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一趟，爱你。
最后一条信息。下午三点十四分，戈林正在上课。课堂上老师指着黑板上的人体解剖图，说，＂各位要注意自己的伴侣，他们......＂
声音渐渐远去了，黑暗潮水般用来，悄无声息地淹没了意识，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戈林睁开眼睛，头顶上是医院的天花板。
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对他说＂你醒了。＂
护士们给他安排了一间安静的病房，里面有两个床位，另一个空着，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被子，百合花的图案在上面闪着流光。再一看，原来是幻觉。
野百合勋章，承载着后备学院最高荣誉。戈林进学院两年，以火箭般的速度冲上了最高年级，并参加了前线的战役，以巨大的牺牲立下史无前例的特等功。
那一天，碧蓝如海的天空飘扬着黑与蓝的旗帜，各色的百合花在空中纷纷雨落，戈林站在荣誉台上，满眼映着欢呼雀跃的人群发光的眼睛，接受了微笑着的院长为他戴上的勋章。
三天前，戈林把勋章作为礼物送给了仓蓝，上面刻着百合花，愿意奉上所有的荣誉，他希望仓蓝能平安归来。
戈林起身，左右看了看，拿起旁边放着的手机。
＂我出门一趟，爱你。＂最后一句话是这个。戈林面无表情地往上翻。
＂不可能的事啊，哈哈。＂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意思？＂
＂学校里讲了关于生育的事情，我买了备孕仓。＂
＂在啊。＂
＂在吗？仓仓。＂
周日，三天前的信息。戈林坐在病床上，一手托着手机仔细地看。三天了，这是最后一条信息啊。
唉....他没由来地想叹气。
恩实从外面的小路上走过，无意中瞥到的，就是一个弯着腰低头坐在床边，捧着手机失落盯着某处走神的侧影。
没有暧昧忧郁的黄昏，也没有清新的阳光和婆娑的树影，微微地那么一瞥，那个失落的气息仿佛化为网向他扑来的侧影，将他的心揪得微微一紧。
那是...戈林?
恩实脑子里飘过一个名字。
在后备学院里结成夫妇是常规操作，戈林和仓蓝在进学院之前却已经是情侣。他们情比金坚，经过许多优秀同学的考验，紧接着得到了许多人的祝福。可是，谁能想到......
恩实顿了顿脚步，继续顺着小路往前走。他越走越快，风风火火地回到路边停放的车上，发动引擎离开医院。
路上锣鼓喧天，一排排横幅拉出来。恩实皱着眉，目光掠过黑色横幅上红杠和白条，烦躁地按了按喇叭，最后调转车头，避开这群人，回到了医院。
医院里很安静。无论什么骚乱发生，这里的人总不会随便受伤，所以医院总是很安静。除非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位重要人物来访，或者那位重要人物恰好是个伤患。
恩实在走廊里徘徊，踱步，暗暗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看着那门把手，却怎么也伸不出手按下。
戈林......
————————
一周后。
后备学院期中典礼，台上缺了一个人。一排十名学生，在沃林顿战争中荣获三等功。他们神情肃穆，胸膛挺起，各种颜色的眼中闪动的光芒来源于荣誉感，夹杂着对于缺席者的悲痛。
台下的学生议论纷纷。恩实忍不住越过人群寻找一个人的背影，找到了一个空位。
台上台下的一对，都在重要的典礼上缺席了。
恩实默默地后退，从礼堂退了出去。
转身，猝不及防看见一张消瘦的憔悴的脸。
＂啊，抱歉。吓到你了吧。＂那人见恩实神情僵硬，面庞上带着歉意。
＂没，没事。＂恩实摇了摇头，让开了门，＂....您要进去吗？戈林学长。＂
戈林微笑着点点头，＂谢谢。＂走过他身边，进了门。衣摆轻轻地扬起，带着一股风，还有苦涩的药水味道飘过去。恩实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切换了频道，宛如擂鼓嘭嘭嘭狂跳起来。
戈林进去了，门也关上了。
他喉咙动了动，吸了吸空气，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消息是他告诉的，但是，不能后悔...
大脑逐渐恢复了些，恩实走着路，面无表情。脑海里不禁浮现一些他以为早已忘记的画面......
黑夜之后便是光明。
恩实从苦寒的后方来到后备学院。此时那座宽阔敞亮的大礼堂还只有一座地基。他和同批次的学员被派到这里充当临时施工队的后勤人员，主要负责满足建设组的各项杂务要求。
瘦弱而沉默的恩实在这里依然得不到同情和优待，实际上他也没有得到和期望过。他进后备学院，只是为了一口饭吃而已。
＂这么瘦哇！＂看不清面容，浑身都在散发光芒的高年级学长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进来的，进来做储备粮的吗。＂他胸前是野百合勋章，代表他曾经获得的荣誉。
恩实不很情愿，退后了一步皱眉瞪他。而他笑了起来。站在旁边的黑发学长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叫道，＂戈林。＂
戈林笑了笑，揽过仓蓝的肩膀，直着腰居高临下地看他，扫了一眼他胸前，代表着新生的白色刺绣名字，＂恩实，看你也做不了什么，我待会儿和你们组长说，让他换个人来。＂
＂我能做好..＂
可是戈林却没听他讲话，只是唤了一声，＂库克。＂恩实便看见组长突然出现，笑嘻嘻和戈林勾肩搭背往一旁走去谈话了。
＂恩实，抱歉。我们组任务比较重，戈林是为你好。＂黑发学长，仓蓝，语气柔和道，＂先回去吧。＂
恩实心里觉得羞辱，他回去了。之后似乎没有再见面。戈林和仓蓝的态度，让他屈服于饥饿的另一种想法慢慢复苏。
......
