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信任这东西,还真是可怕。
从水里被抱起的陈思梦在睡梦中清洁了身上的水珠,毫无苏醒迹象的靠在莫泽肩头,像是被他抱起的婴儿。
对于莫泽来说,陈思梦无论是重量还是性格都和婴儿差不多,而且自己还要帮他把内裤穿上。
莫泽可不想在和冷言彻夜长谈后,回到房间就看见床上白花花的一个裸男冲着自己微笑。
还是那种亲密得你不忍心下手打死他的表情。
好在还有拟化能力的帮助,直接拟化出一条黑色的短裤,用触手把他送到被窝里后,小心翼翼的关上了房间的门。
这样的行为必要性有多少?莫泽不清楚,但他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聒噪的家伙;哪怕他连最基本的人类常识都不懂,还整天缠着自己。
最后还是踏进了房间,轻轻的拍了拍因为找不到熟悉气息而显得紧张的陈思梦,摇着头走出了房间。
往好处想,自己现在至少不会对他的接近有什么不悦的反应了。
市的冬夜是很嘈杂的,无论是在曾经还是现在。
原来的嘈杂来源于道路上横行的车辆,而现在,噪音的来源是那些没有自主意识的感染者,还有脑子不太好使,也许在和平时期是渣滓败类的进化体。
正常的进化体不是小心翼翼的收集物资,就是躲在自认安全的房间角落里歇息。
哪来的闲情逸致在窗外的街道上大吼大叫!
连续两晚上!!
好在,他们还算识相,基本在九点之前就停下了制造噪音的行为。
否则,莫泽很难保证自己不会采取什么暴力行径来维护自己的睡眠质量。
但今晚,也许是自己在大楼外墙上下奔跑的动作被看见了,亦或是艾利克斯下午对那些粉红凝胶做出的行为散发出了大量不善的信息素,今晚上,莫泽总算是能感受到一个家应有的恬静温馨的气氛。
说实话,莫泽已经把这里当做了自己暂时的家,有新认识的朋友,有从小玩到大,感情比亲兄弟还要要好的伙伴;同时,这里安全,吃的,用的,都不缺。
冷言自己把曾经属于别墅主人的房间布置的更加简洁,正中央的老树盘根似得实木茶几上,两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盛上了浓香的茶。
冷言喜欢市古老的茶文化,但他并不喜欢用类似于酒盅似得小杯子来品茶,所以,两人就好像饮香槟的品酒师,相对无言的抿着杯里醇厚的茶水。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也许其他的挚友之间也能有类似的共鸣。
只需要安静的环境,还有无人打扰的沉思;不需要说话,互相揣摩片刻,说出来的内容,与对方心中所想相差无几。
冷言没有拉窗帘,窗外的天空很浑浊,只有隐约的月光,尽管是黑夜,还是能感觉到那种云层贴近地面的压抑感觉。
最近可能要下大雨,这是低气压能够告诉人们的。
但莫泽觉得,此时就连房间的气氛也变得沉闷。
冷言似乎有心事,他的身影被尘灰色的月光打出阴影,一言不发的举着手中滚烫的茶水,直到它变的温热。
自己和他虽然从小时建立了牢固的关系纽带,甚至在之后网上聊天时把对方当做知音来看待;但莫泽自己知道,这其实是因为曾经和他一起经历了平常人不可能遭遇的意外。
产生的也许能够称作吊桥效应的心理作用。
只不过相比其他人之间的效应触发点,自己和冷言经历的事情可真是惊心动魄。
现在,莫泽突然觉得自己和冷言的关系出现了些许裂缝,问题也许是在自己身上。
道歉,按照莫泽的脾气,一般都是用各种各样的试探与含糊其辞的言语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歉意。
像是这样准备“自认罪行”的,对于他也是少见。
虽然莫泽也不清楚自己到底错在哪会让冷言特地把自己叫过来夜谈,但脑海里有一个荒谬的念头,那便是冷言其实是有些不满自己和陈思梦的关系。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明明理智地想要告诉自己这个想法十分的不可思议与奇葩;但看着冷言黑暗中打量自己的眼神,莫泽越发觉得这个想法很接近真实情况。
他是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
等等?这是什么想法?
