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萧溟紧紧抱住怀中的人,浑身颤抖。精纯洗练的内力源源不绝从四肢百骸交融后汇入谢阑体内,如灵蛇般搏命扑向经络血管中蔓延的毒,以遏制其攻入心脉。
谢阑已是疼得昏厥了过去,睑帘半垂着,瞳仁渐渐涣散,眼角淌出的鲜血却是源源不绝,直浸染得双眼如一池血水般骇人。
萧溟怕得肝胆俱裂,神逝魄夺间只觉仿若淬毒的利刃劈开了胸膛,倒上了毒药烈酒再焚上一把大火那样痛不欲生。紧紧握着谢阑满是血污的手,黏腻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萧溟低低地唤着谢阑的名字,然而喉中发出的声音如砂纸磨过似的嘶哑。
恍惚间,面前好似站着一个如尘烟轻云的膝胧鬼影,凝视着他怀中的谢阑
萧溟愣愣地望着床前那影子,天旋地转间,它却是倏而消散了。
怀中的谢阑突地睁开了眼睛,浑身一阵痉挛,翻身在撕心裂肺地作呃声中将方才喝下的粥尽数吐在床下。
内侍们在寝堂中不知所措跪了一地,见状七手八脚地要上来帮扶拾掇,被萧溟厉声喝退,寝殿的门被猛然推开,花弄影的身影冲入了殿中,谢黎亦是尾随其后大步上前。
那几乎未有克化的粥中隐隐泛着青黑,再看到萧溟怀中一身一脸鲜血的人,谢黎心下大骇,却已是明白了七八分。当机立断扶助了摇摇欲坠的谢阑,出手如电,锁住了百会、神庭、风池、鸠尾等几处要害大穴,谢黎抬头与萧溟对视一眼,见萧溟冲他点了点头。
萧溟的姨父,谢阑与谢黎的父亲谢珩止少时体弱,被上一代昆仑派掌门青灵子收为俗家弟子,萧溟谢黎两人自幼便在其教导下共同修习昆仑玄清天罡心经,心法路数同宗同脉。
萧溟手抚上谢阑心口,凝神聚气,聚拢筋脉真元,如潺潺上水护住其周身,谢黎若江流奔涌的一击直上后心,强劲的真气灌入,与萧溟之力融会贯通,围绕着心脉形成一堵坚不可摧的流动屏障,如瑶池碎波,青海飞腾,生生不息。
谢阑双眼紧闭,复又咳吐出一口黑血。萧溟与谢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却是死一般的苍白——内力汇入谢阑身体奇经八脉,过绛宫至生死窍,川流阳跷脉复又回归涌泉,所经之处,却是怎么也探查不到腹中胎儿的心跳了。
殿外传来骚动呼喝的通传声,池太医终是来了。
血液在玉盏中化为一抹漆黑的残花,箬兰、苏木与杜仲研磨而成的丁香色粉末倾撒其上,那滴血倏而褪为嫣红。
谢阑所中之毒名曰钩吻花毒,此毒凶悍霸道,毒发时七窍流血,心力衰竭而亡。
太医施针上药时谢阑已是气若游丝,若非萧溟与谢黎以玄清天罡真气护住心脉,怕是早已绝了呼吸。
到了最后,两人输送护脉真气的手都在不断虚软地震颤,汗水大颗大颗落下,终是堪堪在阎王手中抢回谢阑一条命。
然而腹中的孩子终是没有保住。
昨日谢黎来延华殿时,谢阑正就着酸梅汁一勺勺地舀着冰酪,脸颊泛着玉兰花苞般的粉润,与他说话时手会下意识地轻轻抚着小腹。如今这人身上的血衣已被悉数换下,膝与手上的伤口血肉模糊,抹敷着赤石脂、茜草与缎龙骨研磨调制而成镇痛收伤的淡红膏药,包扎缠绕着一圈圈白纱布。服侍的宫人用湿热的绸巾轻柔擦拭去脸庞上已干涸凝为暗褐色的血痕,谢黎看着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雪的脸庞,双唇颤抖:“怎么会这样?”