＂咔哒。＂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将恩实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抬起脚，退了一步，发现了脚底下的一颗残缺的碎片。学员制服上的扣子吗?被踩得裂了一些细缝。
学院的街道干净宽敞，落下这么一个东西显得很突兀。
恩实将它捡了起来，上面的花纹被干掉的泥所掩盖。摩挲着泥土端详了不到一秒，他瞳孔微缩。
野百合。
——————————
典礼结束了。
戈林拒绝了好友们的陪伴，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本来想坐一会儿再回医院。但是不知不觉似乎坐了很久。
＂哒。＂
＂哒。＂
＂哒。＂
空旷的礼堂里回荡起这样的脚步声，戈林不想探究，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机早已经关机，放在口袋里沉沉地坠着，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看什么复杂的仪器，眉头并不很蹙，神情非常专注。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投下了一片影子，模糊了手掌上代表着什么的纹路。
＂学长。＂一只手伸了过来。戈林目光落到上面，眼瞳中慢慢浮现不可置信的神色，抬起眼睛。＂你......＂
他又慢慢平静下来，眼睛里凝结了冰一般的冷酷。＂谢谢。＂伸手将它取了起来，握进掌心。
＂等等！＂恩实不满意他的反应，他心情复杂，拦住他。＂这是您的东西吧，为什么不问问我是在哪儿发现它的呢？＂
戈林的神色冷硬，瞧了他一眼。宛如被刀锋扫过，恩实后背一凉，沁出一些冷汗。
戈林以与刚才温和虚弱的模样截然不同，审视的目光严苛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瞥过他的胸前，＂二队的...恩实?＂
＂是。＂恩实有些后悔自己冒然的举动。他想起最开始时那个开朗的笑容也掩盖不住的居高临下的戈林学长。自己似乎一点长进也没有。
＂......＂戈林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卸下气势，显得更加没精打采了一些，道，＂跟我来。＂
＂是。＂恩实下意识回答，落在后面跟着起身的戈林走。反应过来，又心情复杂地继续跟了下去。
似乎戈林学长没有认出他，无论是几年前，还是昨天的病房，亦或是刚刚.......
礼堂的大门在身后关闭，恩实跟着戈林一路沉默地走。他们走的是通往后山的另一条路，恩实没来过。
小路蜿蜒，铺着石子。两旁是茂密的树林，不知什么时候拐了个弯，恩实回头，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到了。＂戈林说，恩实紧绷身体，回过头，看见一丛巨大的草丛，里面掩着一座堡垒。
＂进去里面说。＂戈林看着长了荒草的小天地，期望仓蓝在里面，但是推开门，空空如也。
里面比看起来要宽敞，恩实坐在里面，与外壳浑然一体的石凳上，看着对面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黑盒子的戈林。,]
黑盒子是屏蔽信号的装置，简单而有效。恩实心里有点紧张。
戈林坐下来，面对着他张开一直紧紧握着的手掌，盯着他。
“你都知道些什么？”
＂仓蓝学长，他还活着。＂
恩实认真地看着他，端详对面神色冷凝的人的眼神。戈林看着手心，又慢慢握起，冰凉的金属边缘刺得他皮肤有些刺痛。
恩实慢慢道，＂可是，仓蓝学长的尸骸是学院确认过的。＂戈林深灰色的眼睛看过来，就像两洞深井，恩实从中窥见了隐藏着的某种阴谋的一角，这种对未知的接触让他心中不安更甚。
周围格外安静。树林飒飒，风透过缝隙吹进来，让冒了冷汗的恩实身上发麻，又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学长，我可能弄错了。＂恩实移开目光，动了动脚，又遏制住冲动，站了起来，＂我回去训练了，您节哀。＂
他走了几步，又回来，道，＂在通河路中段发现的，它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学长，我只知道这么多。＂
戈林宛如雕塑，没有回应。
急促的脚步声掩饰不住慌乱，慢慢远去。
光投下来，留下来的戈林的半张面容蒙上一层阴影。他一动不动，没有在意恩实的慌乱和离开。他大脑疯狂地转动着，灰色的眼珠左右微微移动，显出专注的模样。
该不该出手呢？
不行，条件不够成熟。
戈林合起手掌，纽扣化为齑粉从慢慢长大的缝隙中留下，飘散。
恩实顺着原路离开，拐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深绿苔藓蔓延的堡垒静静地埋伏在暗处，深深的树荫中一线阳光投下来，就像垂下的一根鱼线。它底下是死寂的深潭。
————
“你叫什么名字？”
“戈林。”
“我叫仓蓝，仓库的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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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怎么不说话？我和你一组，真是有缘分。”
“是。很有缘分。”
“我的目标是进入后备学院，然后上场立功。”
“那很好。”
仓蓝的脑海中浮现当初和戈林见面时的场景，虽然周身依然一片黑暗，他却弯起了嘴角。
越来越多细碎的声音逐渐从远处飞来，仓蓝下意识排斥，而光明的幕布骤然展开，仓蓝睁开眼睛，宝石般的眼瞳没有焦距。
记忆也仿佛一片空白。
戈林冷淡地看着，将舱门重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