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医院里难闻的味道弥漫在走廊里,只是此时浑浊的空气里却多了一股血腥气,还有血肉烧焦的焦味。
微弱的火光渐渐烧尽指间的烟,呛人的烟雾袅袅升起,飘向了窗外。陶云昇惨白着脸,出神的看着外面暗沉的天色,他的手剧烈的颤抖着,甚至连烟都夹不住。
烫烧的痛感从手指传来,陶云昇本能的松开手,烟头掉落在地上,散尽了灰白色的烟灰,他望着地上脆弱不堪的烟灰怔愣,双眼里充满了疲惫。
“陶医生,手术室就等你了。”护士过来通知他。
“嗯。”
陶云昇艰难的深吸了一口气,脚踩过地上的烟灰,就像捏碎他和那人的感情,捏紧手掌,朝手术室走去。
他换了一身绿色无菌手术服,刷了手,冷静的迈向了手术台,只是口罩后的脸在看到手术台上被烧焦半边身体的男人时,更显得苍白无色。
陶云昇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时间像是回到了那晚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客厅,门口传来了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开门声,他听到了男人柔和的笑声。
“我以为你这时候还在医院呢!”
“晚上没什么病人,就换班回来了。”陶云昇放下手里的医理书,抬头看向了进来的男人“你呢,怎么回来了?”
“跟你一样,最近没有什么火情,就先回家了。”男人走过来,手臂撑在陶云昇靠着的沙发上,从背后弯下腰,贴脸碰了碰陶云昇的脸颊,满眼的温柔想念“是在等我吗?”
“嗯。”
陶云昇转过身搂住了男人的脖颈,把脸埋进了对方的怀里,闷声说道“你发短信说要回来,我就找人替了班,想早点见你。”
“迟点也没什么的。”男人拿开陶云昇手里的医理书放到一边,拍了拍怀里人的背,轻声说道“先去睡吧,你在医院忙了那么久,也该累了。以后困了就别等我回来了。”
陶云昇摇了摇头,手臂缠的更紧了“本来在一起的时间就少,我不想浪费在睡觉上,我怕醒来你又不见了。”
“该怕的是我才对,明明每次半夜走的都是你。”男人见陶云昇不愿起来的架势,好笑的拍了拍他的屁股,过去拦腰把他抱了起来,边笑话道“这位陶医生,你是树袋熊吗?”
“哼哼。”
陶云昇耍起了赖,任性的窝在男人的怀里,耳朵贴着对方的胸膛,听着那里跳动的心跳声,不由的平静下心来。
把浑身懒散的人放到床上,男人附身压在了陶云昇的上面,两双戴了对戒的手掌交缠在一起,炙热的气息喷吐在陶云昇的脸颊“要做吗?”
“要是手机响了怎么办?”陶云昇用行动做出了他的回答,抬头主动的吻上了男人,唇齿相依。?
深情的望着被吻的喘息的陶云昇,男人的手指摸上了陶云昇染上了红晕的脸颊,低笑“不管它,谁打来的都不接。”
“嗯。”
陶云昇同样凝视着男人刚毅的面容,弯起眉眼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虽然因为工作的关系手机必须保持能通话的状态,做到随叫随到,但是他们甘愿自欺欺人,享受着难得在一起的短暂时间。
暧昧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同时响起的是急促的手机铃声,两人的动作一顿,陶云昇抓紧了手心,最后推开了骑在自己身上折腾他的男人,看向被抛弃在地上震动的手机,抿紧了唇“你去吧!”
男人无奈的低骂了一声,从陶云昇的身上起开,下床胡乱的穿上衣服,捡起手机边接电话边急匆匆的走向了屋外。
很快,就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闻着室内久久不散的味道,陶云昇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牙齿咬紧住了下唇。
他很想对方留下来,但他不能这样做,就像他半夜抛下男人去医院手术到天亮,男人也有他的责任。
手机闪烁过亮光,陶云昇拿起来看了眼,是男人发给他的短信。
【对不起,突发火情,我得赶回去。】
【记得回家。】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室内的地板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外出回来的男人轻手轻脚的进来,坐在床边,望向侧身缩在被子下蜷缩起来睡着的人,无奈的笑了笑,替他扯下了被子。
“唔”
陶云昇被男人的动作吵醒,他朦胧的睁开眼看向对方“回来了”
“继续睡吧!”男人低头在陶云昇的额头上落下轻吻,褪去身上的衣物,掀开被子躺在陶云昇的身侧,伸出手臂搂紧了对方。
陶云昇依赖的凑了过去,闻着鼻间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又再次沉沉的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了,陶云昇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向了客厅,闻着香味见到了在开放式厨房做着早餐的男人。?
“去刷牙洗脸,等下过来吃早餐。”男人满脸宠溺的催促着懒散的陶云昇,停下手里的事情,推着他进了浴室。
陶云昇不满的抱怨了几声,还是乖乖的去刷了牙洗了脸。
没吃多少早餐,烦人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陶云昇的手机,是医院那边打来的,有几个急救的病人需要手术。
“为什么要发明手机这东西?”陶云昇穿上外套,闷闷的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前紧紧的抱住了男人。
“好了,快去吧!”男人拍拍陶云昇的肩膀,这个时候,他的手机也跟着连绵不断的响了起来。
男人接了电话后,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这早餐是没得吃了。”
陶云昇噗嗤的笑出了声“那就一起走吧!”
