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地,秦濯学起符法不算手生,下笔颇有章法,就是略有不稳,练熟了倒还好。符情儿毫不吝惜地夸了两句,问何故,他正要答“学过画”忽地住口,心想白描在古代应该叫丹青?转而又想,他之前住的陈家村那破烂样子跟艺术可是沾不上一点光的,只好害羞地笑了笑,冒认了自己天赋优异。
他还不知道明释对他的来历早有怀疑,喜滋滋地练画符,画了一个月正值冬去春来,才学会了画“集露、成墙、灼蛾、轻羽”四种五行图,唯独是“重金”还不太会,练了好几天,还卡在最後一勾上。
这次亦是一样,眼见要画那勾了,符情儿忽地一把将他笔下正在画的黄纸一夺,啪地烧成灰烬。
“你!!”秦濯乍然被抢,提着笔回不过神来,咬牙切齿地盯着符情儿。谁知这蛮横古怪的小少年又扔了一叠画好的给他,尖着嗓子道:“你别画了,反正画了也没有用,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敌人能害怕才怪!这叠是本符师画好的符,你先用着吧,反正以你的气也只能用上一两张”
他说完时秦濯已经冷静了。他心里清楚如符情儿所说,首先他自己画的符太稚嫩,万一要用的时候点不着就完蛋了,其次便是以他现在难以凝气的状态,意味着可用之气唯有自身炼出的那些个,用光了以後只能多静坐修炼几次,或者与明释双修才能补回来了可战斗中哪有空双修?可不是“用完即弃”吗。
如此想来,真的是十分危险。
他正待开口,门忽然开了。白狐身披了一条绣着大花球的红锦缎往里窜,双足人立扶在他大腿上,嘴里叼了个东西。秦濯一看,那东西是个金球,球上缕空,里面似乎放了些什麽叮铃有声,尾端还垂着串长长的红缨络,煞是张扬。秦濯取过它,白狐愉快地舔他嘴唇,他一边笑着要躲一边问:“这是什麽?”
明释不在,白狐口不能言,倒是符情儿答的他。容颜青涩稚嫩的小少年斜了他一眼,似乎不甚愉快,啧了声道:“竟然到这时候了人类不是有春节麽?”见秦濯不明所以地嗯了声,又道:“兽王宗原本没有春节,兽修不喜春节吵闹,但後来去的人修多了,好吃好玩的都有,渐渐地也有了兽王宗特别的春节比人类的春节要早些许,选在冬末名为‘送冬’,但兽修野蛮,他们爱搞什麽抢球比赛,这便是那颗球了。”
“喔橄榄球啊。”自以为已经明白了的秦濯小声嘟嚷。没听明白他说什麽的符情儿忍不住提醒:“不是谁都有资格参加这种游戏的!何况”
“怎麽还在磨蹭?该走了。”明释突然推门而入,看了符情儿一眼。符情儿识相地闭上了嘴,见状明释将秦濯拉到怀里亲了亲,把那只金球挂到他脖子上,环着肩走出室外。
冬季的平清谷即便施以阵法还是有些寒意,秦濯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这片四季翠绿的山谷,问明释:“我们是去哪儿?那颗球你是刚才去过送冬,抢到球了吗?”
“非也,这是待会要用的球,我们会一起参加送冬,完毕後就出发带符情儿去见人。”明释如是道,拎着他跳上崖洞,一次也没有回头。
秦濯从中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发现明释不像他以为地长住潜光居,宁愿冬天也住在略微阴冷的平静谷,还常常下河独自去寒潭泡水後,他曾经几次问明释为什麽不回潜光居住,明释说的是——此竹对你有好处,其余并未多说,然秦濯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其他原因,毕竟在他来之前此谷便已成形,净竹已然成林。他自觉不便多问,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净竹的沙沙声,习惯了在竹子下修炼的宁静,也习惯了那一片悬崖夹合的天光此时看着竟有些依依不舍起来,好歹这里也是他在兽王宗最熟悉的地方嘛。
“兽主。”“日安少主。”
听见人声秦濯回过头,惊讶地发现前面竟然是久未闻面的青姐姐和那个曾有一面之缘尖嘴宽额的黄鼩修士。他两装扮亦一改往常,青竹垂下了发,挽得松松的发髻上插着一束金丝花簪,一串果子般通红的珠子恰在垂落在秀气的脸颊旁,穿了身镶了红边的翠绿衣裳,比平日可亲的感觉多添了几分艳色。而黄鼩身上的灰袍外头也披了件明黄大裘,脖子上挂了一串七彩锦条织的球儿,腰系彩带,显得格外喜庆。
“东西都准备好了?”明释问他们,两人各应了一声,他又对着秦濯开口:“你随他们去,他们会先将你安排妥当的。”
“啊?好”秦濯略觉不安,尤其那符情儿在後头朝他吐着舌头,瞧着便不是什麽好事。绕青竹掩唇轻笑,拖过他道:“来,跟姐姐走便是了。”待他被带入地道岔口,瞧不见明释後,青竹才扬起眼角柔声道:“真是许久未见了啊,上次你走的突然,不觉已是个大男儿了。“黄鼩修士亦在感叹:“未料当时那轿内小儿,如今已然入道二年於修士不长,对凡人却是两岁,兽主实在是待你宠爱有加。”
这话听着便十分微妙。秦濯微微红了脸,心想若是黑圣天里听见“宠爱有加”四个字,那必定是在讨论床笫逸事,然而此间为兽王宗,听上去实在难懂。
见他红脸,绕青竹噗一声笑了出来,眯着眼调侃道:“大黄并非那种意思,只是感叹兽主竟也对人类上心了呗。”
“大大黄?!”秦濯有点懵,心想这里没有狗啊还是说这世界的人没有给狗起什麽“大黄、大白”之类的习惯?也不对啊,明明以前还有只大黑呢!
