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单单吐气就能化做白雾的季节,换上深蓝色系的袍子和长麻裤。与一旁亚美利卡人相比,截然不同的装扮。
蹲坐在营火边喝着温热酒水的大叔,兴致勃勃打量着海因。那时还没真的到诺顿,只在离已破败的聚落最近的村庄落脚。做着帮忙人砍柴或是打猎的工作。
『小妹妹,你是迦南族的人吗?』
海因靠着影翼,警戒的看着向自己发问的猎人。或许是正开始续起半长不短的头发,看来更加性别扑朔迷离。然而在之前就换成帝国人装扮的影翼,沉默的用生锈匕首削着树枝制作临时用的箭。
『不是...而且我不是女孩子。』
听到海因的回答,被酒精燻染整张红脸的男人大笑出来。
『那就别穿那身被灭族的外族衣。真不吉利。』
在男子话落下瞬间,原本接近完工的箭杆硬生给影翼直接削断头。
少年不悦的发出咋舌声,猎人并不在意。此时远方的渡鸦正发出归巢前的鸣叫,马上就要入夜了。
只取一个火炬作为探路用,猎人吩咐两个孩子将火堆熄灭,准备上路。
猎人今晚的目标是一匹母冰原狼,体型硕大,毛皮也比其他狼种更加值钱。不敢说是能撑过整个冬季,但这阵子的酒水钱是够了。
『要好好跟着我啊,小心被那头母狼咬断手臂。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鬼最可口了。』
将海因当作头一次参与狩猎的孩子,试图想吓唬对方。可海因并不给对方面子,连回话都嫌懒的将头甩到一旁。
『呿!真是不可爱的小鬼。以後可有得你受了。』
虽说酒精可以温暖身体,但在追踪猎物途中不停豪饮,也无法好好追踪目标的足印。
『马休,脚印往西边去了。估计是躲到针叶林里去。』
影翼率先发现狼迹,在被少年提醒後,男子表露不悦的表情。
『真是,搞不好是那只母狼刻意倒着走,要误导你们!我们往东边前进!』
向东是被白雪覆盖的荒芜之地,没有能躲藏身影的可能,海因很难认同牠会随意暴露自己行踪,方便狩猎者。
『...往东去都是草原,现在是冬季,牠无法像兔子躲进兔洞里。更何况是比普通狼只更壮硕的冰原狼。』
影翼不放弃的想说服猎人,被至少小自己二十以上岁数的毛头小子指正,对方似乎更加赌气。
『妈的!那你就往那片该死的树林去啊!来路不明的死外族人还想指挥人!』
最终猎人恼羞成怒的要影翼和自己分头,往东面方向的草原前进。影翼也没吭气,朝着足迹走去。
『真是讨厌的大叔。自以为是。明明是整个河水镇猎术最糟的。』
除去狼的脚步,也一并有着两蹄动物似鹿的痕迹。母狼也正追踪着牠的猎物。
『别分心,现在还在追踪阶段。』
影翼的话语虽然严苛,却是事实,在狩猎的途中分心是大忌。严重至会落於猎物的下场。
虽然自己不满马休是位称作猎人都困难的人,可整座村镇也仅於包括他的少数人愿意雇用两人。
『迦南的服装回去後就换掉,太过招摇会引来帝国士兵注意。』
『...我不要。我穿什麽又不是重点。就算换成他们的装扮,在他们眼里还不是外族人。』
海因听见追踪着足迹,背对着自己开口的影翼,自己有些不甘心的回话。可当下又担心影翼会因此发怒,已经变得不太笑的影翼,似乎在自己想像中变得是个易怒的形象。
就在语落的同时,海因想把尴尬的沉默气氛挽回,不断思考该如何开口。实际上影翼单是专心向前行,此时两人已深入西边的森林。
如针细的树叶上堆积着雪花,不时因承受不住它的重量掉落。脚上的鹿靴深深被地面的积雪吞噬,留下深刻的痕迹。
这时海因发觉除了狼的足迹外,一种与熊相当体积重量,别於牠的脚印。
『影翼...。』
在开口前,影翼将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默默取下背上的长弓,身躯也蹲低至树干间。
还好两人体形正在发育阶段,很容易隐藏在林间。在影翼拉满弓的缝隙中,海因注视着正用自己利牙撕开母鹿身体的庞大身躯。
如猎人所说,母狼长得十分巨大,将近与一般雄性棕熊相当。此时牠鼻头前一抹红,不断往已断气的身躯里攒,牠四周如盐般的雪地被鹿血染成深色。母狼的周遭没有幼狼的身影,或许正因如此,眼前的巨兽丝毫没有分心,只是贪婪的进食。
海因在影翼指示下抽出随身携带的猎刀,过去敌手总是野兔、鹿,或是狐狸。头一次面对如此身形的目标,不由得紧张起来。
看着影翼拉紧弓弦的那条手臂,自己好似能看透衣物底下浮起的粗壮血管,彷佛全身所有气力都灌注在那条箭弦绳上。