而冷言,他在莫泽上了初中后,就与他断了网上的联系;哪怕冷言的思维方式再早熟,也仅仅能从与莫泽小学时期的聊天内容中,看出自己对他而言的重要性。
只是重要,而非不可或缺;因为他时不时的会提到班上的其他同学,还有他的新朋友。
初中的两年半断绝来往——主要还是因为莫泽考上了重点初中后,换了另一台笔记本,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账号。
只剩下他妈妈的手机还能打通。
如果是一般的孩童,有着相隔两千多公里还经常联系的要好朋友,打电话给他的父母简单的聊上几句后说要找XXX,也就完成了再简单不过的“交接工作”。
但冷言的思维方式和普通的小孩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他觉得麻烦其他人本身就是一件麻烦的事情,还不如等到自己初中毕业悄悄的去C市找莫泽。
见面后如果他还记得自己,那就延续友谊,继续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他无论怎么暗示都还只是把自己当做陌生人,那就从此真的以陌生人来互相对待吧。
就算这样有很大的几率丢失自己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就算知道莫泽只有六年级的记忆力可能根本记不住三年前的事情,冷言还是这么跟自己打了个赌。
赌注是两人的友谊。
他赌对了,在被市猖獗的感染体撕碎尚未完成体制转变之前,他拨打了曾经莫泽妈妈在网上给自己的号码,奇迹般的打通了莫泽的电话——一个连自己用了六年的账号都能忘记的家伙,冷言真的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居然打通了那个号码。
到了C市,从车站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直到甩开了身后的两条受过感染的大狗后,他终于敲响了莫泽家的房门。
他想过各种可能,比如接起电话的莫泽把自己当做趁着混乱恶作剧的家伙,根本没有打开房门。
亦或者是看见一家早已被感染的“感染者”。
如果这样,结果都是一死;只是对冷言来说,死在自己已经病逝的妈妈手里和莫泽家中,要比被外面那些疯疯癫癫的感染者吃掉好得多。
其实,在他的心里,有过些许阴暗的想法——莫泽和自己相同,只有对方才是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存在。
但他也知道,莫泽从小到大都是一副乐天的模样,和自己不同;小学时就应该明白的道理,直到亲耳听见他与张铭还有郑宇轩的交流后才愿意接受。
如果莫泽和自己一样,内心满是阴暗,自己怎么可能还会和他保持那么长久的联系?
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倾诉,他负责倾听;小学六年,从最开始基本通过语音聊天到后来的文字叙述,莫泽一直都是自己大倒苦水的对象。
因为只有他会在听完之后,用双方都能得到共鸣的方式,安慰自己。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自己总是下意识的护着他——心灵的净土由你清扫,尘世间的杂乱,总不能再让你烦躁。
冷言其实很想告诉莫泽,在最开始他对陈思梦表现出不满的那刻起,自己就一直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将陈思梦杀死的机会。
他夺走了莫泽的所有注意力,尽管莫泽对他的感受大多都是负面的;但冷言了解他。
时间久了,莫泽就会习惯这样的感觉,之后一边嫌弃,一边把对方当做最亲近的人看待。
相对应的,那时候自己会做些什么?
阴暗血腥?随便吧。
反正自己和莫泽都被保护区当做“非人类”驱逐了,哪还需要遵守人类的那套道德观念?
但近些日子冷言发现莫泽对陈思梦的态度不仅仅是“习惯”,而是开始变得越来越缓和,直到今晚洗澡前,他还抱有最后一丝期待——希望下午莫泽他只是在光合作用下的舒适感中,忘记了对同性接触的排斥。
因为光合作用带来的感觉确实很新奇,也很舒畅。
就好像忙碌了一个月,终于有机会好好休息,躺在软垫上,在适宜的温度下睡去那种完全放松的感受。
但他看起来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们两人之间出现了某种共鸣?
冷言不知道莫泽和一只进化体有什么好共鸣的,但明显的,在莫泽抱起陈思梦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嫌恶而是无奈开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如果说曾经是莫泽在病毒的互相吸引下不得不“让着”陈思梦的话,现在就是他已经接受了,只是还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敢置信。
这就让冷言感到自己的“地位”不保。
“能让我抱抱吗?”
沉闷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但莫泽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问句作为开头。
冷言的声音带着颤,手中的茶水被他一饮而尽,留下几颗晶莹的水珠挂在杯壁。
“你在浴室苦大仇深的和准备灭口似得表情把我叫来,为了这事?!”莫泽没想到自己刚才做了那么久心理工作,就为了找出自己到底哪里对不住冷言的结果,居然是听见这么一句像是撒娇的话?
“不愿意就算了吧。”背着光的冷言让莫泽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正是因为这样,看惯了陈思梦毫不遮掩的情感发泄;莫泽突然有些害怕垂下头仿佛正在啜泣的冷言。
尽管知道他不可能因为这个而哭,莫泽还是小心翼翼的蹭过两人之间的桌子,坐到了他的身边,试探的揽住了他的肩。
几乎是同时,冷言猛地向前倾身,随后在像是被呛到了的惨笑声中,回应起了莫泽最开始的惊异质问。
“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忘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我的记性没那么差,刚才进浴室叫我的人不是叫冷言吗?”
似乎是对自己的回答有些无语,莫泽看见了冷言翻起的白眼,但还是假装不明白的歪了歪头:“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举着酒杯喝茶,为的就是确认我还记得自己有个最好的朋友叫做冷言?顺便求抱抱?”
“不”冷言的性格让他很难把自己刚才想的内容全部告诉莫泽,只能纠结的垂眼看着揽着自己的手臂,努力的深呼吸,企图压下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诉苦。
如果那么做了,莫泽会讨厌自己的吧?
