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自己认为一望无际的草原是世界之初、世界的终结。未曾见过比起河流更加宽广的大海、比起草原更加乾涸的沙地。被远山包围住的草地,就是一切。
在张眼、开口,行走跑跳之前。海因不记得老人曾教育过自己任何事物。他总是沈默的面对自己所有问题,只会帮海因准备仅能果腹的粮食、身上的衣物,以及供给他睡眠的地方。
在未知懵懂的岁月,海因不知道生育自己的人称作父亲、母亲。也不知手足、家人的概念。
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他只知道广阔的草原、皑皑白雪,绵延至天际的蓝天。以及满天星斗的夜空。
鸟、走兽,老人只告知自己什麽能碰触。什麽应该回避。
从清晨东方升起一丝光线画破白雾开始,老人便会拎起猎具离家。傍晚、夜里会回到木屋之中,有时却动辄好几日未归来。
海因望着远山,常常独自一人看着太阳升起、落下。能说话的只有愿意接近自己的动物们。
这天,老人又再次出远门。已经九岁的自己被老人交待要学着采集野果,或是溪里的小鱼。可老人没有教导他方法,结果采集来的野果不是酸到无法入口,河水里也只换来一堆伤。
今天不同,海因比平时更加雀跃。屋内的木架上停驻着一只眼神凶恶的鹰,牠张开翅膀的长度比海因还要庞大。却被不知名的野兽袭击,原本饱满的羽翼被撕开,在树林里奄奄一息。
海因将牠抱回小屋,老人一语不发的帮鹰处理伤口包紮。这只眼神凶恶的猛禽才得以活命。
在海因努力照顾下,牠的伤慢慢康复,并长出比之前更加丰厚的羽翼。活力十足的在木屋内抓着老鼠。刚开始警戒海因的牠,在那稚嫩的小手上留下许多爪痕。然而现在已会听从海因的叫唤,停在他的手臂上。
鹰实际上是精灵种,被称作彩鹰。鲜少出没在人类聚落附近,多於高山顶峰。而海因带回的是刚成年的猛禽,最终能成长至与冰原狼体型匹敌。不能当作宠物的彩鹰只能回归山林间,老人要海因将鹰放回原本属於牠的地方。
虽然不舍,也只能带着一脸无知的彩鹰回到捡到牠的树林边。回到最熟悉的山林,鸟儿立刻振翅飞翔。还只是稚童的自己见彩鹰头也不回的冲向天空的怀抱,心里着急就往大树上爬去。
鹰不停在空中盘旋,还不明了对方习性的自己只是觉得牠在道别。海因擦乾脸颊上的泪水,知道那只猛禽不再跟着自己回旋,就算举高双手呼唤,牠也没再归来。
『呜』
一面抹去模糊视线的眼泪,海因一步一脚的踩着树枝往下爬。应该是视线被遮盖住一半,也或是心情打击影响。不曾从树上摔落的自己,偏偏在今天踩空。身体从枝干边滑下。
『呀!』
预期的狠烈撞击没有出现,身下的缓冲物帮他吸收掉许多疼痛。自己在头昏中缓缓回复视线,发现他压在一个比自己大上一些的男孩身上。
『欸?』
老人曾提及木屋附近有着一个外族,称作“迦南族”。对於他们的事没有多加着墨,只希望自己不要靠近。
对方是迦南族的人吧?他有受伤吗?海因一面紧张的望着对方。却又觉得男孩金发如阳光般闪耀,目不暇给。
『痛』
对方是正冲面向自己,海因没注意到自己腿间张开。因正属凉爽的夏季,除了长布袍,底下并没有遮蔽的衣物。
加上年龄尚幼,不清楚男孩张眼想看清眼前跌在自己身上的冒失鬼长相,第一幕有多冲击。
海因唯一注意到的,只有男孩赤色的双眼。
『是太阳』
想起在傍晚时,从金芒转为赤红的那一瞬间。海因不禁张开自己的嘴巴。
那便是他与迦南族酋长的儿子,影翼。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男孩不悦的原谅海因的冒失,只因为自己不该和比他幼小的稚童计较。
『你是谁?我从来没有看过你。』
海因指着自己居住的方向,对方似乎立刻明了。
『喔那个老猎人家?他老是兜售些不必要的东西呢。但也只是换些小孩的衣物真是,需要帮忙就直说。』
男孩的语气相当高傲,清楚的口条令海因混淆。对方只是个比自己稍大的孩子。姿态和口吻已宛如一个小大人。
『我叫影翼。你呢?』
收起原先微愠的脸孔,男孩笑着说出自己的名字。那带着自信和光辉的笑容,海因不曾见过。也不明白那种表情,只知道自己深深被眼前的男孩吸引。
『海因。』
『奇怪的名字。』
影翼的评论当时的自己没有会意,可突然被一个素面谋生的孩子猛看却还能平心对待。
回想起来影翼的举手投足是那般让自己着迷。就有如一道光突然照亮眼前晦暗的道路,整个世界有了它原属自己的色彩。
影翼询问海因为何从树上掉下,被回答因为彩鹰的关系。对方的双眼有些瞪大,随後又用着冷淡交杂傲气的语气回覆。