竟然是那黄鼩欠了欠身道:“大黄乃指老朽也,此大黄非彼大黄,乃是草药一种。家母从医,我家数十兄弟姐妹分别得名:茯苓、天冬、丁香、重楼、地黄、云芝、防己”他又一连串说了五六种草药名字才住了口,其中许多秦濯听都没听过,心想,这当妈的起名确是很无助,而且还是个强迫症,只挑两个字的草药来命名。
他不知该说什麽,有些尴尬:“唔这记得住吗?”
大黄倒是和气,笑言:“倒是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未能修炼的也都记得,说是我们兄弟个个不同,小时候不知被她舔了几百遍毛,哪里有斑哪有胎记都是记不差的哎呀,瞧我的,还是正事要紧,先料理好你再说”
料理?!
青竹见他满脸悚然,又忍不住笑了,微一用巧将他推出了门洞。?,
白玡山地道里多是库房,屋宅建在地表,出了门洞是个门庭阔宽的院子,四下梅花正是盛放,其中最大的主宅里竟然有众多女子於道上来来往往,见着秦濯三人来到皆忍不住勾着嘴角窃窃私语秦濯被看得尴尬扭头,赫然发现旁边也是个不小的房子,进出皆为男子,却都一个个身穿裙装,打扮得如女子一般。
“青姐姐这是?!”秦濯看得摸不着头脑,而且那些人还都表现不尽相同——女子都在偷偷瞧他,男子却都扳着张脸,严肃至极。
“这是”绕青竹正待解释,猛地听见一阵大笑。两人一望,原来是男子那边有两人刚出房子,一个束着雪白马尾,发尾缀着一抹红色,肤白矮个的年轻男子正在指着另一个男子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傻泓槐,你穿的这是什麽?!这可哎哟逗死我了哈哈哈哈!”
被他指着的男人高大魁梧,面相正气,被这麽笑也未有动怒,木着脸回敬:“傻驰阳,我跟你穿的一样啊,到底有什麽好笑的。”
“可可是我穿的好看啊!你穿的怎麽那麽傻喔,呜哇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通大笑。
再一看,两人均是身穿女服,然那叫驰阳的个头娇小,骨格细巧,比一般女子还要矮一头,眼大唇红睫毛长得像个姑娘,穿起女服上了妆容也不差,甚是可爱。相反那名叫泓槐的青年肤色较深,挺拔壮硕,又不知谁给他配了一身不搭调的鹅黄色长裙,衬上飘带、红粉花钿和两坨格外明显的“娇羞”腮红,就显得甚为违和。
大黄见他对闲事有兴趣,侧首贴他耳边说道:“你别瞧那泓槐木纳,这两个可都是山上的闹事精,算是一对损友。那泓槐是个植修,擅布阵,看着老实却是个颇有心计之人,而驰阳兽尊血统使然身为头马却年岁尚幼,性好女色,据我所知他尚未婚配,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秦濯已经有不祥的预感了,还是硬着头皮问:“那为什麽他们又要穿女装呢?你说的婚配又是什麽?”
大黄惊讶反问:“你不知道麽?白玡山上送冬要抢绣球,参与者需有配偶,雄性上场抢球,雌性於席上文斗咳,又因有鬣犬强雌之流,偶有门人好同性,便又加上规定,双方自分雌雄,雄者逐日,雌者伏月原本兽修在衣着上也无甚讲究,雄者追逐之时那话儿乱甩者比比皆是,後来人修多了,就有人提出这着装之事”
“凡雌者皆着女服?”秦濯有些无力地道。
“然也,逐日者身穿战袍,伏月者彩服鼓舞,当初亦有兽修嫌事多,但兽修里嘛,你也知道平日多半是雄兽之间争奇斗艳,故而雌性对难得戴彩之事还是相当期待的”大黄笑了笑,对人类而言一头黄鼩的笑容略有些诡异阴险,但秦濯知道他并无恶意。“雄兽其实也觉得不差,瞧见一群雌性衣装亮丽在边上观赛,心里激动着呢。”他眯眼笑道,朝那些女子看去。
好吧秦濯心想,作为男性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可是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被明释径直分作雌者,然後要穿女装吗?!虽然说他确实是下方啦,但是怎麽想都
“呸!我怎麽雌了?我穿的女服,可我是雄啊!我可是白玡山鼎鼎大名的大公马、马王驰阳!只有像我这样的雄性才能穿彩戴金,比别人都好看!”那头驰阳又叫了起来,四周静默片刻,许多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下子驰阳意识到不对,看了四周一圈,窒了窒,朝泓槐瞪大了眼睛问:“可你不也等等,你不是在追求翠金蝶仙吗?你怎的也是雌者”
只见泓槐慢吞吞阴森森露出了半个笑容,沉着脸道:“因为翠金是雄的。”
“”驰阳瞪大了眼睛,不说话了。两息後忽地平地起风,那驰阳竟然原地变成了一匹皮毛如冰雪闪烁的小白马,马颈孤度优美、四肢有力马肚浑圆,臀肌结实长尾带着朝阳般的一抹红艳,确是匹好马。那马身出现时直接将裙子撕了一半挂在身上,他也不去理会,拖着一身碎布拔腿跑了,徒留一个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