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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告别

    安陵府南郊,山明水秀,零零散散聚着不少村落。村子西边有一间学馆,高墙碧瓦,隐隐听得有琅琅读书声传来。大门前挂一块匾,上书三字——“小义学”。

    学馆后一间清雅小院中,一名妇人半倚在榻上,看着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样貌端庄秀丽,却是面带病色,神容倦怠。

    申屠枭毕恭毕敬跪在地上,手里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

    妇人靠在软垫上,看也不看面前跪着的人,只自顾自缓缓道:“百年前太祖陛下定国计,办义学,几乎掏空了国库,这才让广大寒门子弟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只是义学馆多建在州府繁华地,一府能有一间义学已是难得,不少穷乡僻壤的孩子要上学,鸡鸣时出发,凭一双腿走到学馆门口,差不多都要日落了,如何还能上学读书。然而各地修建书院,聘请名师,耗资甚巨,非一时之功,近年来又是边衅频频,国库银两几乎都充了军费,‘兴教化’之事也是搁置了下来。倒是前些年有一神秘富商自发出资,建起了‘小义学’,大受朝廷褒奖,倒也引来一些富户效仿。当时我觉得这些人不过沽名钓誉之辈,商人就要有商人的样子,这种亏本买卖如何做的下去?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些当地富户开办的书院就坚持不下去了,唯有那小义学,不仅办得有声有色,还开起了第二间,第三间如今算上这儿新开的这间,那人已办有六间小义学了吧。万本无利的买卖,这人一下子就做了六桩,我没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等散财童子不,是散财傻子。后来有传言,那傻子是宝源钱庄的老板,却始终不得证实”说到这儿,妇人顿了顿,深深望了申屠枭一眼,笑道:“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这是真的,那傻子不仅是宝源钱庄的幕后老板,还是我的好甥儿!”

    “姨妈”

    “你不用解释,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不管是小义学的事,还是你那相好的事”

    “是是,姨妈明察秋毫,什么也瞒不过您老人家孩儿只是想说,药快凉了。”

    “咳咳那就让它凉着。这段时日你也胡闹够了,赶快收拾收拾同我回京城。”

    “姨妈,我不是胡闹,我也不会同你回去。”

    江氏淡淡扫了申屠枭一眼,也不发火,只道:“我知道我是管不了你了,你也莫管我,这药拿走吧。”

    类似这种招数,大概不只是任性的小辈惯使的,固执的长辈中爱使的也不在少数。

    ,

    申屠枭无奈道:“既如此,姨妈您好生将养,我让徐叔来照顾您。”

    “你你这不肖子!”江氏按捺不住了,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抽过去,想了想,还是不忍心,再想想,抽过去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要是打能把人打醒,就不会有年少时离家远游叫她担惊受怕,更不会有后来进士及第却上表致仕令她失望心寒。人是她亲手拉扯大的,是怎么个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他像极了他亲娘,都是死心眼儿,大的为了个穷小子和家里闹翻,不顾名声直接跟人私奔了去,小的更不得了,喜欢男人也就罢了,还愣是跑到勾栏里找了个相好。两个人都像是那河里流的水,不论刀切斧砍,棍打石击,始终只朝着他们认定的方向奔走,死也不回头。这是她一手养大,视如亲子的孩子,也是她寄予厚望,引以为傲的孩子,她倒不明白了,明明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为何骨子里却全是离经叛道那一套?

    高举的手无力垂落下来,江氏手拍着榻沿,痛心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是铁了心了?”

    “是。”

    “非他不可?”

    “是。”

    “你你简直是色迷心窍!”

    “姨妈教训的是。”

    申屠枭将药碗放到榻边小凳上,道:“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只恳请您保重身体。”说着伏下身,朝她磕了三个头。

    ,

    江氏叹了声,她是想明白了,虽然她这孩子是无可救药了,自己这药还是得喝。

    其实她早看透了,这小混蛋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一旦吃了秤砣,把天捅个窟窿也是常事。她能有什么办法?他翅膀早硬了,一飞冲天,扶摇万里,如今不是他靠着江家,而是江家要倚着他家里那一群糟老头子坏得很,总想把天下的好事全占了,反逼着她去耗他们母子的情分,索性她也不管了,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端起药碗,把药一股脑儿灌下去,江氏挥挥手,“快走快走,看见你就来气”

    申屠枭心底一松,笑道:“姨妈消消气,火气太大便不美了。”

    “你”江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她抹了抹脸,道:“行了,还杵在这儿作甚,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人来了,心可没跟着来。”说着重重哼了声,一根手指戳在申屠枭额头上,气道:“没良心的臭小子,有了男人忘了妈男人,男人,怎么就被个男人迷得七荤八素的,居然把胡子也剃了,你是不是遇着狐狸精被勾了魂儿了,啊?”

    “也许吧”申屠枭轻轻笑了下,面上微红,低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江氏还是头一回看他这样儿,跟个情窦初开的小闺女似的,直接就给气笑了。

    “没出息得,回头你给我悠着点儿,你那些族叔族爷们年纪大了,别再把他们气出个好歹来。”

    申屠枭低声说了句什么,江氏一瞪眼,没好气道:“你这小滑头,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那姨妈打我一顿,便放我走吧。”

    呵,这话听着多耳熟啊

    多少年前,这倔小子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说着类似的话。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老娘没力气,滚蛋!”

