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没有人敢睡着。

    十七名暗刺士兵此时只剩下三人，剩余的都在夜晚的莫名水声中被拖下大海。

    漆黑的海面哪怕用探照灯扫过也不过只有数米的能见度，相比洞穴使用声呐反馈回来的复杂环境要简单明了得多。

    尽管如此，也依旧看不见任何和船上暗刺士兵有关的线索；这也让龙青看着船上最后三个依旧面无表情，扛着大口径步枪的暗刺士兵，默默的给水下枪械上膛，随后将两把飓风式手枪塞进潜水装甲的防水隔位中，沉默的在面罩合上之前，看着跃跃欲试的萧玉竹，提醒道：“我们不知道水下有什么，如果下水，大家可能都会死在下面；就算这样，你也要下去？”

    “人活着人活着总要有梦想”

    萧玉竹的表情带着淡淡的自嘲与藏在自己神情深处的自豪。

    眼眸闪动，他沉默着在龙青的注视下将一切防具穿戴完毕后，才在水下装甲的供氧系统完成连接之后，在略带压抑的空间回荡中轻声道：“这次行动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两个；他们三人都是人造改造人；半机械的那种我不怕死，就算你不下去，我也要弄清楚曾经的海青究竟发生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生存模式，才能在万分之二的转变几率下，成功将活着的人转变为异变体，还是整个海青市军事基地的活人；是什么做到了这一点？钨钢箭可能摧毁了变异怪物，但总会留下线索，就算是爆炸中心亿度的高温，也仅仅只会存在数十秒。

    对于那些怪物来说，如果他们能够拥有特殊的能力，能够将变异几率提升到难以预估的高度，很有可能也会有自己的能力，用以抵御高温不是吗？

    “一百多年都过去了，你才想起来下水；其实我已经都无聊了一百三十六年，你怎么不早点有这样的想法？”

    语气毫无波动，甚至称得上是面无表情的扣上了面罩；龙青敲了敲聚乙烯脂与巴尔杰尼克晶体能量镀层制成的面罩，压着声音浅笑道：“这么久了，你应该也听说过死神的传说吧？不怕吗？”

    “只要让我在获得了必须的信息，再传输回科学院，我会不会死都是对科学做出贡献，没事的。”

    看着人造人都已经完成了穿戴，并且因为它们体质的缘故，机械装甲上的供氧系统都被转换成了能量供应器；人为浓缩的高浓度巴尔杰尼克晶体与离子动力单元可以供给他们与装甲正常工作七十二个小时。

    “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了，院长先生，你确定要在昨晚发现了这片海域有未知危险变异生物的情况下，执意潜入水中？”

    “嗯！潜水装甲的极限深度是一千五百米，锯鳐号是九百米；改造后的锯鳐号配备了电击器和粘浆滞凝，我们可以直接进入九百米深度再脱离，其实没有什么好怕的！没有什么好怕的。”

    打气一般的重复了两次，萧玉竹看着远处那淡淡的朝日，海平面上倒映的奶白色阳光倒是显得这海面上雾气颇重。

    龙青也不再多言，反倒是第一个走到形状有些圆滚的锯鳐号边上，沉默的看着那些人造人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上潜水艇。

    “一百多年了，我也该活够了。”

    看着飘散着淡淡云雾的天空，龙青侧身给萧玉竹让出了足够的空间，随后坐到了舱外，沉默着看着机械臂将潜水艇放下水面，同时看着那舰艇上三个面无表情的暗刺士兵抬手做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相比昨夜水中让人感到恐怖的画面，此时带给人的感受，却有些梦幻。

    不到五十米的浅水水域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显得清澈美丽，甚至就连随着水流飘荡，被螺旋桨搅起的猩红色水草都显得轻松自在。

    这种氛围让所有人龙青放松的靠在座椅上，静静的观看面前地图上可能出现的怪物或者说是其他危险生物。

    声呐扫描一直在继续，就在面前一百余米的地方，有一系列幽深的洞穴，颜色泛着淡淡的青紫，侦查仪器表明这里的碳酸钙含量很高。

    “前面就是洞穴系统的一部分，准备进入？”

    在夕阳照耀下显得稍稍发白的血色海床飘荡着让人感觉不舒服的红色水草，细小的游鱼在锯鳐号周围来回游动，能够看见水流从舷窗边上划过，带过些许细碎的气泡。

    人造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甚至就连呼吸都没有；五个人在的船舱里，只有两个人的舒缓呼吸声。

    萧玉竹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而是看着周围带着诡异美感的海底风光，微微喘着粗气的将锯鳐号的机械臂伸出，采集了一簇泛红的水草放入扫描仪内，瞪大了双眼，在面罩后紧张得颤抖。

    “让我看看！是什么是什么珊瑚！哦对，珊瑚，还有珊瑚！”

