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平江客栈坐落于明华坊浚仪桥街,乃是皇城排的上号的大客栈。
背临金明河,离着两条街便是大相国寺,真真是顶好的地段,不少京城外的员外大户人家浴佛上香都会在平江客栈打尖歇脚。
五层翠楼碧瓦飞甍,后有厢庑游廊,遍值花木,可于此一观金明河景。底楼中庭容百人膳食,台上有歌女琴姬弹唱助兴,两侧又各辟一角作酒肆与茶寮,常人便是在底楼大堂内听一下午说书,光是花销出去的茶水点心费都觉得怪肉疼。
最为奢华的天字一号房却被人直接下银子包了整整一个月。
嘴碎的伙计闲聊中,道是这房是被二人所包。
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书生打扮,长绸衫逍遥巾,清秀斯文看不出深浅,衣着虽是素净淡雅,然而客栈有些眼力的伙计都瞧得出,布料都是上好的——织锦缎子在天光下暗纹隐现,光华流转,光是一套衣裳,就得十两银子往上了;十六七岁的那个却是一看便是江湖中人,腰佩鲨鲛鞘宝剑,风姿玉树,气度不凡,只怕是哪家名门之后,说不定还是江湖上有赫赫威名的某位少侠。
两人住下的这些时日,常是早出晚归,甚是低调。
一大早,小二推着放满了精致早膳的推车,如往常一般敲响了天字一号的房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入了门内,临窗榻上铺着竹席,随意地堆叠着几只石青秋香色的引枕隐囊,上设一张勾陈矮几,笔墨纸砚铺陈,美人觚中插的红山茶还凝着露珠,像是从大相国寺金佛殿两廊早市买来的。
小二额角渗出些许汗珠,昨夜掌柜收到风声后便差他们盯着客栈所有的江湖人,天字一号的房门就没有开过,这早市的鲜花竟是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房中,两人是何时出的客栈又是何时回来的一概不知。
年轻书生盘腿端坐榻上,最后一笔落下,搁了笔。小二面上不显,依然规规矩矩为两位贵人布着早膳,作势不经意偷偷抬眼一瞥,瞅见那少年负手站在窗前。
秦沧翎俯瞰着街道上。
从今晨起,单是从官服上辨出的几波人中,便有京兆府与刑部品阶颇高的官吏率着捕快打马而过。其中几人步伐稳健,内力深厚,怕是便服的大内侍卫。
禁军巡逻次数明显增加,秦沧翎敏锐的听觉早已知道,京兆府的来人正在楼下大堂与掌柜的盘查近日可疑的入住人士。
小二满脸堆笑道:“二位爷,慢用。”
陆英用镇纸将待晾干的信压住,闻言“唔”了声头也没回道:“有劳了。”
“不敢不敢。”,小二手心出了汗。那少年虽颇为冷面,实则很是好说话,出手也大方,小二这些时日也挺欢喜与他在早膳这片刻功夫聊上几句。但见少年也没有即刻从床边过来用早膳,书生公子更是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终是硬着头皮道:“小的不知二位爷有没有听说,冒昧来讲一句。昨夜皇上大婚筵席上,竟是出了刺王杀驾的事儿,连御街上都是一片鸡飞狗跳,哎呦您说这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干这大逆不道的事儿啊~这不您看,今日封城追拿刺客,小的说句没见识的,这位小爷一看便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自是不会与那些干下贱勾当的有瓜葛,可是若是官爷要您看我们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陆英终是转过了脸来,温声道:“我等江湖中人,却也非蛮横之辈。既然并未有做那知法犯法的事,楼下的官爷秉公办事,我等自是配合的,倒是我们的身份,为贵店添了麻烦。”
小二连连说着好话,门外已是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下一刻门便被叩响了。
陆英起身,秦沧翎也已是来到了他身边。