萧溟双眼空洞地坐在床沿,闻言机械地将怀中那张染血的信纸递给了谢黎。
谢黎接过一目十行地粗略扫过,惊愕地抬头。
“这信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溟终是痛苦地捂住了脸。
五王之乱祸因兄弟阋墙,皇长子由权倾朝野的舒太傅之女舒贵妃所出,而皇二子却是延初帝此生挚爱,元后云容儿唯一的孩子,夺嫡之争历时二十余年,前朝两派分庭抗礼,后宫几位皇子亦是各有依附。
延初帝病重之时最终还是选择立最受宠爱的皇二子郕王萧聿为太子,皇长子岐王萧弈不甘势败谋逆逼宫。
乱军攻入洛京,太子萧聿死守大乾宫门,久战不下,旷日持久下岐王唯恐生变,最终不惜暴露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勾结昔日魔门邪教罗浮宫之事,派出手下的残星楼刺客潜袭入东宫中。太子重伤,刺客里应外合下终是宫门大开,方才打破这持续十日的僵局。
天下皆谴岐王大逆不道,弑亲夺嫡勾结魔宗,动荡江山社稷,陷庙堂江湖于血海。萧溟在万众呼声民心所向中率雍州铁骑攻入洛京,清君侧靖国难。
那封信上起头四字——吾兄萧弈;信笺血染之处,落款“四弟萧溟”。已被捏得皱起,模糊到难以辨认。
五年前,一道圣旨封萧溟为煜王,远调雍州。
这位继后所出的嫡皇子竟是落得如此下场,当时朝野内唏嘘一阵,然而连最受宠爱的二皇子萧聿上疏为弟弟求情都受了天子斥责,中宫皇后也未曾发声,竟是无人再敢进言。事过境迁,这位几乎是被流放出京的四皇子渐渐被淡忘。
萧溟生母云绯与萧聿生母云容儿乃是堂姊堂妹,故而从出生后,萧溟一直理所当然被划为二皇子党。然而萧弈深知,萧溟这个四皇弟从来都是不甘为那完美得如琉璃水晶般无可挑剔的二皇兄趋附。
萧溟被流放出京,此生与皇位无缘,然而父皇毕竟不忍一丝父子情分不留,让萧溟掌了雍凉肃三州兵权以镇守边关,终身无召不得入京城。
萧弈虽不知萧溟遭受流放的具体原因,然而萧溟毕竟曾经身为嫡子,一遭被贬至边塞,云家便是有扶植他的心思也死了,此番受益最大无疑便是萧聿。
萧聿上疏为四皇弟求情之事,萧弈相信,萧溟对于二皇兄这“雪中送炭”定不会领情,反而会对其怨愤不已,此举简直如同将刀捅进自己溃烂的伤口搅弄般,是假惺惺造作到了极点。然则这个四皇弟虽遭父皇厌弃,对于萧弈来说无疑是趁虚而入拉拢的绝好机会。
故而无人知晓,五年来,萧溟萧弈两人一直保持着隐密联系,暗成战线,沆瀣一气
萧溟得知萧弈逼宫的计划后,便通过太后得到了大乾宫内防部详尽,献与萧弈。
一番拉锯鏖战后本以为稳坐皇位,岂料萧溟却是趁两边两败俱伤之际打起了清君侧的大旗,将萧弈残余部众尽数诛杀。
萧弈看错了这个弟弟,萧溟不甘于屈居萧聿之下,又如何会为他萧弈驱策。
坐山观虎斗,手不沾血稳收渔利之人,是萧溟。
萧溟招来陈旭全,声音嘶哑:“封宫,内宫所有人不得踏出门一步,重点去给我查坤极宫。”
谢阑在字上颇有造诣,凡所见人之笔迹都可模仿十之八九,对萧溟的字迹更是万分熟悉。
当他攥着自己的衣袍问出“这是不是真的”时,心中已是有了答案。
这封信夹杂在送来的奏折中,为的便是让谢阑看见,得知真正害死萧聿的凶手便是自己。
虽当初当将二皇兄作为皇权之路上踏脚石时,萧溟心中不曾有过任何波澜。他恨萧弈,在自己被流放后如招呼一只人人厌弃的癞皮狗般,高高在上地施恩,为的便是看自己痛哭流涕地跪下感谢他;但是他更恨萧聿,恨他是那么无瑕,恨他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他的太子之位,父皇母后的宠爱,恨他在父皇的庇护下那么理所当然地天真善良。