    自言自语的停在了洞穴口，声呐反馈的画面显示这个洞穴的环境十分复杂，到处都是岩突与蜿蜒的扭曲通路；不过电脑给出了一条最适合潜入的线路，笔直，除了有几个弯曲以外，九百米前甚至完全没有任何阻碍。

    这对于一行人来说非常幸运，地震仅仅只是让那些原本在核心区域边缘的大楼倒下，顺便掩盖了板块的一部分，倒没有将洞穴完全封死。

    萧玉竹已经将各种珊瑚放入了扫描仪之中，得出的结果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的表情分明就是自己猜想被证实的兴奋与难以用言语表述的激昂心态。

    “是-118！它同化了热菌，又一次，甚至吸收了海洋生物的基因链条；分析难度很大，但是这一片红色的水草包括生长在温带海域的珊瑚都是因为-118！虫黄藻的共生模式改变了呣”

    在仅仅允许每个人半蹲起身或者是靠着座椅躺下的船舱中兴奋得不知所云，萧玉竹看着周围那面无表情的人造人，突然有些颓丧的冷静了下去。

    “我存进个人储存卡里，等回来的时候放进科学院资料库吧”

    “呜！！！”汽笛被突然拉响的声音让他下意识的侧目看向刚刚将手收回的龙青，在他因为激动有些泛红的双眼注视下，龙青并不在意的转动自己面前的操纵杆，无谓道：“别像个小孩似得，给我讲讲虫黄藻的共生模式怎么改变了，我早就想知道-118究竟是怎么对我造成影响的了。”

    完全没有孤寂萧玉竹的意思，龙青在智能电脑辅助驾驶的锯鳐号里掰着操纵杆，就像是一个单纯想要刁难老师的学生，没有任何停顿的咂嘴不屑道：“那小玩意还真厉害，不光能改变人，居然宿主都不挑的；来，你讲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实际上连视线都没有往萧玉竹那转上一下，却听见他在努力压抑的呒了声，这才用带上了啜泣意思的嗓音轻声解释。

    这也让龙青好笑的通过舷窗观察着周围的洞穴墙壁，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岩块与洞窟路线；反倒是能够在藤壶与各种底栖类甲壳动物堆积的缝隙之间，看见曾经属于混凝土的颜色。

    很浅了，相比而言，更像是平常的海石。

    有不少华夏海域常见的浅海鱼种在周围游弋，在建筑物倒塌后凹陷的砂石上，甚至还能看见生有滤食螯肢的螃蟹。

    “很漂亮，不过我们还要再往下潜；到了中间水域就不知道还能看见什么了，萧院长啊，你可以停一下了，理理我们待会的计划吧？”

    微笑着看着突然停下来，像是做错了事的萧玉竹，龙青挪动锯鳐号以免它撞上面前横支出来的钢筋，看着上面布满的海螺，在仅有推进器电流声的压抑舱室中轻声道：“这里很黑，我以前没有当过潜水员，不过我看过潜水装甲的机能；只要别超过1500米，理论上不会有任何危险对吧？”

    “这里有感染情况，和以前比起来这里有腔肠动物和棘皮动物之类的滤食性生物了；说明这里的浮游生物数量已经足够支撑它们生存等等，你停下推进器，关闭所有灯光试试？”

    距离洞口七十米，因为蜿蜒的通道，这里已经像是微光区一般暗沉了；然而，这里依旧能够看见那种红色的藻类——它们可以不靠阳光生存？

    然而，就在视野陷入黑暗的瞬间，宛如寂寥夜晚的天空——星空闪烁！

    荧光闪烁的生物光在周围游荡，以蓝色和绿色颇多；在水流的波动下，它们甚至形成了涡流，在某个区域旋转后又一次被冲散。

    画面美丽，甚至构成了某种仿佛星云图案一般的美妙节奏。

    “这里原来的浮游生物密度远没有这么高，也不知道这几年这里是发生了什么”

    将锯鳐号的灯光全部打开，刚刚还在面前漂浮游荡的星光点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三团没有任何生机的惨白色冷光。

    在驾驶仓前的窗户前，几只细小的桡足类生物弹跳着自己的节支努力的离开灯光的范围，却在靠近岩穴边缘的时候，被推进器搅起的水流送到了一只张开滤食器的螃蟹口中。

    浮游生物的生物光自然让人感到心旷神怡，只是，昨晚发生在船上的事情并没有被遗忘；被拖下水的异变体去向不明，甚至没人知道它们是被什么拖下水的。

    这让密闭的洞穴空间显得更加诡异，哪怕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抬头显示上的水深数据非常普通。