门一被小二拉开,屋内便涌入七八个官兵。为首一人鹤纹刺绣黑色翻领袍,腰佩狻猊蹀躞带,正是大理寺少卿裴萌。
“官府盘查,请二位呈上文牒。”
一应等事物陆英早已备好,顺手便从怀中将两人文牒拿出。
差役双手转交文牒,裴萌打开一瞥,便见其上十三盟的烫金章纹,暗暗有些吃惊,细看籍贯出生,姓名年岁,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人。
“重明谷陆英神医,与太行高徒秦沧翎少侠,本卿虽身在朝堂,却也对二位高台事迹早有耳闻。今日得以一见,竟是如此年轻秀雅,幸会之极。”
陆英施礼道:“裴大人折煞了,不才与秦贤弟上京拜访故人,为大人公务添了不少麻烦,实是自责不已。”
两人又是寒暄客套了几句,其他房内探头探脑的住户们一头雾水,不知这大理寺的官儿怎地对两个江湖人如斯客气。
小二在底楼跑堂,倒是听说书先生讲了不少江湖事,略知一二内情。
街上早已传开了,昨夜刺王杀驾的乃是江湖门派残星楼——此楼是二十年前被朝堂与江湖联手剿杀邪教罗浮宫余孽所建。
当年在剿灭邪教中立了大功的十三大江湖门派皆被朝堂嘉奖,御赐丹书金令,江湖从此以十三盟派为尊。
其中便有重明谷与太行派,此两派至今依旧颇受朝堂重视,且与罗浮宫血海深仇,参与此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大理寺的人自是不愿随意开罪江湖人,两人甚是合作,寺卿便也只是例行询问了两人最近动向,登记在案后便告退请辞了。
待所有人退出了门,秦沧翎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陆英夹起一只温热的糯米烧麦,道:“阿抚今早给我递了消息,的确是残星楼的人。”
“昨夜他们在御宴上意图行刺,但是我们的皇帝有所防备,准备得很严,现在没有死成的刺客都被大理寺收押了,今天洛京城里的所有江湖人士都会被大理寺和京兆府筛一遍。”
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簪子,搁到了桌面上:“阿抚信上却是告知我另一事——昨夜他在清晏大道边的花楼上喝酒,结果正撞上了禁军在楼下拿刺客。但是他看出了被擒之人使出的招式不是残星楼的,更像是天山派的武功。”
陶抚乃是洛京丐帮的少主,秦沧翎闻言停下了筷子,皱了皱眉:“怎么会有天山派的人?”
“阿抚道,昨夜那架马车从宫门中冲出,一路横冲直闯,在城门前方才被截下。他见到车上有三人,一人受伤落马,一人不会功夫,那天山派的人为了护着那不会功夫的人,被云麾将军虎贲营弓弩手团团围住,方才束手就擒。”
“那不会功夫的人是谁?”秦沧翎问道。
“阿抚信上说,那人身着官服,看上去像是刚刚从天子婚席上赴宴归来,”陆英拿起桌上的簪子递给秦沧翎,“阿抚在楼上看得清楚,当时混乱一片,那天山派的人却是趁人不备,将那官员冠中的簪子拔下,混在暗器中掷出。他事后循着方向在小巷中拾得这只簪。今日得知事关残星楼,便将此簪一并交与我了。”
秦沧翎摩挲了一下指间的簪子。此簪乃是白玉所制,样式是十分典雅的白玉龙船。
陆英只见秦沧翎轻轻一扣,那只他踅摸了良久都没有发现异常的簪竟便从中间分开了。
簪中存着一卷纸,秦沧翎将其一一展开,见其中有一叠文书,还有一张价值不菲的银票。
两人先是看起了那叠文书,竟是盖了印的文牒,上面名字是“秦镜”,剩下一张是“秦镜”在扬州的房契,上有双方、四邻及官牙等签字盖章,乃是一张规规矩矩的红契。
秦沧翎抓起最后一张银票,数额为三千两。
陆英道:“朝廷既然已在追查残星楼余孽,那此事我们也不便插手,可这秦镜我总觉得甚是可疑,天山派卷入其中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秦沧翎捻转着玉簪,闻言道:“这簪子乃是玉宏钱庄的记认。”
陆英“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这不是你们家名下的钱庄?”
