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托因多日旅程疲累缘由,海因提前离开晚宴。留下科林和紫苑与子爵闲聊。意外子爵和科林相当有话题的模样,紫苑也顺道在旁答腔。
然而馆内的细琐装饰以及冷不防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等身人偶实着让海因更加劳累。与其直接回房休息,反而产生想离开屋子去换取些室外的空气,顺道转换点心情。
『庭园是往哪方向?我想稍微去散个步。』
海因叫住刚好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女仆,对方表情莫名僵硬,不知是馆内人偶成列过头,竟有些分不清真人和人偶的差距。女仆冰冷的视线使海因起了身疙瘩。
『庭园往那方向走去就会到。』
指尖指向嘴里所说的目的,平稳的嗓音也丝毫不带温度。海因想起子爵之子彼得曾说过莫里斯只能算是没落的贵族,加上收藏着大量珍品开销,馆内雇佣仆奴并不足。
不管是房内整齐松软的被铺,精致的晚餐宴,都不像是人力不足的模样...
海因挥别了那冷漠的女仆,顺着她指引的方向走进庭园。
夜晚的凉风吹去海因烦闷的不适感,空气中除了深夜特有的湿气外,还带着玫瑰的芬芳。被人细心照料的红花丛在昏黄的月色下绽放着。中央的乳白色池子中的喷泉潺潺流动,规律的水流声使海因稍稍放松下来。
正当他走向喷泉,发现已有客人光临此处。
『啊,没关系。你可以留下...嗯,请不要离开,尼尔。』
少年见海因出现,冷静的五官显得有些慌张,紧绷的肩膀像是抓准时机就要逃离的野兔。尼尔还是听从了海因的请求,拘谨的坐回水池旁。
『从村子离开到现在,都还没好好说过话吧?尼尔还能适应吗?』
沿途少年始终都避开自己,像是尽可能不与海因接触般。就连此时尼尔仍是低着头,难以看清他的表情。只是随海因的问话生硬的点点头当作回应。
『...逼你离开长大的故乡很难过吧?就算有再多理由,我都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吧...?如果尼尔不想和我行动...』
海因後悔自己吐出来的话,听来是有些卸责的藉口。少年能去何方?离开聚落的野地满是凶险。随时都可能丧命。
『不。就算留在村子里,迟早我也会被遭到异端审问。那也是我妹妹的请求,并不是阁下的责任。』
尼尔叫唤海因的称谓明显生疏,那不自然的停顿让他回想起来少年或许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竟然让一个孩子长期处在这样不安的环境...还想暂当他的保护者,真是丢人...
『...你可以叫我海因。我还没有好好正式介绍自己吧?』
此时,尼尔突然抬起头来,已变化成赤红双眸的他在黑夜中清楚可见。在两人对视的瞬间,如血般的红瞳使海因不自觉闪躲少年的视线。
影翼...
尼尔虽不像影翼有着如穗麦同色的发丝,可相似的虹膜还是令自己不自觉回想起故人。这使自己深觉难堪,连耳根都燥热起来。
『我知道海因的名字,只是没有机会使用。』
或许是有谁已经和他说了吧...?
在旅途除去科林,其他人也是直接使用自己的名字。尼尔再不机灵也会知道。
还有一个人也总是使用姓氏呢...
海因回想起某个夜中,黑发的狼族青年苦涩的五官,像是下个瞬间就要决堤般。
昂狼...不晓得他有没有平安回到帝都。
『村子有让我们这些男孩学些剑术和弓箭,而且我这年纪开始做骑士随从也相当普通,所以...海因不用放在心上。』
尼尔在呼唤海因名讳时有些犹豫,像是害羞般两颊浮起红晕。
『虽然我不是骑士...』
原本坐在少年身边的海因站起身来。
『要当教官也可能不够格,以後我会教你些剑术,可以吗?』
尼尔仍是红着脸颊,用点头代替了回应。
果然还是个孩子。
『那,这就当作见面礼。虽然不是什麽好东西,但要防身已经非常够用了。』
海因解下藏在腿边的银色匕首,将它放在尼尔手中。
『...真的可以收下吗?』
尼尔的表情变得胆怯,像是手中握着十分贵重的物品般。这把服贴海因手心的刀柄,放在尼尔掌中还算勉强合适。然而少年的掌心比自己要来的大些,将来肯定和现在相较下成长得更加高大,匕首也会越来越容易从他手中滑落吧?