『我们有饲育自己的彩鹰。明天到这里见,我带你去看。』
隔天,那是海因头一次进到迦南族的聚落。过往的路人都带着好奇和疑惑的脸孔观察自己。可在影翼挡在自己身前,多少遮蔽许多视线。
『午安,王子殿下。』
躲在影翼身後的海因多次听到这个称呼,只敢抓着影翼衣角,自己搞不清影翼和王子哪边才是对方的真名。]]
『为什麽他们叫你王子殿下?不是影翼吗?』
『就说那是尊称。我没骗你。』
尊称又是什麽?海因的问题多到影翼太阳穴旁的青筋鼓噪着。
『你啊、跟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呢。』
『嗯那样不好吗?』
海因稍微斜过头,带着疑惑的表情问着。对方没有对着自己发怒,只是带着苦笑、一付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
『我不讨厌你问我问题的样子。以後有什麽想问的就问我吧。』
男孩的脸颊再次展露出笑容,这次自己仿佛被对方感染似的也回应对方相同的表情。或许是海因头一次尝试微笑,影翼的反应有些狼狈。之後,他尴尬的表示笑着的海因非常可爱。
『你以後多带着这样的表情就对了。』
影翼仍是充满命令的语气说话,可海因却喜欢这样的他。
因为很耀眼,在幼年时的自己眼中,男孩就像沐浴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举手投足都带着自信,赤红的双眸中充满光辉,已怀抱着远大的抱负。
那天,影翼让他看了饲育的彩鹰。并让饲鸟人详细说明许多关於鹰的知识。海因还有机会摸到雏鸟。兴奋的自己,不断看向影翼和雏鸟。颤抖着紧张的身子,感受着手中生命的重量。
牵起两颊的肌肉非常酸痛,可内心被塞满了喜悦。
身为酋长独子的影翼,比自己要大上两岁。他与初见时不变的骄傲、早熟。在海因心中,成了玩伴和兄长的复合存在。
曾要求海因不要靠近迦南族聚落的老人,仍是沈默着,从未阻止海因与影翼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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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三年间,影翼和海因将近每日都在两人相遇的地方见面。有时是在溪河钓鱼,有时带着海因去做简单的陷阱抓小动物。因为影翼的细心教导,海因逐渐理解怎麽在河水中捕捉鱼虾。也能抓到田鼠、野兔类的小动物。
和影翼在一起的时间总是稍踪即逝,每当刚与他见面,便担心傍晚两人分离的时刻。海因总是在夕阳西下时,哭丧着小脸。指尖拉住对方的衣角,不希望影翼离开。
『没办法。早上我得完成一些课业。只有这段时间我才能陪你。』
影翼苦笑,此时已经能算上少年的他,成熟地帮海因把眼角的泪水拭去。比起三年前,刚满十四岁的影翼。身体逐渐发育成结实,脱去以往小大人的形象,让海因察觉自己和对方逐渐拉开差距。
『为什麽?那些课业比海因重要吗?』
幼年的海因贪心的想占有影翼所有时间,以前不曾说过的任性话语,此时却落寞的询问。而影翼的脸孔没有隐瞒和敷衍,他的双眼坚定看向海因。
『嗯。那是我的责任。以後我会是酋长,带领整个族群。所以那些课业非常重要。
『等我成年。我会把你迎接进我的家族。等到那天,我们会有更多相处的时间的。』
迦南族的孩子在十六岁会被视为成人,再过两年影翼便能成年。还只有十二岁的海因无法完全了解影翼话中所有含意,单单不想给影翼添太多麻烦。只好不情愿的点着头。
『不要这样嘛。笑一个?明天我带你去玩弓箭。之後可以狩猎更大型的动物唷。』
听见对方说出更新颖的玩具,海因眼睛一亮。不禁期待起影翼说的明天,却又觉得明天非常遥远。手心仍然无法从影翼的衣角上离开。
对方的叹气声让他起了小恐慌,海因赶紧放开影翼。原以为影翼会厌烦烦人的自己,甩头就走。可他还是伫立在原地。
海因胆怯的抬起自己的脸颊,夕阳将影翼的面容染红,同色的眼眸异常柔和。
『今天月亮到达最高点时,你可以偷溜到这吗?』
海因虽然困惑对方的问话,还是很快的点头答应。
『可以爷爷入睡後很难醒来』
影翼马上露出符合他年纪的顽皮笑容,像是藏了个惊喜要给海因。他不自觉也被影翼的情绪渲染,明不解对方为何要在深夜与自己会面。还是兴奋的无法阖眼。以前的自己只要一沾到床舖就能入睡,记着与影翼的约定。海因等着老人鼻息发出均匀的鼾声。
