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旅店借来热水，海因简单的梳理自己。虽然很想花时间泡在舒服的热水之中。可晚上还有他不想应付的饭局。
“今晚的饭局会有大人物。罗斯特大人要引介你认识。”
想必都是上层阶级人物，海因宁可和紫苑单独吃饭。心里还有些气愤紫苑刻意的侮辱字眼。可对方一句也没说错。
自己连平民都称不上。海因非但不是帝国人，还是野地出身的外族人。经过顺从令拿到的身份像是烙印般跟着自己。
此时自己仅仅包着能吸乾肌肤上水气的白布，让已转凉的夜风从房间窗口吹入室内。
精美的装潢、松软的床舖。罗斯特确实如紫苑所说，待他们这些护卫不薄。让他们今晚能好好休息。
『时间差不多了。』
（真不想出席什麽大人物的晚餐会。）
『很好。很乖。还是穿着你那身衣服。这样大人物们才知道你的身份。』
紫苑洗去那伪装成他人的黑发，与他瞳孔相同的银色发丝在夜中仍可用肉眼看出。他换去了方便行动的服装，改披上军用正式礼装。
『你真的很让人讨厌耶。』
海因面露厌恶的表情回应男人。对方此时将脸颊凑近，在海因的颈部附近轻轻一嗅。
『哦？还洗澡吗？不过你本来就没有一般男人身上恶心的臭味。很紧张吗？』
紫苑脸颊上的坏心笑容令海因更加不快，他赶紧退开身子。
『快点走吧。让罗斯特大人久等就不好了。』
『别这麽冷淡嘛。我们的关系有那麽糟吗？』
面对紫苑的问题，海因抬起脸，相当冷漠的瞪视对方。
『对。像你这种被军方饲养的狗是我最讨厌的。』
宴会地点是位於黑水城的主城中。海因是第一次进来城堡里。与市卫队荒废堡垒不同，城壁的花岗石材被细心保养着。柔软的地毯和装饰的吊灯，还有巨大的画作，都使他没有真实感。
但自己又不想像个没见识的俗人，只好稍稍带过那些过头的装饰。
『黑水城已经够简约了。你就别像只鹦鹉似的探头探脑。』
『我才没有。』
紫苑让他走在罗斯特和自己中间。海因不自在的刻意远离前方的罗斯特。想到这时只能依靠後方的紫苑，不禁感觉自己的窝囊。
而餐桌更是让海因眼花缭乱，餐具皆由银制。上头是细致的餐点，与平民的粗食不同，调味十分复杂。
许多人都穿着着礼装。胸前戴上许多绣花和勳章。连罗斯特也与旅程中的服装不同。
（这叫好吃吗？）
或许是过多双眼睛一直往自己打量，海因嚐不出餐盘中食物的味道。桌上的酒杯被佣人用红色的葡萄酒斟满，和着高级菸草的气味。
各种芬芳混在一起，形成诡异的空间。海因怀念起酒气、呕吐以及汗垢的高尔酒吧。至少让人自在多。
许多人围着罗斯特，却拼命的说着没有重点的表面话。
『罗斯特统领。真是辛苦您了。要您早点出声，我肯定派出我们城堡的精兵护送。』
『那段山路早该把它封了。不让人通行。精灵实在太多。前年它还折损我方一百多民兵。山头上那些怪物真是放肆。』
『多谢诸位关心，要不是温德尔和开荒者奇斯威克的帮助。我早就成了精灵们的大餐了。』
罗斯特将话题带到海因身上，他立刻感觉到成堆不和善的视线往自己发射过来。
『嘿～罗斯特大人还特别招待他来呀。您还真好心。』
『穿着成何体统？真不愧是平民。』
『会不会太过暴露？把手臂跟腿都露出来了？真低俗。』
就算压低声音说出那些批评，不代表当事人就听不见。海因烦躁的咬着根本不知道原本是什麽动物的肉块。
『主餐的叉子应该是这把唷。沙拉用的要让人收下去。』
可能是自己错觉，那声男音自己不知在哪听过。海因有些不满的抬头看向纠正自己错误的声音主人。
『欸？』
上方的男人将海因手中的银叉抽起，交给身旁的佣人。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碰面呐。』
『凯尔阁下！』
男人正是海因在黑水城短暂相遇的对象。不同於之前的打扮，此时他正穿着黑色排扣、由金丝绣花边的正式礼装。罗斯特一看到他就站起身。双手张开，热情的称呼他。男人也同样报以回礼。
与罗斯特不同，紫苑立刻站起身行礼。直到对方示意让他坐回原位。
『没想到会在黑水城遇到您。您最近又去哪里闲晃了。』
『没什麽。只是刚好想去西边看看。听赛门爵士说你
打算秘密上任。他们都要我来劝你打退这个想法。』
『哈哈。我都徒步走到黑水城了。信任我多点吧。阁下。』
两人简单寒暄过，凯尔将视线移到海因身上。
『哇哦。你们居然找了跟我同行的来做客。』
『容我向您介绍。海因·奇斯威克。级开荒者。我雇用他来担任这次的护卫。』
凯尔伸出了他的手，像是要和海因握手。
『快点～别让大人物久等～』