『当然可以啊。这已经是尼尔的东西了。啊,只是要是坏了,或是不适合用了。武器的费用可是要自己出唷。』
『我会永远珍惜的!』
突然的宣言让海因有些意外,少年紧紧握住匕首。赤红的虹膜反射着坚毅的光芒。这举止和斐彷佛如出一辙,明明两人外貌毫无相似之处。
『呃...嗯。第一把武器确实很重要呢...』
曾经我也这麽珍惜着影翼给予的物品吗?
内心有些不肯定,毕竟从对方手中得到的繁多到过头。
『海因?』
肯定是那对如血的眼珠,海因再次不自觉拉回回忆中。
『明天开始我会好好教导你的,今晚就放过你,要好好休息喔。』
海因伸手轻揉着和自己身长相近的少年发丝,像是他的亲人似。刚开始尼尔有些抗拒,禇红的虹膜带着讶异。渐渐尼尔接受了海因像是安抚小孩的举止。
『哎呀,还真是亲密呢。已经被你收服了?真是佩服海因你的魅力呐~』
轻浮的男音从自己身後传来,用不着回头去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何人。算是和紫苑达成某个程度的和解,可海因仍会下意识烦躁起来。
『有什麽事吗?紫苑。晚餐会结束了?』
银发的男子踏着将近无声的脚步,有如丛林中的山猫杀了牠的声响。
『不。子爵和科林意外投缘呢。尽是聊着巫师的话题,看不出喜欢收集人型的贵族兴趣如此广泛。已经追不上话题的我只好识相退席了。』
『嘿~我以为你会厚脸皮的往下待呢。还是子爵身上没有你有兴趣的情报。』
紫苑面对海因冷漠的嘲讽,没改他一贯的轻笑。
『唔~与其对躲在自己庄园、沉溺自己收藏的老人百般怀疑。眼前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我完成。』
男子尖锐的视线往尼尔方向投去。
『我有些问题想问问尼尔弟弟,你应该不介意吧?既然他现在都脱离危险状况,要回答问题应该不会造成他负担吧?』
海因先行一步挡在尼尔身前,将紫苑那双猎鹰般的银色虹膜从少年身上截断。
『今天大家好不容易有个能安稳休息的场所,让尼尔好好休息吧。大家都很累了。』
『呣~对於边境之鬼看来你的不是很了解呐。他们可是相当强壮的生物呢。为他们担忧的你是很可爱。但我也没那麽多时间等他,还是海因希望尼尔能和我走一趟?放心,就只是几个问题罢了。』
那张笑容海因深刻在自己记忆中,是属於情报兵的五官。
『我没关系,海因。村子已经和我没关系了。所以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帝国军的士兵大哥,你想问我什麽问题。』
尼尔从海因身後走出,毫不胆怯的望向紫苑。成熟的用字与口吻简直不像个十来岁的少年。
『我不会为难愿意配合还给的出情报的平民~尼尔方便村子透露饲养豚人大约已经多久了?是最近的事吗?还是西境早已行之有年?』
『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有饲养豚人了。是多少年不是很清楚,但父亲曾提过以前生活相当困苦,村子总是没有足够的粮食,也无法付出前西境佐领要求的赋税。但自从寇克爵士领命上任後。饥荒没了,村子的大家也能缴出税金。』
『连常驻帝国士兵也是从寇克爵士当上西境佐领开始的?安德烈在你们的村子待多久了?』
『嗯唔,至少前前後後已经来过好几个沙特城派来的军官。安德烈大人...不,安德烈?史东,他是四年前到达村子的。据说原本是北境游骑兵,非常善於扫荡豚人,寇克爵士才将他派驻在我们村子。』
紫苑在尼尔如实回应下,暂停了问话,停留至少几秒的时间。