收拾好东西关了门男人十指相扣,牵着陶云昇的手离开了他们的家,在前面等待他们的是沉重的责任和对家国的忠义,不过他们却为此甘之若饴。
分别的时候,男人不舍的松开了相握的手,碰了碰陶云昇的唇角,温柔的嘱咐道“去吧,别累着了,我看着你走。”
“嗯。”
陶云昇走了几步,又回过身跑过来抱住了男人“你也是,记得回家。”
消毒水味充斥着鼻间,几乎麻木了嗅觉,陶云昇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插在白服的兜里,带着实习生一个个的查房过去。
他都快记不得有多久没回去了,又有多久没见到那人了,每天忙的几乎睡在了手术室里。
“陶医生,外面有人找。”护士长过来跟刚下手术台的陶云昇说道。
会是谁?
陶云昇心里隐隐的有了丝期待,他连手术服都来不及换下,摘了口罩,拿了白服随便的披在外面,就急匆匆的跑下了楼,连电梯都等不了,朝着急诊办公室跑去。
在急诊科的走廊里,他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男人,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朝着男人跑了过去。
抱住扑进怀里的白服医生,男人心疼的皱起了眉“你又瘦了。”
“这几天连着几台手术,没有时间好好的吃饭”陶云昇抿紧唇,忐忑的说道“你不会怪我没顾好自己吧?”?
“我怎么舍得怪你,要怪也是怪我太忙,没有时间照顾你。”男人牵着陶云昇进了休息室,将手里提着的保温盒放到了桌上“还好我熬了粥过来,养养胃。你自己是做医生的,应该知道身体的重要,别再累坏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陶云昇受不了男人的唠叨,急忙打断了男人的喋喋不休,盛了两碗粥,一人一碗的喝着。
两人都是争分夺秒的工作,连吃个饭也养成了快速的吃法,没多久男人带来的保温盒就空了。
陶云昇看着转眼就变空了的碗,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叩叩!
在两人说笑间,护士长开门进来,满脸的焦急“陶医生,外面有人来闹事!”
医闹总是难处理的事情,护士长也解决不了,便来找了陶云昇。
“我去看看,你等我一下。”陶云昇对男人说了声,便严肃了脸,脚步匆忙的敢去了急诊大厅。
男人在休息室等了好久也不见陶云昇回来,疑惑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吵嚷的声音,还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
他猛地站起身跑出去,焦急的在杂乱无序的人群里寻找熟悉的白服身影。
在急诊大厅里,他见到了地上一大片艳红的鲜血,惊人的血迹一路延伸到病房,男人踉跄了脚步,瞬间白了脸,嘴唇颤抖的朝着血迹跑了过去。
手术室的灯亮着刺眼的红色光芒,男人终于在血迹延伸的终点见到了陶云昇,他垂头坐在地上,无暇的白服上血迹斑驳,连双手都染了血色。
男人慌张的过去,蹲下身连忙担忧地询问“你哪受伤了,怎么那么多的血?我去找医生”
陶云昇拽住男人的手,无奈的笑了笑“我就是医生,不用去找了,我没事,这些都是别人的血。”
“真的?”男人仔细的打量陶云昇脸上的神色,再次问道。
“真的,不骗你。”陶云昇抓住男人的手覆上自己的脸颊,垂眸轻声说道“做医生的听起来高尚,什么救死扶伤的,可一旦出了事,受罪被骂的还不是救人的医生但怎么办呢,就算被病人家属拿刀相向,我还是想做医生救人”
男人抱住了陶云昇,安抚的摸着陶云昇的头发,神色复杂的说道“刚才见你满身的血,我怕的要命,但我又怨不得谁,因为我知道,当医生的就像我们那些,都是救人的。就算跟你见面的时间少了,就算没了性命,我也想去多救一个人。我们坚信这条路就够了,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嗯”
陶云昇低头,手指拽紧了男人的袖子,咬紧了唇瓣。
他时常怕男人去了就回不来了,分开的时候总要担心的说一句记得回家,但是男人又何不是这样不安着的呢?
他和他的工作都是高危职业,谁都怕啊但也都懂对方的坚持。
“陶医生,急诊!”
“城区燃气爆炸,火势凶猛,十几名消防员生命垂危,救护车已经到达急诊门口!”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在急诊大厅的走廊回荡,一个个医疗单车被推进手术室,门外是被救人员凄厉的嚎哭声,一时悲伤的氛围顿时覆盖在了整幢急诊大楼。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和哭喊中度过,手术室的红灯明明灭灭,最后归于了绿色的平静,护士们推着医疗单车去了重症监护室。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微弱的起伏,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半边身子都缠上了绷带,狰狞的伤痕遍布他的身体,已经看不出原来刚毅的模样。
陶云昇双眼通红的紧盯着里面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咬住了下唇。
他站在这里已经一夜没有睡了,眼底都是疲惫的黑眼圈。
“陶医生,有急诊。”护士过来提醒。
“我这就过去”
陶云昇吞咽口水,艰涩的开合干裂的唇瓣,最后看了一眼重症室里的那人,指甲深深的陷进手心里,他强忍着痛苦,转身走向了急诊手术室的方向。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滴的一声,波形变成了一条单调的直线。
陶云昇的身体一颤,却还是迈开沉重的脚步,继续他作为医生的职责。
不后悔,他和他都不后悔这条路!
没有一丝悔恨的眼泪,白服医生弯起唇角,渐渐的离开了重症监护室,身边交错的是奔跑而过的监护人员。
他笑得温和,却也悲伤,喃喃的声音逐渐消散在消毒水的空气里。
记得回家,我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