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遇着猛敌了?九天仙宗还是沙海贼子?翠阳和李细敏呢?”明释转过来打量他,那符情儿狼狈又慌张,身上符件都丢了几个,一个劲地往後面瞧。听他这般问了,支支吾吾道:“唔非也乃是私事他两还在打探,是我先”
听到这里明释顿时不悦之情浮现,皱了眉叱道:“荒谬!此行乃本宗大事,你只因一己私事丢下同伴不理?还将九天仙宗引来此处”
符情儿定了定神,扳起脸不到两秒又垮了下来,一边走到房门口打量外面,一边小声求饶:“是情儿错了,可是这事儿实在是若你怕此楼遭九天波及,我这便引开那人便是。”
“豆兵早已将此地包围,你倒如何引?”
秦濯在帐里听了一会儿,此时才穿罢衣装,将自己整理得自觉人模人样了,拢起发出来问:“豆兵?”
明释瞧了他一眼,招手要他过来,将他发上乱插的发冠取下又重弄了一遍,淡淡说道:“豆兵乃仙宗宝器之一,可化仙气为豆,每一个均有凝魂之能,交战时以量取胜、断路或拦截追兵皆有奇效。”他手法巧妙,三两下就将秦濯一头半湿黑发整乾了盘起来,以锦缎软冠裹起,变成了个布包包。
“我当然知道豆兵。”符情儿别扭地辩解道:“依我看它不过是用阵法将化能之术刻划於载物上,若能将载物毁去想必就能”
明释刮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问:“那你可知此载物为何?我们几人又如何毁之?”
“”符情儿当然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只是以前出於好奇从驰海城仙客的口中打听过,後来模仿着做了几个都不尽如意,就暂时丢库内没再动它了。
他颓下双肩,瞧着外面搜起了房间,只好说:“那我这便出去将他引远一些好了。”
“等”
就连秦濯都觉得是个馊主意,明释刚开口要喊住他,符情儿已经推开门半个身子出去了,却未待白狐咬住他衣角扯回来,他便以更快的速度回到室内还将房间牢牢关严。
甚至一脸惊慌地按住了心口,恰如芳龄少女见着郎。
“”
几人古怪地望着他,正要说些什麽,便听见外面又是一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响亮清明的声音大声道:“没想到九天仙宗的人也大白天逛起窑子来了?”
秦濯不像几人神识灵敏,见明释不准备阻止他,乾脆凑到了门前,伸长了耳朵听着。
“你说谁逛逛那啥?!”外头左九烨正搜到了二楼,隔着楼梯栏杆往下看。他长到这麽大从来没有被人指责过逛窑子,师尊教他严己洁身他便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污辱他干这下流之事,晓是左九烨自认性情稳重也被气得眉额一拧,很想打人。
他见来人黑眉乌鬓,相貌堂堂,一身绀青素袍,观其貌不似是胡说八道之辈,这气便暂且止住了,待冷静下来一看,不由得讶异道:“是你!卢晓千!”
卢晓千蓄着淡雅笑容,朝他点头:“一面之缘,未想左道友还记得住。”
左九烨当然记得,下方之人乃是那神出鬼没的透天尊主门下第一高徒,人人都说那晋莫如能知天机,明道途,若是得他指点便有机会觅得那一生追寻的道境真理,推开成仙的大门。晋莫如难寻,可他去哪都带着他这高徒,他若在此,晋宗主还会远了?
幸好五十年前他曾跟着师尊在驰海城里与这二人有一面之缘。
想到自家师尊已经二百年未有进展,左九烨按下心中窃喜,规规矩矩唤起对方尊号拱拱手解释道:“执真尊者,在下并非要行那苟且之事,而是追寻邪道凶徒而来,请尊者莫生误会。”
“哦?”卢晓千听见,表情凝重了几分,问:“云曦城竟有邪道凶徒?可是沙海贼子作乱?”
“不止,云曦腹背受敌,前有妖众黑圣天,後有沙贼,我前些年在北地探查邪道掳子之事,寻至云曦,正好瞧见黑圣天门下凶徒行凶”
卢晓千突然打断他:“那凶徒干了什麽?”
左九烨一楞,下意识道:“他在城里杀了凡人,跑进了黑圣天的宅子”
“你瞧见人了?”
左九烨两次被打断有些恼火,但面上不显,紧了紧牙关说道:“没瞧见,但我检到了信物。”
“信物人人可得,你怎麽知道是黑圣天所为?”卢晓千笑问,左九烨开始感觉自己被抬杠了,一想也不对,晋宗主一生自在,红粉知己有几个,但平生不作愧心事,乃是个清风明月之人,没听说过他和黑圣天有关连。他一边想着一边说:“那黑圣天的人何必一见到我寻来就想炸掉府第逃跑?难道不是心中有鬼吗?”
卢晓千叹了一声,眼含同情望他:“要我,瞧见你这般的英武公子带着一群仙器豆兵杀上门,我也想弃府先逃再说那你可有在府内搜到什麽?”
“未有”闻言,左九烨仔细回想那夜之事,他曾经也疑惑翠阳逃归逃,却是未见府内有火性阵符,原不应有炸府之能才对。本以为是翠阳畏惧他而把那东西带走了,此时想了想,他不觉有些心虚可左九烨也不是容易听信之辈,心里将信将疑,问:“若他黑圣天心中无鬼,何必一个两个见了我便跑?”
