不断有摩托车轰鸣而过,带起尘土飞扬,搅乱了弥漫的海腥味。
程一骄走到一中校门口时,刚好碰上了以前小学同班,现在高中依旧同班的范平。
范平一眼就觑见了他,他人长得高高大大,飞过来手臂一圈就把他揽进肘里。
“怎么大清早就臭着个脸啊,有人欺负你?哥帮你揍他。”范平一幅要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样子看得程一骄一哂,稍稍忘了怒火,刚想回他两句余光却瞥到了跟来的身影。
“哼。”程一骄冷哼一声,不顾范平径自走了。
范平顺着他冷冷睇过去的目光对上了紧跟在他身后的叶展翼,顿时就尴尬得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豪言壮语”有没有被他听去——毕竟惹怒程一骄的十有八九都是叶展翼,虽然范平一直不懂为什么。
上午七点半整,朗朗读书声开始。
程一骄在高二十一班,他属于班里成绩中游的学生,得过且过地维持着平均线成绩。
而叶展翼则是红榜上从未缺席过的第一名,他所在的自然也是成绩最好的一班。他们两班之间相隔的十个班组成了要见面就必须走过长长的走廊,再上下两层楼梯的距离——
令程一骄无比满意的距离。
当然也是阻挡不了叶展翼的距离。
程一骄烦躁地将水杯“啪”地扥在接水台上,早自习他因为读书懒散被说了好几次。现在临近期末了,但老师心中想的可不是暑假而是期末考试,因此对待这类“还有希望”的学生尤为严格。
是个人都可以看出他心情现在不是很好,但叶展翼总是除外。
“骄骄。”程一骄下颌几乎是应激性地收紧了,他撩了撩眼皮,那个阴魂不散的人正在微微喘气,提着他小时用来装纸星星、后来不要了被他求去的根本不适合拿来喝水的玻璃瓶执着地喊他。
“骄骄,好巧”程一骄不等他再说出什么只会增加自己愤怒值的话,不耐地转身走了。
叶展翼站在原地看着程一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室拐角才回身疾步往楼上走去,仿佛他的课间十分钟只是用来见他一面,用来呼吸一口和他在同一方空间里的氧气。
程一骄从后门走进教室,一张孤零零无人坐的课桌摆在门口。
课桌的主人曾是和他以前一起打球的人,也曾是发现他秘密的第二个人。
张睿——也就是桌子的前主人——对程一骄有股莫名的亲近与好感,他会在拦球的时候刻意与他肌肤相触,然后开玩笑地对他说“你皮肤真的好滑啊。”虽然这种时候程一骄根本不理他。
他会在程一骄投篮时把即将盖住球的手猛地收回,让球顺利进网,虽然程一骄也并不会因为他的放水而感谢他。
张睿说不清楚程一骄对他的吸引力从何而来,或许是他跳跃时露出的腰肢,或许是他直视对手时暗藏在内双下的星光,也或许是他们打球的几个人一起出去吃火锅时,他坐在他旁边,身上散发出属于他的、和任何一个青春期男生都不同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这种感觉无以名状,但他的荷尔蒙在诚实地暴动。
于是,在他看见程一骄进了操场上的厕所时,他勾起个坏笑迈步跟了过去——他本意其实只是想突然出声吓唬吓唬他,他本意是这样的
程一骄一向避免在除了家以外的地方上厕所,而进学校操场的厕所更是破天荒第一次,因为操场的厕所更不比教学楼,它甚至没有门板,这种毫无安全感的设计程一骄从来都是拒绝的——可现在情况特殊,也由不得这么多了。
程一骄在进厕所前将洗手池的水泼洒了些在过道上,因为男厕所更靠里,所以有人要进来肯定会踩水发出声音,他就能立马反应过来掩饰现场。
他手中的卫生巾已经被他攥得湿皱,他解下了裤子,果不其然看见内裤上已经沾了一滩洇红。
他心跳得飞快,手上动作迅速又熟练,耳朵时刻注意有没有水渍的异响,整个人紧张得过度。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能观察到厕所一切景象的八字窗格外,有人的心跳不比他慢了多少,甚至在看到那道不该存在的小缝时,更是咚咚直捶,声如擂鼓。
张睿眨了眨眼,眼前是按压眼球后出现的黑点彩麻,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液,口水划过干燥的喉管,刺辣出真实的痛感。
是真实,这是真实。
从那天起,张睿不再满足于球场上才能得到的片刻亲近,他从教室最右走到最左,提起程一骄同桌的衣领扔在一边,然后坐在那个微微皱眉的人旁边。
“我知道了,你的”他贴近他的耳廓,不等他逃离就快速说出这么一句话。
滚烫的手掌攀爬过大腿,在绞紧的腿缝处停下,对于话中隐藏的信息他已经暗示得足够明显,所以,他毫不意外地看见他霎时白了脸颊。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想说他会帮他保守秘密,他想借这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而更加拉近彼此的关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手指一点点侵入腿缝,手下身体压抑着的颤动抖得分明。
他现在就像是一脚踏入了沼泽,泥浆拖着他的身体以成倍的速度往下深陷,他因一点点的诱惑就乱了呼吸和步伐,失了大局。
上课时间过去一半,张睿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傻笑。他捻磨指腹,仿佛在怀念上边触碰到两瓣鼓包的触感。