紫苑不经意的在海因脸颊边留下耳语。催促他伸出手回握。只好免为其难的伸出手来，两人手掌一碰到时。凯尔手劲意外大力，让他暗自叫痛。
『初次见面，你好。』
海因有些心虚的问候，除了这场面让他不自在外，男子也没有放开他手的意思。
『阁下。您让奇斯威克先生很不自在呢。』
在罗斯特的提醒下，凯尔才把他的手放开。海因赶紧把手抽回。
『原来是先生啊。我一直在斟酌要怎麽开口好。还好在说出“见过淑女”前哈维大人就提醒我了呢。真是失礼。』
『幸好您没有亲吻奇斯威克的手背呢。』
凯尔和罗斯特同时发出笑声。
『不过奇斯威克先生有些绕口。又是跟我同为开荒者。我能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吗？』
『请便。我该怎麽称呼你，阁下？』
海因有些不耐烦的回应眼前装作有礼的男人。而他这个反应似乎惹得旁人惊呼。
『奇斯威克。抱歉我还没介绍给你。这位是凯尔·吉恩·奥德里奇。我国的第一继承人。』
『不。我只是个放荡子。尤妮丝才是第一继承人。我只是她的哥哥。叫我凯尔就行。』
大概又是打哪来的贵族，海因正想自己要赶紧从这格格不入的场合溜开。罗斯特就说出足够让他回神的介绍。
『等等什麽？我刚才有听错什麽吗？』
面对海因无礼的回应，罗斯特露出谅解的笑容，真该佩服他宽宏，不跟自己这样的平民计较。
『没有听错一字，奇斯威克。凯尔阁下，我国第一大皇子。别说您不是第一继承人。当然尤妮丝公主殿下也相同贤明。但您在法定上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别这样。哈维。我在上个月她十岁生日才答应要让她成为女王的。』
众人都因为凯尔的话语笑出声。罗斯特让凯尔坐在他与海因的中间。这令海因的不自在更上层楼。他无法消化稍早初次见面的开荒者是亚美利卡的大皇子。
国家继承人跑去做开荒者，荒谬又可笑。
『不过我们还是得进入今晚的主题。所有大人都要哈维你千万别再延续这个计划。哈维，风光上任吧。黑水城有的是精兵，能平安让你到前线的。』
『阁下还有在座的各位。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疯了。确实前线告急。但我相信寇克爵士西境佐领能护住我方现在的阵线。前几天在皇帝殿下前领命，我深感自己担任重责』
罗斯特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然後一乾而尽。
『然而就出现王城巨大漏洞。虽然不是皇帝的寝宫，可这一样严重。各位，我们要认清一件事，敌人已经不是只有科索拉和菲西尔了。』
『大人。这只是件窃盗案。就让大贤者和市卫队烦去吧。』
前来迎接罗斯特的老者赶忙开口。但罗斯特要他别继续往下。
『我知道。你们看来就是个单纯窃盗。我呢。却不是这麽认为。帝国已经背腹受敌了。你们也承认吧，顺从令是这十几年来最糟的决定。』
海因突然感到背部的冷汗一路从肩胛滑至腰间。现场的气氛也因此摔落。
『是吗？顺从令真的有那麽糟糕吗？哈维。你也不得承认，顺从令让我国多了多少人力。现在帝都里，人形精灵的存在都见怪不怪了呢。』
凯尔打断了罗斯特的话，海因跟着众人将视线移至皇子身上。
『顺从可以直接有身份，享有公民权。不顺从的外族就歼灭。非常有效率。我不觉得这是个错误政策。每年都因为精灵的关系，失去多少人力？』
随着凯尔的言论，底下的海因不自觉暗自握拳。
『是啊。阁下。但是因顺从令而加入的人口，我国甚至不允许他们进入军队。然而最需要人力的正是军方。』
『罗斯特你是来兜售你的外族士兵吗？那是你北方允许。我们南方男子刚烈。而且精良！不像你们通融外族加入！你身旁的那位』
另一方有人愤怒的站起身吼叫着。有如被点名般，海因的肩膀不自觉跳动。
『温德尔。你最喜欢的外族士兵，不是吗？』
（欸？）
紫苑的表情自然，像是士兵正接受长官的调阅。他一发现海因惊讶的视线，便对他面露出笑容。
『是啊而且温德尔很优秀。爵士，你称你们南方男子刚烈和精良。但是温德尔是百人。他一个人等於百人。我们对外族都太不了解。甚至不了解自己的国土，在座各位有谁好好的走过官路之外的道路？』
罗斯特的询问下全场鸦雀无声，仅仅凯尔一人举手。面对像是看着孩子闹场的罗斯特只好耸肩。
『哈维。我知道你的用意了。但这趟旅途真的不容易。黑水城，如它的名字，河流水是黑色的。自黑山的深渊沼泽而来。你要越过的深渊沼泽。那是每个旅人都知道能避开就避开的道路因为』
凯尔伸出手指指向天花板後急速往下。