如今他却是突地后悔了,他害怕谢阑睁开眼睛。
这封信本应该在萧弈处,当初萧弈岐王府被抄之时所有证据皆被毁于一清。查抄之人,乃是当初的五军都督使,受封建威将军的成阳侯之子乔轻寻。
皇后乔念玉之兄。
若非这封信乱了谢阑心神,至少能早一刻察觉中毒。
坤极宫脱不了干系。
萧溟惶然间猜不到谢阑醒后会怎么样。
他突地发现自己竟是从不曾真正了解这人。
※
谢阑睁开双眼时,便看到了萧溟。
这已是第二次了,萧溟守着昏迷的他,一眼也不错地等着他醒来。
醒后竟是不知今夕何夕,梦里走马灯般看着这一生,纷纷杂杂的回忆雪片般拂过,有悲有喜,却最终停留在一处深渊中。
谢阑睁大眼睛看着萧溟,泪水却是突地便涌了出来。
他微微侧着头,泪水源源不断地淌着,啪嗒啪嗒地打在绸缎引枕上。
萧溟身形顿了顿,好似下意识想拭去谢阑脸颊上的泪。半晌,他哑声道:“哥哥,孩子我们还会有的”
他知道自己这生硬的避重就轻十分可笑,可是这句话依然让他心痛不已。
良久,谢阑望着他,嘴唇动了动,轻声道:“萧溟”
萧溟下意识地倾身,谢阑却已是抓住了他的手。
颤抖着反覆而上,谢阑的下一句话却让萧溟几乎捏碎这孱弱得几乎没有任何气力的手。
“杀了我罢”
萧溟闭上了眼睛,却没能阻止住突地涌出的泪水。
小时候云绯从来不允许他哭泣,那绝美无双的高贵女子冷漠而疏离,唯有看到他脸上的泪痕时会浮现出厌恶无比的神情。无论是摔倒时还是练功受伤时,即使泪水仅仅是涌出不曾落下,也会被云绯狠狠斥责体罚。
云绯认为眼泪是软弱无能的,他就这样被逼着竟是十多年来再也不曾掉过泪。
那张与云绯酷似的脸庞淌满了泪水,萧溟睁开眼,声带哽咽,却是恶狠狠道:“为什么?就为你想为皇兄殉葬?你想得倒是美!你自己亲口说的与皇兄没有私情,那你这算什么?萧聿早就死了!埋在皇陵里,穿着珠玑玉衣,有徐氏陪着他了!你的身子是我的,心也是我的,那你就是我的人,你就是死了也得埋在我的寝陵里!跟皇兄的陵隔着两个山头,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罢!”
谢阑缓缓地眨去了睫上的碎珠,萧溟温热的泪水打落在他的手背上。
萧溟猛地抱住谢阑,哭泣道:“我要你以皇兄发誓,发誓你此生对我没有过一丝情,那我便亲手掐死你但若你是说谎,那皇兄便是即刻魂飞魄散,他没有坐过一天龙椅,就被我害死了,现在定是在酆都枉死城中看着你我呢,也不用等我下去,他就生生世世不得入轮回!”
谢阑闭上了眼睛,只觉肩头漫开一片湿热。但他却没有什么眼泪可以流了。
萧溟今年也才二十岁,失去了自己期盼已久的第一个孩子,承受不住这摧枯拉朽的痛苦。
谢阑却是面上再也无法做出为此哀伤的神情,就似窑瓷已碎,再反复地掷地也不能让其更加得裂开了。
待萧溟哭得累了,两人方才一同睡着。
※
坤极宫,萧溟坐在高位之上,手中掂着一只香囊。座下跪着他新婚仅仅一月的皇后乔念玉,坤极宫中所有的宫娥内侍都被押在院中。
这只如意香囊是乔皇后亲手缝制的贴身佩戴之物,其上绣着一尾啄衔落花的红鱼,垂着珍珠红宝月光石玛瑙与昆仑玉的五色缨络子,夹层中有杜若、江离、辟芷和秋兰等香花甘草,被悉数倒出。
钩吻花毒撒上石英粉末会呈现晶莹的虹色。
现下这只香囊内里的软缎上便折射着淡淡的光晕。
将这只香囊扔在皇后的面前,萧溟冷声道:“你的贴身侍女泷碧已经招了,她奉你的命令将毒药交给了延华殿的戴康,那小内侍的尸身已在镜湖中找到,两人私相授受时被一个洒扫内侍与宫女看见,泷碧处理这只香囊时又被搜宫的枭哨抓了现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可抵赖的?”