    清明前后,已连下好几天的雨了,今日才终于见了太阳。

    出到门外,看日光满庭,花树垂影,申屠枭微微仰头,满是倦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舒心的笑容。

    曾经在江家多数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双亲早逝、寄人篱下的“小要饭的”,如今这“要饭的”长大了,在他们眼里怕是又变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这倒也没什么所谓,正如江斐所说:“那地方铜臭太多,人味儿太少,有什么好待的?”

    他之所以还留在那儿,不过是为了报答姨妈的养育之恩,那是同他亲母一般的人。除了少数几位,江家其他人如何看待他,他没有半点在意。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申屠枭握了握拳头。

    这是《金匮秘录》上的原话。想要让姨妈完全接受,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本来就只是有些水土不服,经过几日调养,江氏身上也好差不多了。不过她总抱怨江南的花木,还有某个“不肖子”让她呼吸不顺,心心念念要回京。

    申屠枭亲自去渡头送别江氏,免不了又挨一顿训,倒是把离愁别绪冲淡了。

    临上船,江氏突然掉转回身,夸赞道:“你那小义学,办得很好。”

    申屠枭一愣,笑道:“不久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是么”江氏眯了眯眼。

    左右侍从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江氏却知道那个“他”是指的谁,只哼了声道:“他倒会拍你马屁。”

    申屠枭摇头道:“不,他并不知道那是我,只是我们闲谈之时言及义学之事。”

    江氏瞧了申屠枭一眼,叹了口气,也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船。

    目送大船向北而去,申屠枭翻身上马,往南疾驰。

    十几日未见,真的好想他。

    一路快马加鞭,眼看离隋阳府越来越近了,申屠枭竟生出一丝情怯之意。

    我在姨妈面前说了那些话,仿佛我们已是海誓山盟,情比金坚,可我却从没问过他的意愿?我天生便只爱男子,可他不是,他从来都是为势所逼,情非得已,我却一厢情愿想着要同他长相厮守

    缰绳一紧,申屠枭停在了城门外,下了马,却是踌躇难前。

    若他不愿意,我该如何是好?

    就在其踯躅之际,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果然还是回来了,枭哥哥”卫敏单薄的身影立在风中,春衫猎猎,乌发飘扬。

    “卫敏”申屠枭望着眼前人,神色复杂,“你多久没这样叫过我了?”

    “多久了呢其实我很想一直都这么叫你”卫敏转过身,轻抚马儿的鬃毛。

    申屠枭皱皱眉,总觉得卫敏今日有些奇怪。

    “你喝酒了?”

    “喝了一些,不是说酒壮怂人胆么?”卫敏浅浅一笑,眼波流转。

    “你到底怎么了?”

    “枭哥哥,如果你喜欢男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明明我陪在你身边那么久,为什么不能是我”

    申屠枭完全没料到他会那么说,吃惊之余,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皱眉道:“我以为你讨厌我。”

    卫敏自嘲一笑,“我怎么可能讨厌你,你一直是我最仰慕的人。我躲着你,是因为我害怕”

    十四岁那年,他不小心在江斐书房里偷看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那是他第一次了解到男子之间的情事。他面红耳赤,不知所措,丢了画册匆匆逃离,好几天都神思不属,恍恍惚惚。后来他便开始发梦,梦中他竟和一个男人做了同那些图画上一模一样的事。

    而梦中人,便是眼前人。

    他真的吓坏了,这种事也没个人可以商量,又害怕被申屠枭发现,便一直躲他远远的,甚至是故意冷落疏远他他祖辈父辈皆深受江家大恩,他怎能对江家表少爷生出那等龌龊心思。更何况江家这一代人才凋零,申屠枭虽是外姓,却极有希望继承江家,他前途似锦,应该做的就是娶一房贤德娇妻,儿孙满堂可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仿佛他的一切“牺牲”都成了笑话。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枭哥哥,若我早对你坦诚以待,你会不会”

    “我无法回答你,因为这是不存在的。”申屠枭打断他。

    “哦,是这样啊”

    卫敏身子一晃,笑得凄凉。

    “我希望你明白,我一直把你当作亲弟弟看待。我在江家,并没有几个亲人。”申屠枭摸了摸卫敏的脑袋,就如小时候那样,“原来你不是讨厌我,我很高兴。”

    他实在没有什么可安慰他的。他从没察觉到他的心思,如今也无法回应,只能希望他能自己想通。

    卫敏低着头,闷声道:“我明白了,我这次来,是来接你,也是和你道别的。”

    “你要回京城了?”

    “嗯不用送我了,把马送我吧。”卫敏突然一跃坐上了那匹枣红大马。

    “好”申屠枭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眼,又立马别过头去,“路上小心。”

    卫敏好像在哭。可世事往往就是如此,他也无法可想。

    一人一马,且驻且行,似是在留恋这里的春色,又似是在留恋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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