今晚的夜空相当清澈,没有半片云遮盖。不仅是白月,连星斗都清晰可见,也因此不需要提灯。海因在小径上奔跑着,只想提早一刻见到影翼。
总是比海因早出现的影翼,正如往常的已在那颗大树下等着。看见等候着自己的影翼,海因一头栽进对方的怀抱。过去因为这动作总会造成两人摔倒在地,如今影翼已稳当的将自己接住。
曾经表示不喜欢海因突然拥抱自己的行为,那时的影翼总带着害臊的表情。
(喜欢影翼的味道让人安心)
现在影翼已经不会出声反对这样的招呼,对於这样的微小变化感到寂寞。
对方马上就要变成成年人了,自己还能赖着他多久?哪天影翼会厌烦与孩子玩乐的。
『怎麽?第一次在晚上见面。高兴点。』
影翼轻拍着海因小巧的脑袋,要对方稍微松开自己。
『其实我很早就想带你去了。』
对方率先成长的手掌比过去要来的厚实,自小就有着修长指尖的影翼,肯定会比现在还要高大、健壮。
影翼牵着海因的手,曾告诉过迦南族人不喜欢与他人紧密着掌心。因为那属於爱人、亲密之人所有。迦南族人相信在两人掌心重叠能同化记忆、情感。
海因不禁紧握住那双大手,感受微小的燥热。明明很早开始影翼就会主动牵起自己的手,不是第一次让对方手心温度传达过来。
今年的夏季雨量比往年要多,牧草长得相当高,影翼推开眼前的草丛。耳里能听见水流的声响,对方究竟要带自己去何处?海因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发问。
『其实不应该带外人来的。那里是属於迦南族的圣地』
不等海因发问,影翼先行回答。
『可是迟早我会迎接你。进来我的家族。』
『那是成为家人的意思吗?』
海因不知道自己和老人能不能称上家人。有父母亲的影翼,一直是海因羡慕的对象。不单是父母,身为酋长之子,影翼带着整个族群的簇拥和爱戴。在灿烂的道路上行走着。
『不不只是家人的意思』
虽在夜幕之下,月光能窥探到对方脸颊上的红晕。影翼将最後一丛牧草推开,照映在眼帘的是飞翔在溪河上的繁星。
『不对不是星星』
那微小的光辉透着淡绿的色彩,是白昼时不屑一顾的小虫。它们的尾端带着星光,在池边飞舞着,比起瞬即而逝的流星,有如永恒。
『是萤。诺顿那头的空气到不了这。也同时是溪流的源头。它们在这里成长,给予祝福。』
『诺顿?』
『没什麽。那是你不用知道的东西。』
影翼让海因坐在自己身边,萤用着规律的速度飞舞在两人之间。比起天空中的行星,它们的光芒更加璀璨、靠近,甚至在耳际边便能听见萤振翅的声音。与水面反射着相同的景致,纵使是黑夜中也能照亮整个草原。
『好漂亮!好像连眼睛里都要堆满星星一样。』
海因忍不住发出惊呼,在木屋边绝看不见这种小虫。连流星也只有在意外醒来的夜晚,从窗口边窥视过。在身边的影翼沈默的注视着自己,海因突然意识是自己的反应太过孩子气。赶紧收起过度兴奋的态度。
『怎麽?你刚才的反应才让人觉得真的很有带你来的价值。』
影翼的调侃夹带着宠溺,他靠近海因的肩膀,人的体温从紧贴的肌肤流入,海因不禁将头靠在影翼身上。
『我的反应太像小孩子了觉得丢脸。』
自己装模作样的板起脸孔,却引来对方的窃笑。
『影翼!』
『抱歉本来就还是小孩啊,海因。』
海因还能感觉脸上不降反升的温度,闹脾气的嘟起小嘴。
『影翼也还是小孩啊』
『嗯~会比你早成为成人就是了。』
『讨厌!』
自己作势扑向对方,两人的身体重叠在一起,滚过一小段的草地。
『哈哈哈哈』
影翼忍不住放声笑出,海因趴在那逐渐结实的肉体身上。已和初次相会的那刻不同。此刻害怕这一切改变的海因,将自己脸贴在影翼胸膛上。对方的心脏似乎变得急促,是因为方才的嬉戏吧?
『海因你了解我刚才话的意思吗?迎入家族那个。』
影翼坐起身,收起刚才玩闹的笑容。绯色的瞳片变得坚定。被气氛改变而僵直身体的海因只能诚实的摇头。
『是呐这还是等你大一点再说清楚好了。』
像是松了口气的影翼,伸出手把海因压在草地上。自己也侧着身躺在海因身边。
『睡吧。熬这麽久的夜很累吧?』
被对方这麽说,海因确实开始犯困。身体往影翼的方向靠近,对方坦率的将海因抱入怀中。
能察觉影翼的鼻息在自己耳边呼吸着,那张薄唇擦过他的脸颊。双眼已沈重的无法张开的海因,没有反抗的接受影翼轻搔着自己肌肤。
那双手心比平时还要高温,可偏偏舒服的不想推开。在陷入梦乡前,海因知道两人的唇瓣双叠在一起,轻柔的似微风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