闻言,乔念玉抬起头,直视着萧溟的双眼:“陛下既已是证据确凿,臣妾认与不认又有何区别?”
萧溟面上无波无澜,漠然道:“如今既是犯下如此大罪,你我虽有名无实,但念在毕竟夫妻一场,四下也无人,还有什么便说了罢。”
惨白的天光透过漏窗,在微末的浮尘中形成一道道白束,印在乔念玉的背上,却是窗棂上那只刻的栩栩如生的振翅衔花凤凰,如今情形下显得悲哀又可笑。
乔念玉突地凄厉地笑了一下,云鬓之上的鸾鸟衔珠金步摇发出清凌凌的金玉相击之音:“陛下,您可记得上元节,金明河玉带古月桥上吗?”
萧溟微微转动眼珠,似是回忆了一下,但听她喃喃道:“念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她神情恍惚,好似在倾诉,然而空茫的眼神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乔家世代簪缨,在您登基后隐隐有取舒家而代之之意我在族谱上是乔家嫡女,然而我的生母其实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苗疆女子。我父亲妻妾无数,然而她们所生的孩子却都只活了男孩,我便是唯一一个女儿。
“自小我与表哥青梅竹马,正房夫人恨我娘狐媚,在前些年便同意让我与表哥定亲,她觉得表哥亦是苗人出身,低贱一等,岂知我当初得知能与相恋之人一生一世,彻底摆脱这个家,我多么欢喜我甚至幻想着将来与他远走高飞,去湘西那边苗人多一些的地方定居,将娘一起带走
“当年二皇子妃成亲多年不孕,宫中传出先帝欲要为二皇子再择一二良娣良媛的风声,乔家本是二皇子一党,有意要攀亲,让他纳乔家女入室,因着我的姿色较其余乔家女子出众,便强行毁了我的婚约,又为了让我担得起太子良娣的位份,从族谱上将我名分改到正妻之下成为嫡女抬高身份。好在殇太子妃终是传出怀孕的消息,也最终诞下了元子,乔家的计划破灭,我终于得以与表哥碎镜重修
“谁料陛下选妃之事昭告天下后,族中商议着我兄长于靖难中有大功,我父又无实权却与太后云家乃是姻亲,他的女儿自是皇后的首选,夺了我娘的名分还不够,他们为了永除后患,不仅将府中知我身世的下人清洗了一遍,还在那毒妇的撺掇下逼死我娘亲!”
乔念玉的脸扭曲而狰狞起来,喉中咯咯作响:“他们给我的表哥捐了官,他便舍了我另娶他人!我们十余年感情,他竟然就这样抛下了我,眼睁睁看着我去那吃人的深宫挣扎!”
“乔家人见我不曾反抗,便准了新入府的小丫鬟泷碧陪我在上元那夜出府看花灯。”她的表情倏而又柔缓下来,仿若沉睡进了一个美好的梦境中,“我摆脱了泷碧,漫天的花灯中。站在桥上望着金明河水,想要一跃而下,不经意的那一回头,却见您在人群之中那样地凝视着我”
“梦惊破情缘万结路迢遥烟水千叠”
“我用胭脂混着指尖的血写了相约之期,留下了帕子我在寒冬中苦等了半夜,最终等来的却是府中来抓我回去的下人”
“那时我多恨您啊可是,当在太液池的画舫上,见到您时,我却突地明白了,您竟是要娶我为妻,在天下人之前立我为后这天赐的姻缘,是神佛听到了我的祷告,让我能够重新开始吗日后,面对那深宫中的明枪暗箭勾心斗角,我再也不畏惧”
“既然如此,您既然娶我入宫,却又为何转瞬厌弃于我?!陛下!您连与臣妾同床共枕后都不愿意看臣妾一眼,那贱人有本事狐媚惑主,如今也没命享受了!死得好!”
萧溟道:“兰氏并没有死。”
乔念玉猛然抬起头,满头珠翠簌簌作响,声音满含惊疑与愤怒:“不可能!钩吻天下十大绝命之毒!那贱人如何可能还有命在!”