『...问够了吧?紫苑。尼尔只是个孩子,他能知道的情报不会比那个安德烈多。你还不如把他叫去问话。』
海因责难的望向紫苑,发现硕大的昏黄月亮正在男人上方高挂着,所有人竟还在此僵持。
『十三、四岁的小鬼怎麽可能还算是孩子,早就能让女人怀孕了。
『何况小鬼话真属实,安德烈不是我能随便叫来问话的军官。游骑兵队比情报单位地位来得高。他的背後更是有寇克?亚伯拉罕侯爵撑腰,就更动不了他。』
紫苑明白的把话说开,虽海因无法苟同前半部分。可对方直接把他困难之处丢出,相当少见。
『虽然罗斯特也是贵族,可实际上从商的他为何会被选为统领,这个问题你有想过吗?』
『欸?』
只是外族平民的自己,海因是不会去思考罗斯特是有何特质能被选为军部统领。面对紫苑开诚布公的问话,海因疑惑的将提问丢回。
『在沙特时不是有听到士兵说要停战吗?亚美利卡确实有意要让罗斯特去从中协调。要以最低伤害帝国前提结束战争。』
"我们还是期许新任统领能把目前西边战事平定。最好其他两国还有那些部落也都归顺。让和平赶快降临。"
海因回想起在出发前肥满男人所说过的话语,原来对方是真有此意。
『可别当他是来做和平象徵雕像为目标的统领,最主要还是帝国知道自己没本事再继续与邻国交战了。好几年来种下的恶果,已经在岁月的土壤中默默发芽。』
『恶果...?』
『从颁布顺从令那天起的恶果,想要个不灭的共荣帝国美梦,逐渐要瓦解了。很快就要爆发内战,这不就是报应吗?』
紫苑的言论使海因开始混淆,身为应是阻挡这浪潮的帝国士兵嘴里说着有如反动言论。
『...你到底是站在哪里?』
海因的问题换来紫苑如刀柄划开的笑靥。
『你会知道的。
『当北境佐领和统领都姓罗斯特。诸侯们会平静的接受权力的失衡吗?而罗斯特家族真会如誓约般誓言维护奥德里奇家族吗?届时打劫平民的不会只是山穷水尽的暴徒,而是贵族们之间的权力游戏。』
紫苑轻拍着海因细瘦的肩头,转身投入黑夜之中。
『努力存活下来吧。当城内的局势和野外一样不安稳时,就会知道精灵一直都不是人类最大的威胁。』
斐站在红蝶人形前,目不转睛用着翠色的瞳孔注视那座看似未完成的半成品。
红蝶的五官比起馆中其余人偶要来的不明显,双眼部分没有用有色玻璃珠装饰,甚至是没有凿开,仅仅刻上简单的轮廓。虽是如此,但嫣红的双唇勾起的邪佞微笑,宛如祸国之物。
正当斐陷入深思的同一刻,一双细嫩双手遮去自己的视线。本应是长满剑茧的指尖,却有如初生儿般柔软,捂起自己双眼的主人发出调皮的悦耳鸣啼。
『猜猜我是谁?』
斐当然认得那个声音。
『是...海因。』
对方在斐答对的瞬间放下双手,一个侧身闯进斐的视线中。海因嘴角牵着微笑的弧度,黑暗中仍带着湿润的堇色虹膜也满是笑意。
『登登,答对了~!』
海因露出皓齿,心情相当愉悦。虽然前些时刻和尼尔进行对话时被紫苑插入,结果导致气氛僵硬下各自散场。
想着去看看斐的状况下,意外发现偏厅的拉门留下道人正好能通过的缝隙,才顺势走进来。刚好看到斐正看着那尊赤色蝴蝶入神。不禁起了恶作剧的心态。
『海因还没休息吗?应该很不舒服才是,尼尔的咬伤。』
斐换上担忧的表情,看来碧发的青年知情被吸血种袭击後的症状。
不能怪罪对方,毕竟我也相当不谨慎。加上斐也不是紫苑,哪好意思随意提起这种话题。
『嗯...其实下午休息了一下,说也奇怪,醒来後意外清爽呢。已经没有事了。』
海因简化自己和紫苑观赏红蝶时,谈话间昏眩过去的插曲。虽然紫苑声称什麽也没做,或许他有能解催情状态的药物。
要是这麽推想,瞬间他的混帐度又上升了...