“张睿,下课来我办公室。”就算是被老师叫去楼上办公室挨训,张睿的心情依旧没打半点折扣。
张睿从办公室出来后,一抬头,眼帘直直映入熟悉的一个身影。
“骄骄,你找我?”刘海遮住了那人的眼神,但是从他晕红的脸颊和饱含不可置信情绪的声线就可以知道他现在有多惊喜。
真是一脸蠢样,张睿不虞地抄手看着程一骄和那个男生站在一起的画面。
“我”程一骄像是丢了魂,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竟已经走到了一班的门前。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的委屈和迷茫,他开了开口,想宣泄心头的重压,却只会说一个主语。
“怎么了?”那个男生一下子就慌了,手足无措地拿袖子去擦他的脸颊,“骄骄,别哭”
程一骄在被叶展翼拿袖子抚上脸时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他一把甩开他的手,胡乱地揩去泪痕,一边揩一边重复着“恶心”“真恶心”
不等人再反应,程一骄就一个闪身下了楼梯口。
张睿看了两眼愣在原地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以前经常遇见这个人,在球场上往周围一圈扫视时,在食堂和程一骄范平他们一起吃饭时,在小卖部球队请客他不经意回头时,他都见过这个人。
原来他和程一骄是认识的,那为什么以前程一骄就算是看到了他都不上去打招呼,今天却突然跑到他面前露出这么一副脆弱像?就连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程一骄哭。
想不出个所以然,如今心思也不在这上面的张睿也就同样转身下楼了。
或许是那几滴清亮泪珠的关系,张睿自认语气很温柔,动作也不急切地每个课间都“约”程一骄去阳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阳台。
张睿不再对程一骄动手动脚,他学着他哥们儿以前哄女朋友的架势说出一堆让程一骄毛骨悚然的话——
“明天就周末了,我带你去看电影怎么样?”
“你喜欢草莓味还是巧克力味?”
张睿看着始终紧绷的程一骄,也不急,依然问这问那,很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滋味。
这样的乐一直持续到了放学,他插着兜哼着曲走在隐隐能闻到海风咸味的小道上,然后,在一个拐角处——
被人猛地掼了过去。
程一骄从已经往家的方向走了几百米的路口倒转,往张睿回家的方向追去,他的心头一团乱麻,拳头却捏得死紧。
此时早已天黑,马路上的人稀疏得几乎没有。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程一骄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丝金属与肉体相撞的闷声。
程一骄悄悄从红砖墙壁探出半个身子,昏朦的澄黄灯光下,叶展翼手上拿的钢管鲜血淋漓。
惊慌到极致,就是反差的冷静。程一骄不知道自己怎么迈动的步子,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叶展翼的面前,并且抢过了他的钢管,扔在一旁的杂物垃圾堆里。
“你杀人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骄骄不,我没有,不是这样的”他看起来慌乱极了,表情纯真又无辜——如果忽略他手上沾的殷红,和脚狠狠踩在昏迷在地上的人的手腕处的动作的话。
程一骄蹲下身,他伸出手去探那个脑袋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面目的人的鼻息,就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能好整以暇地想,自己的手竟然能维持着一点也不抖,仿佛他才是那个冷静的施暴者。
“没死。”程一骄站起身,眼睛直直放在了叶展翼的手上。
“我、骄骄不,不是”叶展翼将手迅速地藏到背后,拼命摇着头,他语无伦次地想解释什么,可说出的话苍白又无力。
“把手拿过来。”程一骄巡梭了一遍周围,从废弃钢架上拿了块黑布,对叶展翼命令。
“恩,骄骄。”大概是明白了程一骄想做什么,叶展翼不再慌慌张张,十分配合他乖巧伸出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
程一骄将叶展翼手上的血擦干,然后将布和那跟钢管一起移进废墟堆更深处。
“他看到你的脸没有?”
“没有,我第一下就把他敲晕了。”叶展翼眨了眨眼,试探地去牵程一骄的手。
“走。”
张睿狠狠纵了两下眉头,费力睁开的血色视线里,是越走越远、两手相牵的身影
原来他踏入的不是什么泥潭沼泽,而是恶龙深藏宝物的洞穴——在意识彻底黑暗的前一秒,张睿想到。
“天啊,这里躺了个人!”
“儿啊,哪个天杀的这样打你”
“患者头部多次受到重创,造成严重脑震荡”
“很抱歉通知同学们,张睿因为身体原因所以暂时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