卢晓千还在笑:“还有谁见了你就跑?”
“金莲妖子。”
——秦濯看见符情儿肉眼可见地抖了抖,竟是从身上扯下一张符,二话不说连衣装带人变成了个特别妖娆的青年男子看着跟翠阳有几分相似,不知道是不是参考了翠阳的脸。
他还是没想明白符情儿为什麽要这麽表现,看上去也不像在害怕那九天仙宗的小少年,莫非他怕的是这位卢晓千?
这麽想着他忍不住偷偷打开一线门,去看那卢晓千到底长的怎样,一看,也没觉得他有三头六臂啊,瞧着挺好相处,符情儿为何怕他如此?他越想越好奇,跑回明释身边小声问:“你认识他吗?”
晋宗主与明释父母辈往来,卢晓千自然也是见过的,但并非在兽王宗里头。明释揉了揉他脑袋没有说太多,只道:“一面之缘。”
秦濯一走,符情儿就开始纠结,最终还是忍不住扒上了那条空出来的门缝往外看去这一看眼珠子便定住了,神情复杂得秦濯都不知道该怎麽形容——彷佛走在雪地的人见了一炉火,极贪婪、渴求,又彷佛极畏惧,怕得甚至不敢走前哪怕一步。
它在沸腾,在发亮,但最後这些情绪都化作了死水。
以前符情儿长得小童模样,除了神态不似,外貌和那刁蛮毒舌的性子倒是衬得他挺“童言无忌”,瞧着就像小说里的老顽童或熊孩子。然而一旦变作成人模样,秦濯忽然便意识到他确实是个经历过岁月风霜的强大符师,心性也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简单。
白狐亦然,他瞧着白狐单纯、明释温和不过是他愿意与他好,不然明释绝不会比符情儿更好相处。
在秦濯再次感受到了修士的世界与人类不同的同时,那边左九烨与卢晓千吵了起来。
“执真尊者,我敬你为透天尊主高徒,可若你要妨碍我搜楼,我便要不客气了!”
他这般冷下脸,卢晓千却只微微一笑:“我何曾要妨碍左道友搜查贼人了?”
左九烨快被他弄懵了,瞪眼道:“那你说什麽金莲妖子未必是罪魁祸首?人人皆知黑圣天行事淫邪,而金莲妖子恶名昭彰,他出现在这里必无善事!我九天仙宗虽远在南域,却也是正义之师,见着这等恶事必须要管!”
“话虽如此,你到底未见到那金莲妖子行何恶事、有何恶证,何必如此兴师问罪?”
左九烨快被他气笑了,转念一想,也不以尊称唤之了,反问:“那卢修士不如算上一卦如何?只要寻着人了,我亲自会一会他,便知其有否行恶。”
没有人知道,符情儿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却见卢晓千拨开衣摆,举起腰间物事对左九烨无辜道:“卢某不才,学艺不精,被师尊赶下山来,如今只是一名剑修罢了,卦象什麽的还请左道友另寻高明。”众人瞧了过去,那赫然是把古朴长剑,甚至怕大家不信卢晓千还扬出一点剑气,证明他所言不虚。
剑气若非百年功夫不能得,卜卦不得百年苦修不会晓——如今透天的大弟子亲口说他不懂算卦,瞧这剑气纯粹,怕是真的未曾撒谎。
姝妍楼内一片鸦雀无声,駂母左瞧瞧右瞧瞧,感觉这少年郎怕是要被气得吐血了,生怕他一气之下砸了她的楼不光她,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感觉到楼内气氛莫测,弱一些的都已经跑出去了,客人更是一个都不剩。也不出奇,凡人不懂修士,但楼内之“气”被左九烨体内气机带得充满火气还是能亲眼看见的——盆里植物不声不响地被烧焦了叶片,墙上的画卷莫名其妙地裂成两半掉落地上,发现异象的人们终於忍不住“啊”一声夺门而出,除了駂母和二楼被吓得软倒在房间里的人以外,竟是都走了个精光。
卢晓千心里赞了声小小年纪教养不错,这样都没发火。他放下举着的剑,瞧了瞧那些夺门而去的人,满面单纯的疑惑:“左道友?”
“不碍事,都是些凡夫俗子,正好省去我一些功夫。”左九烨憋下了气,他冷着脸看着剩下那些门口紧闭的房间,不快地说道:“看来就是这些了,你若没有妨碍我的打算便请自便,反正门外有我豆兵看守,绝不容任何恶贼离开此处!”
说罢他不想再理会卢晓千了。剑修又不值钱,被赶下山、不晓卦象的卢晓千全无值得重视尊敬的价值。被赶下山,晋莫如也不在附近,在左九烨看来他已经是名弃徒了晚些他还得把消息传回九天仙宗,得为师尊商量另一些方法才是。
另一边符情儿竟也忧心忡忡,嘴里小声骂道:“那晋老贼,剑修又如何,晓千那麽好,从小就想当剑修挺好的啊,他怎麽就能把人赶下山呢!”
并不觉得卢晓千真的被当作弃徒处理的秦濯默默看着他,又看了眼无甚表情变化的明释,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其一,卢晓千并不如他所暗示地被晋莫如嫌弃;其二,符情儿似是对卢晓千别有情愫,甚至为此用符变了形象。
最後,恋爱使人变傻这句话果然是真理。秦濯暗自想着,全然不觉自己大概也在此情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