秦沧翎点点头:“我差人让洛京分行的王掌柜查查。”
陆英不由笑道:“如此甚好,倒是省去了我们不少麻烦。”
不到下午,王掌柜便亲自将查证结果送到了秦沧翎与陆英的面前。王掌柜在京城多年,每年收支都是门派中人来查账,上次一见少主还是五年前,那时秦沧翎还不满十二岁,此番自是不会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殷勤妥帖地将所有能搜集到的细枝末节都摆上了两人面前,方才点头哈腰地离开。
两人送走王掌柜,回屋坐下仔细一看,查证上所写却是让陆英吃惊不已。
“谢阑?如何又与这人扯上关系了?”
秦沧翎更是只觉云山雾罩。
他此番上京,是因为逍遥山庄的林神爱师姐写信与他,洛京有人见到了残星楼门主之一枯蝶的行踪,他来此一探虚实。
残星楼乃是罗浮宫余孽,大皇子萧弈却冒天下之大不韪,与邪派沆瀣一气篡谋皇位,兵败暴露。坊间一直流传大皇子并未葬身火海,如今看来仍是贼心不死,再次谋划刺王杀驾依旧惨败。
如此两番遭受重创,朝堂定会乘胜追击,一举灭除岐王与残星楼余孽。
朝廷既然已是插手,重明谷与太行派不便与官府牵扯过深,本欲静观朝廷动作,却怎料一只小小玉簪竟然又牵扯出了殇太子与天山派?
秦沧翎眉头紧皱。
当初五王之乱,残星楼蛰伏多年后首次倾巢而出,与江湖白道在京郊百里的龙泉山中展开激战。
太子一行藏在山中,残星楼部众大肆搜山,欲在江湖白道攻上山道前寻到太子。
太行派轻功“千里凌波”独步天下,秦沧翎本欲自背山潜入残星楼部众后方突袭,却在断崖间发现了一处岩壁凹洞。,
撩开藤蔓,里面竟是藏着两个人。
一人重伤昏迷,血透衣衫,洞中血腥扑鼻,湿寒无比,另一人将身上衣物尽数褪下裹在重伤那人的身上,只着了单衫,紧紧抱着他为其保存体温。
听见有人进洞,那人仓皇地回头,望见了秦沧翎。
虽是满脸血污。秦沧翎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五年前,他随师兄到洛京,恰逢殿试结束,六街三市万人空巷,人们都争看新进士打马游街。
清晏大道上无论是人家抑或酒肆茶楼,人们在队伍到时,竞相向那些个春风得意的进士们抛洒着鲜花。
他耳边充斥着“今年的探花郎真真是衬得上探花之名”“骑白马的那个郎君生得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他站在城楼上,那时身量还须得踮起脚才能越过女墙方能看到清晏大道。
却见那人穿着探花的锦衣,抬手用挡住袖袍一朵又一朵袭向他花儿。
那人明明已经远去,却不知为何放下了手臂,侧头望向了城墙这边。
便是那一眼,就这么望进了秦沧翎的心中。
耳根微动,秦沧翎听见了头上脚步的声音,心中暗道不好。
脱下外袍,又将怀中玉坠扯下塞到了那人怀中,轻声道:“坠中有续命的大还丹。”
说罢纵身越出洞口,绕行而上,引开了那几个闻声而至的残星楼的人。
灵光突地一闪,秦沧翎道:“那日剿杀残星楼,最后山下煜王军兵与我们集合时,其中有一人,是大内高手霍飞白——他原是天山派高徒,后为了报恩入了朝堂,成了殇太子萧聿的人。”
陆英扣了扣桌面,沉吟道:“秦镜,明月也,谢阑表字广寒,他是殇太子心腹之一,这‘秦镜’可能便是他当初为太子办事时所建的一个假身份。”顿了顿,“由此大胆推断,昨日,天山派霍飞白,秘密将一个官员从宫中带出,却不料正巧残星楼行刺事发,霍飞白一行被禁军当作刺客擒下,未能成功离开。至于这官员是不是便是你托我所找的那谢阑,暂且不知。
“如若真是谢阑,为何这世间所有人都当他已是死了?”