    一百二十四米、一百二十五米

    复杂的洞穴程度，让锯鳐号的潜水变得困难，如果不是锯鳐号本身的智能处理器足够优秀，恐怕以龙青半吊子的驾驶技术，这架潜水仪恐怕早就已经处处漏水，外壳破损了。

    水深还在继续增加，两个小时后，上的数字达到了五百米；这里的生物群落并不像洞穴上部那么的丰富，但是也能看见不少软体头足类在四处游弋。

    那明显也是受到了感染的乌贼或者墨鱼生有十二条甚至更多触腕，柔软的触腕甚至能够拟态出手部的形状；然而，它们却只是单纯的在水域中漂浮，没有任何掠食行为。

    “它们吃什么？”

    龙青好奇的将脸贴在舷窗上，和窗外那晃动大眼睛，隔着三层固化玻璃与自己对视的乌贼互相打量。

    “桡足类，甲壳类，也许还有那些螃蟹之类的这螃蟹是新种类这洞窟的生态环境很不错，食物链看上去也很丰富。”

    周围那像是橱窗边框的区域让萧玉竹有一种自己位置倒错的感觉，在水中，周围的参照物是完全不能按照常理去分析的废墟；如果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方向感。

    螃蟹的大小正常，却只有两对足，螯肢的大小也并不像是掠食者，反倒是食腐类型的生长方式；外壳是淡淡的灰白，和周围废墟墙壁的颜色相似。

    这里看不见红色的水草，但却能看见散发出明显荧光的柔韧水草。

    看上去就像是某种肉质的凸起，很长，蜿蜒扭曲，大概三到四条糅杂在一起组成一股，尖端是散发出青绿色荧光的圆突延伸，在潜水艇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粘液性质。

    “声呐显示这周围的洞穴系统通往外界大陆架区域，有中间生态区鱼类或软体动物通过曾经塌陷城市的水电气管道系统进入洞穴；初步判定为洞穴生物的主要生物来源——洞穴内部水流丰富，营养物质充沛，溶解了大量碳酸钙及有机碎屑。”

    “初步命名‘触手草’为肉食类植物，主要猎物为外界鱼鱼鱼类。”

    不解的皱起了眉，龙青看向萧玉竹，发现他完全就是对生态环境一副探究的模样，完全不在乎周围可能存在危险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后，平静道：“分析受干扰原因。”

    ,

    “不明电磁干扰，非针对性攻击；推论为海青市原电力资源配给中心尚未关闭导致的能量干扰。”

    锯鳐号外，在灯光全开的情况下，有些水草在推进器水流的搅动下舒展开了绞缠在一起的触手，而其中半腐的鱼尸也很快的裸露在外，被等候多时的灰白螃蟹一拥而上的从触手草中间的捕食腔中拽出。

    而一只鱿鱼也在瞬间喷出水流朝着触手草边上的螃蟹冲去，十二条触手有四条如囚笼一般罩住螃蟹的周围，而另外两条捕食腕则是瞬间翻转，露出隐藏在前段的锋利角质，在吸盘的控制下，干脆的刺穿了螃蟹的外壳，将其整只拽起，游进探照灯难以照亮的废墟缝隙。

    “等等！呀！那是尸体吗？！”

    萧玉竹突如其来的尖叫让龙青下意识的掏出飓风手枪顶在玻璃上，又很快的反应过来，开枪就意味着载具报废；只好转向探照灯，疑惑的看向那所谓的“尸体”。

    不远处的岩石夹缝中有大半个人身，被火焰轰击，又因为地震和塌陷被砸掉了半边脸的塑胶模特在探照灯的余晖照耀下确实有些像是残缺的苍白尸体。

    只是，看它周围那清澈得与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水面，就知道那绝对不会是一具尸体。

    海面下腐烂的尸体，怎么可能还那么完整？

    这也让被吓到的龙青语气不快的发出“啧”的声音，在面罩下有些烦躁的摆手道：“你自己看清楚，那是什么！那就是一个模特！”

    “不是！是那边！”

    副操纵杆在萧玉竹的手中，这让龙青感受着机器缓慢的转动，将探照灯照向了另外一个区域。

    那里只有淡淡的乳白色水液，仿佛扩散在水中的牛奶，还有在水中挣扎的螃蟹与还用触手纠缠着碎肉块的乌贼。

    原来大概是地下停车库与地面的隔断，坚固的平面上，还有数个已经变形的灯罩。

    看不见任何尸体的存在，更别提血迹了。

    但龙青知道，刚刚还算得上是潜水娱乐的时间到此结束了——不管是什么掠食者，能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干掉十二个异变体，同时干扰闭路电视信号的，都不会是善茬。

    现在，自己与它同在一个洞穴

    “继续下潜！在下水之前你就已经有死的觉悟了不是吗？”

    冷笑着推动操纵杆，龙青知道萧玉竹不是那种临阵脱逃的软蛋，敢于正面随时可能致死病毒的人，早就有了面对死亡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