他和我一样,都讨厌吵闹的人,如果吵的话
身边突然空了,眼中也出现了莫泽的轮廓;心情复杂的冷言并没有专注于夜视能力的维持,所以,他并没有看出莫泽的动作究竟是准备离开还是其他的什么。
“今天的月亮,挺圆的。”
努力的将语气恢复到了平时的淡漠,冷言斜眼望着窗外云层下隐约的圆形光晕,却感觉左臂被一言不发的莫泽抓住,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的冷言放松了身体,随着莫泽的拖拽跌坐到了他的怀里。
转了个身,沙发上被压出的凹痕还没有消失就再次被压下,两人的重量让沙发的坐垫有些不堪重负;这使得莫泽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连带着怀里的冷言一起,靠在了沙发倾斜的靠背上。
“我想通了一些事情。”右手习惯张开搭在了冷言的头顶,轻轻的揉了几圈后,才发现自己的动作似乎已经太顺畅,顺得忘记了冷言应该不喜欢这种太过亲密的表现。
不敢看冷言的表情,生怕看见什么嫌恶的神色;急忙撤去他头顶的手,转移话题的笑骂道:“你就编,那云是积雨云,你怎么看见月亮的?”
“我说有就有。”听起来似乎是毫不在意自己摸他头这种过于亲密的举措,感觉到了空气变得轻快的气氛,莫泽笑着张开了双手,温和的问道:“不是要抱一下吗?我姿势都准备好了。”
“嗯?这次不骂我变态神经病了吗?”仿佛刚刚脆弱的冷言只是个幻影,语气干硬,手臂却依旧缠了上来的冷言让莫泽耸了耸肩,柔声问道:“怎么?还生气呢?我向你道歉,是我太过敏感了。朋友之间,这样的事情不是很正常吗?”
带着鼻音的轻哼,莫泽觉得脖子有些发痒;冷言把头凑近了自己的脖子,用力的吸了一口气。
用着似乎完全不打算让莫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还以为,你会觉得陈思梦更适合做你的朋友,就不要我了”
靠在耳边的低语,哪怕莫泽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冷言身上,也能听个一清二楚;何况从刚才开始,莫泽就一直关注冷言的一举一动。
下午就感觉陈思梦和他都有些不对劲,现在总算是破了案。
感情问题啊真是奇怪,那陈思梦又是什么毛病!
他俩不是同一类人,自然不可能完全了解对方的内心在想些什么。对于莫泽来说,朋友这种东西,只要想交,那是地球上有多少人,就能交到多少朋友。
只不过在质量上参差不齐,更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对方压根没有把莫泽当一回事。
但光看表面,肯定会感觉这个人交际广泛。
冷言则不同,只有被他接受同时接受他的人才会被当做朋友看待。不过,因为小时候那一件让莫泽和他都感到恐惧的事情,冷言在其他的孩童与家长眼里,太过现实。
只有经历过的才知道,世界本就布满了没有光亮的黑暗,尽管没有陷进去,但却牢牢记住了那种深困泥潭的恐慌无力;冷言感觉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已经变成了灰色的一部分。
融于黑暗,步于光明。
那些天真无邪的孩童,根本不能接受冷言对于事物的看待方式,而冷言,也无法了解那些认为世界处处美好的人。
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孤身一人的冷言交际最多的也许就是老师和母亲。
至于父亲?冷言感觉自己都已经快把他遗忘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被拆成了碎骨。
重新找到莫泽,对于冷言来说,是让人激动的一件事情。虽然他拥有了不少新的朋友,但明显的,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还是很重,这已经足够了。
这么想着,冷言逐渐收紧了臂弯,而原本应该出声提醒的莫泽,也一直默默的揽着全身紧绷的冷言,一言不发。
这个紧张的家伙在想些什么,莫泽已经差不多猜到了,模糊的记忆里,在网上的交流中冷言与自己的交流似乎都像是互相安慰,莫泽已经感觉到远在市的冷言,很孤独。
就好像自己
如果他只有自己一个交心的朋友,会这样,也是可以理解的。现在估计正在担心陈思梦抢了他在自己身边的地位吧?
莫泽真的很想大笑几声,然后拍拍冷言的肩,正经的告诉他:“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但是这对冷言没什么用处,说话、撒谎谁不会呢?这句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话,就连自己听起来都感觉像是单纯的安慰,何况冷言?
把下巴搁在冷言的肩上,莫泽用头轻撞了一下冷言的鬓角,带着笑意问道:“你这是在吃醋吗?那今天我们一起去外面转一圈吧,不带陈思梦。”
想要让他相信自己,用行动证明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也确实窝在别墅里太久了,整天就是别墅超市各类五金店的乱跑,就没好好歇息过。
“好。”尽管表情毫无变化,莫泽还是能听出那隐藏在声音里的愉悦。
呵,交心的朋友吗?
莫泽低笑一声,聆听着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轻轻的把手按在了带着喜色的冷言脸上。
这样似乎已经越过了朋友界限的亲昵动作,让准备起身的冷言愣了一下,随后就自然的攥住了莫泽伸出的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吗?”莫泽反手抓住了冷言有些湿润的掌心,表情认真的开口道:“像你这样的朋友,我只有一个。”
“所以就不用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瞎想什么呢!”
这既是对冷言表明了自己的决心,也是对自己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