『深渊沼泽里住着一头龙。还不是什麽小龙，它有好几百岁。就算你运气好没有惊动到它，後面等着你的是幻影森林。多少人成功从那里逃脱出来後，却又发疯了？这不是你带几个身手厉害的人就能解决的。』
皇子的冷静分析让罗斯特暂时的沈默，可时间并不长。
『你说的对。阁下。这些话出发前大家都这麽劝退我的。如果我就这麽死在异乡半途上，就让我喂给那些该死的精灵吧。至少它们可以少吃几餐。然後再选出比我更优秀、更有睿智，可以做出正确决定的统领。因为已经证明我是不适任人选了。』
听到对方回应的凯尔摊开自己的手，露出自己一点法子也没有的苦笑。
『好吧。既然哈维死意已决。我们其他人也没什麽好说的。不过也不是没办法活着走那些险路小径』
凯尔此时突然改变自己的表情，带着相当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
『带上我吧。哈维。反正我跟你一样。要是没法走过那些道路，就只是个死了的皇子。我父亲不缺我这一个儿子。』
海因不想再待在这沈闷的酒会之中，在现场一片混乱，所有人围住皇子努力劝退他的时候。伺机溜到阳台来透气。
『哦～你也受不了那些大人物啦。』
那声男音使海因随即转身要离开，但对方却动作更快的拉住他的手臂。
『陪陪我嘛～反正你也讨厌那些繁琐，根本不是自己习俗的礼仪吧？』
紫苑的笑容让海因想起前些时刻，紫苑被指责为外族士兵的话语。围栏上放了一只葡萄酒和玻璃杯，见酒的水平已被喝下一半。
『我没想到会撞见你那麽尴尬的场面真是抱歉啊。』
紫苑将玻璃杯交给海因後，在空杯中注入红液。
『尴尬？还好吧。我是情报兵，能独来独往。更何况北境确实是杂牌军。加上今晚能得到你的同情很好啊。』
『哼。我才不会同情人。』
海因举起杯子，与拿着酒瓶的紫苑乾杯。
『唔～早知道我就哭着和你讨安慰了。或许再骗你打一炮。拜托～今晚我需要有人用屁股安慰我～』
面对对方的下流语言，海因反射的要举起手拍打对方的头部。只是紫苑很不给面子的闪开了。
『嗳。忘记四年前的仇恨嘛～我那时是对你不太客气。但，也是你交友不慎呀。今天我们都在同个队伍里，而且看来明天还得再加入个新成员。真麻烦，要照顾的对象变多罗。』
『那是你的工作。加油。我绝对不会帮忙的。』
海因用着冷漠的语调，将责任推还给紫苑。
『海因。你难道没想过。在刚才的场合。要杀掉帝国的皇子殿下是件非常容易的事吗？』
『欸？』
紫苑话一说完，突然抓住海因的手腕。杯子因此从指尖滑下。在地面摔成粉碎。
『顺从令你没因此受害吗？难道你一次也没憎恨过这个国家？这些人吗？刚才不就是能拿起你的刀具。划开那些浸淫在优渥生活的贵族们的喉管。让他们发出有如猪猡惨叫声的时候吗？』
紫苑的脸孔十分贴近自己，海因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以及逐渐升高的温度。这使海因不自觉的想逃离。可自己却被紫苑紧压在墙上，每个隙缝都给对方锁住。
『并没有。我没想过。』
海因紧闭起自己双眼，湿气一路从脸颊滑落到颈边。
『没有吗？你怎麽还是如四年前一样天真？』
突然间，紫苑退开了自己的身躯。那股混合酒味的热气从颈边消失。海因这才小心翼翼的张开眼。
『我刚开始还想称赞你呢。长大成人，能像个婊子似游玩四方。结果你还是一个样。还是当年那个被养在深闺，等着给人破处的宠物爱奴。』
紫苑并没有完全退开，反而紧勒着海因的下颚，硬将嘴唇贴上。
『等！唔！』
男人熟练的舌根豪不客气的闯入他的口腔内，直到海因狠咬下。紫苑才将海因甩开。接着把混合鲜血的唾液吐到地面上。
『你真的一点变也没有呐。就算守着贞操，抛弃你的男人也不会回头再看你一眼了。』
紫苑只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便再次回到里头混乱的场景。无视被他推倒在地的海因。
海因见自己衣角被红酒给染色，随後深叹口气。也确认大腿没有因地面的碎玻璃给割伤。将身上的灰尘拍去，此刻他才有闲暇的心情抬起头，看向皎洁的满月。
黑水城的夜风并不及诺顿来的寒冷，却还是让他想起曾一夜又一夜独自等着某人归来时的空虚。
『我没有在等他没有所以我才会离开诺顿的』
海因看着自己的右掌，他没有和人握手的习惯。因为老人从未教过他什麽。吃饭的礼仪也没有。只记得在荒野中渡过的像是空白的幼年。
直到能填上色彩，他才第一次伸出手，紧抓自己眼前的那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