陆英直直望向秦沧翎:“阿翎,你现在能告诉我,为何你要寻这人吗?”
秦沧翎沉默了一瞬,道:“五年前,师兄带我来洛京时,我曾经远远见过他一面。”
“那日围剿时他守在重伤的太子身边被我寻到,但是我独身一人,残星楼的人马上可能便搜到那隐蔽处,我无法护住一个重伤与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只好留下了衣药引开了残星楼部众。回师门后,我起夜看见师尊在祭拜,案上挂着一幅画。
“画中人,与谢阑长得十分相似。”
※
懿宁宫中。
大梁唯二最为尊贵的女子端坐高位,新后乔念玉居右,仪态风姿中已隐隐有了母仪天下的气度,然而眼角晕红却显是方才哭过。
太后云绯则是一脸寒霜。
新皇大婚已经七日,却连坤极宫的门都没有进过,天子娶妻简直成了一个笑话。
第一夜因着刺客的事情,宫闱一片大哗,皇帝无暇兼顾后宫倒是情有可原。
可接下来整整六日,玉辇却是连头都不曾朝坤极宫拐过,皇帝下了朝后夜夜都留宿在延华宫中。
然而萧溟从宫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至今除了延华宫的人外,没有任何人见过。
良久,一声唱喏后,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玉树到了座前。她福身一礼,随即退开,身后跟着的那人便跪地拜倒,周身瑟瑟发抖。
云绯勾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容,道:“起来罢,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哀家自是不会亏待你的。”
那人身着低阶内侍服饰,缓缓抬起了头,却依旧垂着眼皮,不敢直视圣颜。
然而殿内有心之人却已是看清他的脸庞,是延华宫的一个小内侍。
这段时日来,这小内侍不断请求出宫采买的其余内侍往京城的家中送东西,有赏赐的金叶子,药材甚至每月几乎所有的月钱。
这些动静自然瞒不住太后的人,经着一查,便知原是这小内侍家在京中,母亲病重,他是个最为低阶的内侍,不得已将所有东西都求人带回家以贴补。
玉树先是派了一个小宫女在他出延华殿办事时与他有所偶遇接触,随后才出面几番旁敲侧击,又终是让人松了口。玉树允诺事成后会送一大笔银钱给他宫外父母,甚至可以悄派一名太医为其前往诊治。
这小内侍自怀中掏出一只纸包,双手托过头顶。玉树接过,交与了侍候一旁良久的窦太医。
窦太医身为太医院院正,一直眼观鼻鼻观心静坐一旁,接过过纸包后不慌不忙地打开,拇指食指捻起一小撮渣屑,取到鼻前闻了闻,闭眼片刻后方才捻须道:“此药渣中含有几味,微臣所得乃是白术、杜仲、枸杞子、人参、山茱萸,炙甘草,阿胶,多用于湿浊中阻,冲任不固,《药经》所言”
玉树轻声打断道:“窦大人可否浅显一些?”
窦院正噎了一下,不敢再掉书袋,道:“此方剂对阴血亏虚之胎动不安有大用,乃是孕初期的保胎之药。”
懿宁宫内霎时死寂一篇,内侍宫女们没有一个敢于偷觑皇后与太后的脸色。
乔念玉抖得手中茶水盏盖与杯碟磕碰得“咯咯”直响,云绯却是突地嗤笑一声。
“哀家还当是什么,原来是后宫中有喜事了。”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搁,“是个乡野村妇又怎样,溟儿也真是,只要他欢喜,哀家自然没有不允的。给个位份又如何,这样把人在宫里藏着掖着,倒是真是让哀家伤心啊。”
美目精光流转,云绯突地厉声道:“那女人到底是谁?!你这贱奴今日若是不说实话,休想出哀家的懿宁宫。”
那内监不断磕头,吓得浑身筛糠般打颤,哆哆嗦嗦道:“回回,回太后娘娘那女子那女子是,是,是”
“是殇太子的太子妃徐归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