萧溟点了点案几上那碗猩红的药汁:“将曾有过淫奔之举的女子送入宫闱,隐而不报,此欺君罪乃由你父兄承担;残害皇嗣,幸而兰氏性命无虞,太医诊断她今后依然可以诞育皇子。你喝了这碗红花,待宗正府查清后等着废后与赐白绫鸩酒的诏书罢。”
乔念玉双眼织满血丝,脖颈上青筋暴突,突地望天癫狂长笑:“你竟是绝情至此!!!你尽管判乔家个满门抄斩!我死也拉他们垫背!!!”
萧溟漠然道:“真真一出有仇报仇的精彩大戏,朕便是那有罪的负心汉薄情郎,不过你真如自己所说那般无辜?你表哥与所娶之女子成婚之夜便双双无故暴毙身亡,死后尸身溃烂流脓,你娘亲非是什么寻常苗疆女子,朕早已查清——她出身湘西沅澧宗,当年罗浮宫的走狗之一,尤擅那巫痋、蛊毒和降头的邪术,乔家死过的那些姬妾多少是她所为?乔显纯的正妻若非身份太高且一直佩有高僧开光的宝器,怕是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她的手段,你学了十分之一二,歹毒的性子倒是传了个十成十,宗正府与大理寺会着手查此事。”
乔念玉发出一声几乎能刺破耳膜的凄厉啸叫,被两个上前的内侍捂在了口中,一人端起那碗犹有余温的红花,萧溟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轻声道:“朕一身所爱唯有一人,上元之夜,玉带桥上,朕凝视之人亦是他,所谓情根深种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癔想罢了,真是可悲。”
乔念玉瞳仁猛然剧烈收缩,泪水夺眶而出,萧溟却已是跨出了殿门,淡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那碗红花中添有哑药,既已招认,也无需再开口,若是垂死挣扎不愿画押,切了拇指也无妨。”
翌日,皇后被圈禁的消息便传出了宫,飞满了皇城,道是乔家女子成婚前曾与人淫奔,其父兄将她带回后隐而不报,竟是又将其送入宫闱。圣上因新婚之夜刺杀之事不喜于她,宿于其他妃嫔处,皇后在得知一位妃嫔有了身孕后竟是勾结内宦下毒。好在那妃子吃下的毒物不多,保住了性命,皇子却是没能保住。
坤极宫被查抄时,竟又是搜出了巫蛊之物与许多秽乱宫闱的淫药,乔家当夜便被龙禹卫围了,洛京纷传“木门仓琅根,飞燕啄皇孙”。
此案经由枭哨调查,最后大理寺御史台与刑部三司密审,不出半月便尘埃落地,皇后乔氏德行亏损,残戮皇嗣,为其保全颜面,废后并赐白绫鸩酒以留全尸。
好似一块巨石砸入平静无波的水面,满池鱼蟹水鬼都沸腾起来。拉出萝卜带出泥,一时间墙倒众人推,第三日便有御史弹劾乔家人在原籍之地侵占良田十七万亩;滥袭恩荫,五服内子弟尽数充入朝堂为官;乔显纯之弟乔显彰六年前蜀州为知府期间贪枉五百万赈灾雪花银;在明知妾室为魔宗人后依然收容,兼勾结邪教以及欺君罔上等等大罪十三。
最终乔家被判十五人斩首,五族内男丁流放三千里,七岁下孩童及女眷贬为奴籍。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一时间牵连甚广,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明眼人都看得出,此番准备周详,新皇早有动乔家的心思,一举狠狠震慑世家势力。乔轻寻五军都统的兵权悉数收归云麾将军谢黎手下。
广阳殿中设坛建醮,度亡道场在大乾宫中摆了整整七日,以超度那夭折的婴灵。
黄箓斋符贴满大殿,钟鼓磬钹之音不绝如缕,天纪帝亲身跪在法坛前颂念《太上三生解怨妙经》追摄亡灵,祈求这个未来到世间的孩子超脱昏昧。永离酆都地狱之苦痛。传言天子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方才在臣子跪求陛下莫要哀痛伤毁中起身。