突然间,披着灰色毛皮的巨狼回过头来,面向两人所躲藏的方向。影翼宛如是察觉对方视线的警示,随即收弓。然而海因还不能明了这短暂分秒间的变化,只见影翼将随身的猎刀抽出,快速推开自己。
一道光影从海因头顶上掠过,影翼的猎刀狠狠埋进正突击两人的庞大棕熊掌中。毫无恋战打算的影翼,在熊仰天发出吼叫的瞬间,快速抓起海因手臂往空隙冲出。
『狼...狼呢?!』
『别管了!现在快跑!』
海因在拼命驱动自己两只脚的同时,不顾後方震天动地的追逐声问着。明知在雪地中不能乱跑大叫,可面对往他们袭来的巨兽,处在极为不利状况下,也只能选择不停的跑。
冷空气自口鼻间大量灌入肺部,宛如下秒就要冻结似,仍鞭策自己不能回头的向前疾走。
没有预测会在冬季遇到如此巨兽,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在季节性长眠下苏醒。後方的脚步声有着逐渐减缓的趋势,是影翼在危机之下往挥来的掌心突刺造成,也可能是因冬眠而下降的体力,使牠放弃眼前的猎物。
海因不敢随意放缓步伐,不断往低洼处奔走让自己重心有些不稳而打滑,顺着山坡摔落下来。幸好雪的深度够厚,自己才没因此受到严重伤害。
可麻烦的是回过神来时,发现与影翼分了头。
『...痛!』
正当要移动身体站直,海因感觉右脚有些肿胀,估计是在刚跌落时撞伤造成。得赶紧找树枝做紧急处理,海因环顾起周遭可有能利用的物体。就在同时手像是给个充满湿气的狗鼻轻撞,可那触感又异常柔软。
『...唔!』
海因回头查看自己手边,却是个体型与他相似、和人类孩童年龄相仿的豚人。想到城镇中豚人的轶事,海因把差点冲出的叫声吞回去。
对方对自己甚是好奇,用那湿软的鼻肉在海因手上来回嗅着。
想起在追踪巨狼时,那些别於熊的脚印。
在以前,海因不知道有豚人这样的类人精灵。但开始在河水镇生活後,不时能听见牠们的传言。豚人以袭击、杀害人类为乐,甚至会奸淫妇孺,产下牠们的後代。
因此在有豚人出没时,女人是不能离开城镇。虽然边境不时会有游骑兵巡逻,但偶尔还是会委托开荒者代为驱赶。
在自己面前的似乎只是个豚人幼童,牠从海因的手掌顺着到达衣服领口。
『你是人类吗?爸爸说过不能接近人类。』
幼小的豚人开口说出海因能够理解的话语,不曾知道原来这有着野兽外貌的生物会使用共通语言。
海因被恐惧淹没了声响,猎刀在逃离棕熊时不幸遗失。唯一能护身的仅有腰间上的小匕首,可豚人的皮肤厚度却不知是否能用单五公分长的刀身伤及。
『你的味道好奇怪喔,和人类完全不一样。有点像蜂蜜,我最喜欢蜂蜜了。』
好在幼小豚人没对海因发动杀意,反而好奇眼前和牠
相仿的人类孩童。
那只如人却又似兽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来回触碰,塞进腰带的衣服被对方粗鲁的动作拉乱,藏在布料间的匕首差点现露。海因只能拼命忍着身体颤抖,任由对方抖动的软鼻在肌肤上磨蹭。
必须下手准确,在牠转头暴露颈部时候划开。
海因在内心打算着的计画,这些作业程序自己并不陌生,只是此刻没有影翼陪伴身边辅佐帮忙。不免有些恐慌。他注视着豚人幼童的颈部,那有着厚实肥满的颈椎。在那底下有着正跳动、粗壮的大血管。所有生物,只要那条动脉血管被割开,喷发大量生命之源。任凭有着再庞大的身躯都会毙命。
『啊,爸爸。』
正当海因伺机要往怀中取出匕首的同时,豚人幼童将视线移到牠後方,站在豚人幼童身後是健壮如熊的成年雄性豚人。海因感觉自己连最後逃脱的机会都失去了,四肢逐渐僵硬,彷佛黏上蜘蛛网上的小虫。
对方特有的小眼珠在看到海因时,稍稍眯起再也无法缩小的眼球。
『是人类的孩童啊...。』
不知是否错觉,手脚的颤抖比起刚开始更加剧烈,眼前一片黑不仅是那硕大身躯投影下的影子。就在那壮硕的躯壳往自己更加靠近,海因不禁下意识闭紧双眼,无法制止汗水和眼泪沾湿脸孔。
『不是要你别靠近人类的猎场?回家了。』
笼罩全身的黑影仅仅是将紧靠自己的豚人幼童抱起,海因在松口气时感到更多惊讶。
豚人残暴、喜欢袭击、杀害人类。
把自己孩子抱起的豚人乾脆的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上一句话。与河水镇上的人们口中诉说的宛如是另一个物种似。
所以那是谎言...?
