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一向不喜欢那群身材壮硕、总是喧闹,和犬科动物散发着相似体味的狼族。他们只要一出现,不是吼着使人耳膜阵痛的音量,扬起大量沙尘。最主要还是把工会中供给开荒者的火炉洒满麦酒和食物残渣。
『唷!哪时和我们一起去喝酒啊!』
『别闹了!人家还只是个小宝宝!不懂麦酒的好!』
『小宝宝?我看是女人吧?还是那种装模作样、欠操的母狗!』
男人们像是说了逗趣的玩笑,一群人放声大笑。可在海因耳里却是拿他外貌来污辱。过去他总躲在影翼身後,不知该怎麽应对这样的嘲弄。现在的自己也只会冷眼看着那群男人,佯装自己没听见。
影翼清晨就夥同其他人出城,昨夜精灵再次来袭东边一座矿坑,逃脱的工民没有向军队请求救援,直奔公会来。
剩余的夥伴在公会里待机,食量和酒量都颇巨的狼族,很快海因就发觉撑不了半天。虽说现在是物种盛产的夏季,北方的严冬如不在此时做准备难以渡过,海因实在不想动用到储存的物资。自己必须去市场做采买。
偏偏此时他们刻意不让海因离开,堵着出入口。不断要拉扯海因的手臂。
海因不悦的避开他人的骚扰,堇色的双眸透出不足畏惧的威吓。
『喔~很生气嘛~怎麽只是像女人那样瞪人?带种就用拳头啊!』
论力气,自己胜不过眼前的男人。影翼打开始教他,要用对技巧、看准对方弱点狠攻。他们都仗着自己块头大、拳头硬。实际上只是浪费多余体力挥舞空气。
当然也想给他们迎头痛击,可碍於自己在管理公会的身份,以及怎麽说对方都是影翼的同夥。海因放弃了打碎对方牙骨的念头。
『不过...是女人没错吧?应该早给领头破处了吧?我看你老扭着屁股跟在他後面,早被他干的贴贴服服的吧?』
『还有穿着像是妓女一样的衣服嘛~腹部好像也纹了个淫乱的刺青...方便让大家欣赏一下吗?』
男人的话语令海因脸颊十分铁青,自认有让衣物覆盖住的刻印,隐约还是给人瞧见。一时之间他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话。男人露出贼笑,看准时机伸手要环住海因的腰间。在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可却闪不开。
『你们这些野狗真不懂规矩耶。真正欠教训的是你们吧?』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他露出不解的神情。随着声音主人现身,四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绑住,无法动弹。
『紫苑?』
海因带着惊讶的口吻,看向有着一头招摇银发的男人。第一次打从心底感谢眼前总是到处闲晃的军人。
『妈的...是军人...』
身旁的男人们一反方才轻浮态度,警戒起身穿墨绿军衣的紫苑。与他们相反,紫苑脸上挟着笑意走近海因,自然的环住海因的肩膀。
『还真是让人伤脑筋的野狗,是吧?本来想找你聊天的,结果满屋都是狗骚味。真让人想吐。』
或许是现场空气凝重,仅紫苑神态自若靠上来说话。海因难得没有反抗对方亲昵接触。坦白说在内心深处更是松了口气。
『机会难得。不然陪我去巡逻好了。吸入太多狗毛,对身体可不太好呢。』
紫苑脸颊上的冷笑并没有比那群男人高尚,海因才回想起自己必须出门的目的。也不得顺从紫苑的提案。
『既然军爷都开口要我走一回。妨碍公务可是大事。...公会就先交给你们了。』
没人在听自己配合紫苑对话的内容,面对诺顿满山满谷的军官,应该早已习惯他们的存在。然而男人们的戒备态度反让海因在意。
不仅没有嬉笑,也不做任何挑衅,只是带着敌意睥睨着绿衣男子。
"那个军人常常来找你吗?"
影翼总对夥伴之外的对象异常冰冷,刚开始海因不疑有他。可在浴场时却鲜见的多问一句。
那并不是嫉妒或占有慾。过去海因遭到言语骚扰也不见他说过只字半句,唯独紫苑却让影翼开口询问。
为什麽呢?是因为对方是士兵?真那麽讨厌帝国军,一开始别选诺顿不就好了?