兰婉仪被缙为从一品五夫人之贵妃,因着小产后哀恸过度,依然从头至尾不曾露面。
时至七月,皇帝摆驾元和行宫避暑。太后在大乾宫崇圣寺为夭折的皇孙抄写千遍《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未曾一同前往。
天纪帝此行只带了三名妃嫔,其中便有那兰贵妃,另外两人是宫中最为安顺守礼的薛淑仪与王美人,两人也只在那位传说中的人儿下车时瞅见了一个身形。
戴着纱垂至腰的幕篱,将容颜遮了个严严实实,一身素白的衣衫,高挑而纤瘦,脚步孱弱而虚浮。
那千级山阶,是陛下横抱着那人一梯梯走完的。
小产后气血亏损,加之体内余毒未净,这段时日谢阑几乎便是在漱玉轩的床上躺着度过的,下体断断续续地流了半个来月的血,却是再也不曾同萧溟说过一句话。如今到了元和行宫,谢阑愈发沉默。
萧溟不忍见他,时常独自夜宿在长清殿内。
元和行宫坐落京畿珞珈山之颠,古木参天而绕,幽谷云海潮生。
谢阑便时常坐在窗旁,清晨的天光透过山间藤蔓枝桠洒落,看白鹤穿云,听瀚海松风,山泉涵碧滔滔,千林簌簌潇潇。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复又停住。]
“哥哥。”
谢阑缓缓地回头,双眼没有焦距。
萧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上半身隐没在阴影中。
他向前行了两步,怀中却是抱着什么。
谢阑愣愣地看着,那却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约莫一岁左右,五官精致,淡墨色的胎发微微蜷曲,长长的睫毛如两把鸦羽的小扇,正在萧溟怀里熟睡着,颊上泛着淡粉的晕红。
孩子的手微微蜷着,搁在脸侧,手心中一块玫红色的胎记清晰可见。
谢阑如遭雷亟。
“阿阑,等桐儿长大了,你当他的先生罢?”烛火下,萧聿的脸庞美得柔和,抱着怀中还不满月的婴儿,轻轻戳着自己儿子柔软的脸,低声对谢阑道。
谢阑看着那娇嫩的小脸被萧聿戳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凹坑,轻轻笑道:“到时候自会有全天下最有才学的人给元子当先生,就我这盖不住瓶底的一点学问又何德何能?”
“嗐,你可是父皇钦点的探花,如何当不得?喏,你抱抱他,这孩子可乖了,归荑给我说他晚上从不哭闹,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从不让父皇费心”
二皇子妃徐归荑当年嫁与萧聿整整三年无所出后终是有孕,诞下了元子萧桐,夫妻两人爱若珍宝,延初帝更是欣喜若狂,宝物珍玩流水似的赏下去,萧桐满月的筵席上更是不顾病体亲自前来。
五王之乱爆发,萧聿与徐归荑双双殒命,当年护卫元子的东宫护卫与萧聿谢阑失散亦,死伤殆尽,这个不满百天的孩子亦是夭亡,葬入皇陵。
谢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水红金丝撒花的襁褓,怀中的婴孩又软又小,托着都有些害怕。
萧聿拇指食指轻轻捏开萧桐的小手,掌心的那块胎记烛光下像是一抹晕开的胭脂,颜色鲜艳如血一般。
“阿溟,这个孩子”谢黎明光铠甲上尽是干涸的血渍,怀中抱着的孩子声息细微而孱弱。
萧溟沉默一瞬,道:“传个医官来,再让人寻些羊奶来,若能活下来,便觅一户无子的富贵人家送去,看他造化罢”
怀中的孩子睁开了同萧聿一模一样的眼睛。
谢阑浑身剧烈颤抖,却是捂住了口没让自己哭出声。
※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白日的天光越来越短暂。