以前的自己对谎言并没有概念,也是到河水镇海因才理解有人带着满腔敌意、有人满嘴谎话。老妇带着嫌恶的眼神推开需要帮忙的他们,刻意用恶劣价钱收购两人辛苦收集来的木柴。
没有人同情他们,只希望外族人不要在他们家乡长住,却又仰赖多是外族人和无赖组成的开荒者。
『...人类的小孩会有这样的味道?』
正当海因松懈的同时,对方突然急转回头,恐惧重染全身。瞬间,一道黑影飞快贯穿那晃动的颈子。大量红色飞沫喷溅而出,甚至是自己脸颊上。温热的液体宛如诉说彼此同是活物的证明。
黑影是被精心打磨的箭矢,没有钱能购买铁制的箭头,主人将其前端磨至异常锐利。精良的训练使臂力射出力道极为强大的飞箭,皮脂再丰厚的野兽也无法抵抗这般攻击。
拥有如此精湛的弓术,海因只知道一个猎手。
『唔...啊...可...可憎...的...』
被刺穿动脉而喷发的伤口,豚人的视线不再聚焦,含糊说着听不清的言词。庞大的身躯摇晃後不支倒地,只剩幼童的啼哭声划破整个夜空。
箭矢的主人从暗影处现身,破旧的鹿皮外袍上有着难洗的污渍。步伐无声的踏平雪地,赤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锐利的光芒。
海因还来不及喊出对方名字,只见他提着自己的猎刀缓慢走近。白银色刀身在风中呼啸,毫无仁慈的捅进幼小野兽颈椎之中。
那尖叫比方才更加难受,耳膜像是硬生被无形的啼鸣声刺穿。金色的发丝前端染上恶臭的艳红,双手、外衣都被丑恶的色彩浸湿。
海因无法从那幕中回神,包括少年俐落得挖出人类无法拥有的精灵之核,他双脚彷佛化为无机物的石块。只能无声的将画面编织成记忆。
『为...为什麽...?』
自己的声音像是在恐惧眼前的少年,听到海因胆怯的问话後他回过头望向海因,双瞳的虹膜反射着火焰的色彩。
『...你想让这只未成年的豚人变成我们吗?』
少年的嗓音已转为低沉且微许的沙哑,那是一步步朝着成体的雄性男人前进的象徵。
海因没办法回答对方,少年带着复仇的意念勾勒出只有血与火的未来。他的步伐坚毅,不会准许自己停下。
他会成为诗歌咏颂的对象,正如那一日猎杀豚人和冰原狼以及棕熊,一跃成为城镇的英雄。没人记得已变作寒骨的无能猎人。
金发赤眼的少年成为了开荒者,往北境大都前进,自己只是蹒跚的跟着对方。
啊啊...原来自己是他不需要的人...
那句邀约只不过是自己正巧在他的身边,悲恸的少年得以大声咆哮着他最深处的愤怒。任谁都能成为这个对象,因此自己才会被任意甩开丢弃吧。
我没有同等的伤痛,也无法有同质量的怒意,更没有等同的觉悟与执念。察觉是迟早的事情,一切都只是予定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