『有卖熟食的小贩呢。要吃什麽吗?』
紫苑的问话打断海因的思考。对方十分机敏的带着海因来到市场。真该佩服眼前男人观察入微。
『不、不用了...』
『欸~哥哥难得带你来逛街,这麽不给面子好吗?刚才还帮你解围不是?』
紫苑将手掌放在海因头顶,略嫌粗暴的拍打着。欠对方人情的海因没法反驳的任由紫苑的动作。
『不过,你的搭档又出远门吗?不是昨天才回来?这麽勤奋还真值得赞许呐。』
海因从摊贩手上接过包裹好的食材,夏季的采买比起冬季来的容易。肉贩的商品不仅肥美,肉质又新鲜。凛冬时,能购买到风乾的肉条就要偷笑了。蔬菜能选择卷心菜之外的数量也多,从南方运来的种类更增添不少。虽然价格不菲。
『嗯...好像是东边的矿场被精灵袭击。矿场的工民直接找影翼他们去解决。一早就出门了。』
海因顺着紫苑的问题,不加思索回答对方。
『东边矿场...是吗。嘿~那还真可惜呐。从今晚开始三天就是夏季灯火节。晚上会很热闹的。』
经紫苑提点,海因才注意到市场人潮比以往更加稠密。街道四周也用着细线串起纸笼,里头正是烛台。似乎用处除去不易被风吹熄外,更能展现丰富的色彩。
海因知道夏季灯火节,那是亚美利卡的传统节日。为期三个夜晚,使城市灯火通明。自己仅了解的就是这些。
影翼对节庆没有兴趣,他醉心的只有开荒者的工作。所以海因也不曾参与过诺顿人民的节日。
『灯火节实际上不是亚美利卡的传统,是属於全人类的。为了在旅程途中意外逝去的生灵引导回故乡,点起烛火,祈祷步向下一轮生命。要是灵魂没有领导,会迷途至冥土国度。成为死灵。』
像是解答自己疑惑,紫苑自说着灯火节的来历。
『是这样吗?』
『跟大喝大吃,喝到烂醉的冬季祭典不一样吧?不过晚上还是很热闹喔。还是有玩又有得吃呢。没有烟火就是了。』
诺顿会在冬季祭典放烟火,目的是迎接新生春季来临。但对海因而言只是浪费火药的游戏,再加上冬季祭典总有醉汉到处滋事。
可紫苑口中的灯火节听来,却让海因有些感兴趣。
『那哥哥我就先到这吧。差不多也该回营区报到罗~下次再说些里面的鬼故事给你听。』
『...除了那个没别的事能讲吗?』
『没办法呀。营地里的弟兄除了谈论女人外就是鬼故事嘛~』
在采买完商品後,紫苑以还有公务为由,先行离开。海因望着对方离开的身影,想起自己没和紫苑道谢。要不是紫苑的帮忙,能不能顺利出来公会都是问题。虽然平时轻佻、说话有些带刺,意外是个好人。
帝国士兵不过是奉命行事,这之中也有像这男人。实际上只不过是为了生存,开荒者的委托脱不了歼灭精灵巢穴的内容。屠杀着精灵的自己和对方又有什麽不同?
接近傍晚时分的风吹来有些寒意,纵使是在仲夏之中。
『灯火节?』
影翼的表情有些诧异,他把脸上的尘土和乾旱的血迹用湿布拭去。
矿场之役比海因所想的还快完成。袭来的是精灵的地底矮人族,喜爱矿物和黄金的他们时常会抢夺人类矿场。所幸昨日只是一时兴起,并无全面出兵的意图。
这只是单方面工民的说词,人类也时常抢夺牠们的矿场。有时海因无法同情前来求助的人们,或许就是一般人总是下意识说着有利自己的一套论调。
『嗯!好像是从今晚开始。反正晚上也没有事情了嘛。要不要去?』
海因接过影翼手上使用完的湿布,他顺手将布浸至一旁的水桶中,很快的清洗着。原本清澈的清水随即被布中的脏污染色。
从市场回来时,影翼已从城外归来。原本驻守公会的零星开荒者们似乎先行离去。让他心里放宽不少。
影翼没有立即回应海因,或许提议会被反驳。见对方还在考虑时,海因像只撒娇的猫咪从对方下腋钻入影翼怀里。
『去嘛~只是看看。一个晚上而已嘛。』
影翼冷淡的面孔露出一丝苦笑,他顺势玩弄起海因的发尾。
『我还想为什麽今天大夥这麽起劲想早点完成工作,原来是有节庆。海因也是去市场才知道的?』
『欸...嗯!是啊!』
海因稍作考量,决定省去情报来源。毕竟影翼不太欢迎军官在自家附近闲晃。
『既然海因这麽想去,偶尔放松一下也没关系。』
听见对方应许的回答,海因马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那就现在出发吧!要快点才行!据说他们还会在河边放水灯呢!我还没看过!』
海因着急的拉着影翼的手掌,简直就像孩子般兴奋。