谢阑每日里带着萧桐,这孩子出奇地聪慧,甚少哭闹,时常在谢阑的逗弄下便会“咯咯”直笑,两颗乌珠时常活灵活现地到处乱转。
谢阑平日里照料着他也不甚费心力,在太医的精心调养下,又或是因为强打起了精气神,身子也逐渐好转了起来。
萧溟也寻着了借口,每日里都来看望侄儿,实则是来见谢阑。这点小心思是人都看得穿,然而谢阑却未曾开口,萧溟便知他至少是消了些许对他的怨恨——虽不敢强求与他心中再无嫌隙,但至少两人之间多了只言片语的交流。
孩子起夜喝奶,故而晚上后萧溟都让乳娘将萧桐抱离谢阑的寝殿,怕哭声吵闹到他。因着谢阑在萧溟身边睡得更为踏实的这不争的事实,萧溟时常不请自留在漱玉轩中,谢阑也从不曾有任何异议,只是无言地背对着萧溟躺下。每每待到他半昏半昧时,一只臂膀便会轻轻搭上他的腰,将他揽入怀中。
在一个日光柔柔的午后,萧溟与谢阑一起坐在庭院中,看着他怀中的萧桐伸着小手去抓握那空中的浮光掠影,如一只扑腾的奶猫般,恍惚间有时竟会生出错觉,以为从前那些种种,都不曾发生过。两人仿若在一个虚幻的梦里,如世间所有的伴侣一般携着手,直至满头的青丝都化作白发。
然而当萧桐牙牙学语换了萧溟一声“爹爹”时,谢阑却是蓦地沉默。
萧溟见谢阑沉默也是心中发憷,便也是教他改口唤自己“皇叔”,然而刚开口的稚儿如何能那么快便学会,像是嫌那两字拗口似的,最后萧桐依然是唤着“爹爹”,连带着谢阑也被唤了进去。
近日来行宫上下准备回城之事,各宫上下都忙忙碌碌地收拾装点,好在人数也不多,那两位被捎带来的娘娘聪明得紧,从来不靠近这漱玉轩半步,第一日请安被萧溟免了后也不曾腆着脸去天子跟前现脸,每日便一同在同居的揽星斋中抄写祈福的经文。
谢阑的身子已是大好,与萧溟在这珞珈山上最后的时日里不时一同出去摘拾野果山菜,看飞瀑悬泉,抑或只是静静在幽篁中听谢阑抚琴,两人相处时依然沉默,却也是多日后难得的融洽。
今日便是启程之时。萧桐由乳娘先抱去了车上,谢阑则还在漱玉轩中。
花弄影走进了殿中,殿中已然收拾得干净空荡,他朝寝殿中走去,唤道:“陛下,谢公子,山下已准备就绪”还未出口,便见到谢阑独自坐在殿中。
谢阑穿着一身湖玉色的衣袍坐在榻上,长发用同色的丝绦束着,他听得花弄影声音,转过脸来,神色平静。
花弄影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殿中:“公子,陛下人呢?是时辰该准备动身了。”
谢阑缓缓起身,轻声道:“萧溟不在这里。”
眼中闪过倏然而逝的一抹异色,花弄影似是对谢阑在自己面前直呼萧溟名讳不甚在意:“哦?陛下不曾陪谢公子一道吗?”
谢阑凝视着他,声音依然是既往的柔和无波,却是一语石破天惊:“你准备何时动手呢?枯叶堂主。”
花弄影声音却是依然平静:“公子说什么呢?”
谢阑摇了摇头:“我出逃那日,遇上残星楼行刺也许能说是巧合,然而那封信出现方才让萧溟起意——戴康下毒与这封信同时出现,戴康却无权接近奏折,所以定是有两人所为,一切的证据一齐指向中宫,戴康作为棋子之一,投毒后被杀灭口,所有线索都随之断掉,帝后大婚那夜后萧溟已撤换掉了除你之外的所有宫人,事端再生,你岂非最为可疑?”
花弄影声音冰冷:“公子,你怕是昨夜受凉,烧得不清,胡言乱语,奴这就去寻陛下来这漱玉轩中。”
“枯叶堂主,萧溟早已发现你与教中人来往通信的那处,京畿的驻军在山下等候多时了。”言罢,谢阑轻轻吁了一口气,他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了。
花弄影脸色大变,却很快镇定下来,这时,一只血蝶翩跹飞出,轻快地朝花弄影扑去。
花弄影看着那只蝶,阴沉道:“原来如此吗,是我疏忽了,可惜你也算错了,就算此番杀不了萧溟,擒住你却也是一件大功。”
身形疏忽一闪,便到了谢阑身后,双手如獠爪一般向他抓来,哪里有半分平日不会武功的模样?