『这样?嗯...要是没有大碍就没关系。老实说我也只是知道点皮毛,毕竟我从来没想用这方式救谁...
『...事实上,回归灵魂之流安稳休憩後开启新的人生才是正确的做法。所以即便知道,也绝不会轻易做出这种事。』
斐平静的话语使海因浮出罪恶,那时看着安娜喊叫哭泣,一心只想唤回少年心脏的鼓动。听了斐的说词,宛如自己开启人类与精灵间的禁忌之门。
『啊...!我没有责怪海因的意思喔。怎麽说最後下决定的还是我,海因千万不要认为是自己的错。要是开始负面思考会没完没了的,会通往冥土喔。』
『...斐说话还真像孩子,那种话是父母拿来骗小孩的~要孩子听话,吓唬他最快。』
海因有些愧疚的哭笑着,斐当然会要海因别担起这项责任。可和尼尔谈话後,海因更确切自己得背负起尼尔这个因自己轻举而改变的人生。
『边境之鬼?是正式称呼吧?除了需要吸食鲜血外,还有哪些特徵?还是连斐也不清楚?去请教科林可能更恰当...。』
『唔...与其说是正式称呼...不如说是被排斥的证明呢。真正的名字已经不被记得了,也只需要鲜少的血液作为代价。它们喜欢个体行动,因为这个特性所以数量特别稀少。也不轻易繁殖,要繁殖的方法就只有透过他们自身的血液,或是...高等魔法精灵族的鲜血。
『比如说...龙。像狼族这类仅是拥有返祖的魔力,并没办法转化。做为四柱守护精灵,龙血浓度其高,也是最与精灵主相近。』
海因注视着斐翠绿的瞳孔,宛如夏季中茁壮的树叶色彩。深渊沼泽的主人拥有赤红的双眼,瞳仁近似蛇般细长。
『...斐是什麽样的精灵?』
不自觉的问话想起对方曾提出想保密的请求,海因立刻後悔自己的冲动提问。不禁用余光观察比肩而站的青年神情。
斐只是短暂露出讶异的模样,却没有任何不悦,身旁总是温柔待他的青年,即使现在仍是好声好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
回过头来与自己对视的斐,带着困扰的笑容。
『欸?』
『因为我完全没有幼年的记忆...直到...』
低着头细说自己经历的斐,彷佛回忆着过去而停下对话,省思後缓缓抬头看向前方的红蝶。
『...某个时间开始,我的世界才转动起来的。』
那双温柔注视某人的瞳孔,简直是透过眼前如蝶翼衣裳的人偶,望向决无法倒流的时间。
"啊~啊~太像了、太像了。真是惊人啊。和红蝶如此相像的外貌。简直如出一辙啊。"
海因突然回想起晚餐上带着华丽面具的老人所言。
『我和红蝶...这尊人偶。很像吗...?』
等待斐的回答,海因鲜少感到时间难熬,似乎连手心都不由得紧张的冒汗。
『不,一点都不像。』
斐看向自己的同时,露出坦率笑容回应。那十分坚定的模样直接否决了那个花俏的老贵族。
海因暗自松口气,突然觉得眼前身着红衣的人偶比开始来得顺眼。然而...
"峰...时代,人...再...,他...玩赏...。"
紫苑当时究竟说了什麽?
因为身体被情慾占领,紫苑的声音变得断续,根本无法得知对方说过的内文。
有机会再问紫苑吧...
海因注意到人偶身边散落了同色花朵的瓣片,那并非是庭园中的玫瑰。
与人偶的衣着一样陌生。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大概也不会再来第二次。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
心里这麽打算的海因,却意外在意起木质板上的艳红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