『你这样一点也不像即将要成年的人呢。别急。灯会又不会跑掉。』
面对影翼的调侃,海因不禁嘟起嘴来。摆出像是生气的模样。看着儿时玩伴此时幼稚的举止,影翼轻扯着海因左脸颊。
『小鬼。你可不要到明年春天还是这付孩子气。』
『嘿嘿,很快就会长大的。』
海因着急的往着人潮的方向移动,影翼一只手还抓着他的领子,目的别让海因一人被群众挤散。
应该是寂静的街道,此刻却和白天般热闹。人们用绳子串起的纸笼已被灯火点明,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着。灯火与萤火相比应该更加明亮,或许是在橘红光线摇曳下,使四周更加朦胧。
远处市集广场似乎有小型演奏会,不时传来音乐的声响。有些商家没有熄灯,纷纷在路边摆起小摊。不少射击野兔的小游戏,或是和店家玩牌赌钱。各自聚众的人们,脸上尽是欢愉的灿笑。
『影翼!有鱼饼的摊子呢!要不要吃?』
鱼饼是将鱼肉和香料打碎放进口袋饼中,能方便食用的食物。回想两人也没用过晚餐就出门,海因肯定是肚子饿了,紫色的大眼紧盯贩售食物的小摊。
『老板。两个鱼饼。』
没有直接回应海因的请求,影翼直接买了两个鱼饼。
还散发着热气的鱼饼用着纸张包覆,送到出声购买的主人手上。影翼将其中一个放在海因双手中。
『还很烫,慢慢吃。』
『呣~!我当然知道!又不是小孩!』
被庆典气氛影响的关系,今天的海因感觉自己难得像是回到以前似,小闹脾气。要是影翼也能如少年时,不耐烦的咂嘴更好。
现在的影翼早已不是那位傲气少年,就算海因任性时,也只是苦笑或是竖起眉头严厉的看着自己。对方的年纪不过多上两年的岁数。却连此刻也像是无法放纵,随着氛围起舞。
『...可以牵手吗?』
海因将身躯挨进影翼,对方没有回话,只是随着海因要求默默包覆住空出的手掌。属於影翼指尖的温度,缓缓传递而来。
从摊贩和人潮中逐渐步离,沿着诺顿贯穿市集的水道边,两人停驻在连接左右侧街道的石桥上。火光透过嫣红的纸张,投射在夜中的河面。
人们将纸笼作成小船的模样,顺着城内水道而下。这些赤色的纸船连诺顿都无法离开吧?抵达的也只是城墙下的铁栏。可海因的心里还是期许着,在黑夜里散发着红光的纸制品能如鱼般游出诺顿,回到以前那片纯净之河。
和父母同行的孩童与自己擦肩而过,人人手中拿着纸笼边跑边嬉戏着。脸上满载着满足,宛如这一夜正是他们人生的全部。
是一样的...同一个...和着萤光投射着...满天繁星...
还以为自己永远丢失了,没法再拥有的记忆。却又悄然的映入满载嫣红的波光中,回到自己的眼前。
『还以为都和冬季庆典一样喧闹。想不到亚美利卡还有这麽好的节日。我实在很讨厌看到帝国人狂欢的模样。』
突如的话语正是影翼的心声吧?把过去那位少年封存进内心深处中。不允许自己笑开怀,用大量委托和工作淹没生活。
影翼在那天起不提及对帝国憎恨,也不用同一标准要求海因。一人背负起这悔恨的记忆,正如此才感觉对方离自己越加远去。
海因能办到的仅是陪伴对方,只要影翼不会甩开自己手心的那天...。暗自加重紧抓对方手掌的力量,影翼被乎然的动作吸引,回过头来看向海因。
『明年...明年也来看好吗?』
海因感觉自己有些紧张,这麽简单的约定却使他口舌乾燥起来。他决心深吸口气,让自己别这麽慌张。海因定下心来,看向影翼那双在夜中有些模糊的赤色瞳孔,脸上自然浮起了恬静的微笑。
『明年的灯火节...我们再来看吧。』
朦胧的橘红光线之下,影翼表情带着诧异。比起灯火,那赤色的虹膜更加浓郁。乍看下更接近鲜血的色彩。
见对方迟迟未有回应,海因逐渐被不安侵蚀。此时鼻头突然被水滴溅湿,天空落下一点一滴的雨水,远方不断有着喊叫声。
人潮被突如的雨势冲散,水珠将火光熄灭,混合成烟硝的气味。那似曾相识的味道使人不快。四周也因缺乏灯照陷入黑暗。明明应该赶快回到室内避雨,两人却被诡谲的气氛钉在原地。
犹豫,更多是难以启齿的紧咬自己牙关。海因见着对方的反应,突然从梦中惊醒。原本紧握自己的掌心已离去,从指尖缝隙呼啸而过的是湿冷的空气,还有不断张和的薄唇吐出的字句。
『...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