谢阑身形不动,他虽已不甚虚弱,但还是没有招架之力,便索性不做那些无用之功,只是默默闭上了眼。
突地耳闻一阵铮鸣之声,谢阑睁眼,只见一道曜目的剑光划过,花弄影被猝然突现的剑气在胸口化开一道长长的血口,他一个灵巧腾身,血花四溅,几个大内侍卫从梁上纵身跃下,将花他团团围住。
谢阑退后两步,背上却是贴上了一个宽厚的胸膛。竟是萧溟一直隐在帐帘后敛了气息。
萧溟二指捏住那只血蝶,将其放入一直镂空金铃中。
“皇后是个可恨可怜的女人,然而隐忍异常,却连在这宫中都还未站稳便多次做出许多不合情理的激进之事,验尸时朕命人开了她的颅腔,果然寻出这只巫情蛊。中此蛊之人会因情痴狂,蛊虫饱吸寄主执念与脑汁,在其癫疯而死后破茧为蝶,然而下蛊之人须得以血为引,蛊蝶羽化后也会寻下蛊之人气息而至。”
花弄影面庞在缠斗中依然妖冶,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
却只听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夹杂着“护驾!”的喊声,整座山都震荡起来,山间鸟雀惊鸣而上,殿宇摇摇欲坠,萧溟心下一惊,下意识抱住谢阑,木石纷纷坠落。随之便是黑暗。
萧溟被烟尘呛得咳嗽而惊醒,细听得殿外有厮杀声阵阵,怀里人却已是不见了踪影。
他没有被压住,只是腿被卡在木梁中脱不了身。
这木梁之上却又似是压着整个穹顶,他虽习武多年,但妄想凭一己之力托举起身上的木石也是蚍蜉欲撼树,为今之计也只是能将那碍事的横梁从中劈断,手中的剑在方才的天崩地裂中却不知跌落到了哪里。
逼仄的空间里,萧溟听到了脚步声。
谢阑扶着断裂的梁木走到了萧溟身旁,沾满了灰尘的手上拿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拾来的水囊。萧溟不断呛咳着,身子斜垂,谢阑好几次想要往他嘴中灌入水都失败了,最终只得亲自含下一口,再四唇相贴渡入萧溟口中。
谢阑哑声道:“他们炸断了北方上山的大路,现在阿黎的人还没有能入山脉绕道后山上来残星楼的人正在外面寻你,萧弈来了枯蝶逃了,他们很快就要寻到此方。”
喉中的干痒得到了缓解,萧溟镇定道:“哥哥,我的佩剑跌倒那边去了,我够不着,你取来给我,我劈开腿上的梁木就带着你走”
轻咳两声,后面的话却没再说出口——只因他觉出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了。
萧溟用尽全力抬头看向谢阑。
谢阑起身在那残垣断壁中一阵摸索,拾起萧溟的剑。
此剑名曰灭魂,乃是春秋时欧冶子为越王勾践所铸八柄神剑之一,传说挟之夜行,不逢魑魅。
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玉佩,纹路是细细的“今羽”二字,玉佩中的机括已被打开,隐隐可见其中几粒漆黑的药丸。
谢阑的剪影逆着光,看不甚清晰,低低的话语却是句句入耳。
“霍将军曾经在延华殿的钩弋庭中投过一种迷药,唤作醉心迷散。后来我在钩弋庭中拾到了挥发后的药胆,虽然没有那么强的功效了,但是吃下后也会渐渐出不了声,动弹不得”
“哥哥你是要杀了我吗还是要把我交给萧弈?”萧溟从未如此声音虚弱。
长剑锵然出鞘,谢阑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上萧溟的面庞。
萧溟嘶声道:“哥哥,我不会怨你皇兄,皇兄他,一直对我那么好,可是我却害了他,他走之前托我好好待你,我却我只是不甘心你从来都只看着他,从来没有好好喜欢过我我比起他就那么不如吗,当年,明明是我,是我先遇到了你我不甘心”
突地,萧溟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我当年那样混账你又如何会跟我好,你那么怕疼,我却让你哭了那么多次可惜我没能生作父皇此生所爱之人的孩子倘若那样父皇会疼爱我,我们同样的年纪,你便会是我的伴读我定然好好待你如皇兄那般,甚至比他还好”
泪水从谢阑脸庞上滑下,在黑暗中晶莹的光华一晃而逝。他只是将长剑柄轻轻搁在萧溟虚软的手心里,轻声道:“药效约莫三炷香时辰,那时阿黎定然已经攻上山了好好待桐儿”
起身朝那光亮处走去。
萧溟瞳孔骤缩,突地明白了什么,嘶吼道:“哥哥!回来!”
然而尽管用尽了全力,声音却是微弱得如狂风中将断欲断的一根蛛丝。
那背影几乎融化在光中,却是那么决绝。
谢阑不曾再回头。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