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星区/北斗六/开阳增一

    卢比扬卡地区已经几度易手。

    颜色晦暗的战机在低空上盘旋，一个模糊的逆十字标记几度闪现。在电线铁轨和浓重铅云分布的天空中，抛落的飞弹犹如不请自来的客人，将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市废墟再度炸成齑粉。

    陈扬猫着身子从水泥缝隙中跑过，他压低帽檐，黑色的眼睛扫过这一片冷漠无情的城市尸体。刺耳的防空警报仍然在无止休地鸣响，仿佛已经彻底坏掉，或者操纵它的人已经彻底失去希望。

    在最后一个高昂的尾音结束之前，陈扬回到了自家的修车铺子前。随着防空警报的彻底结束，也意味着这一个日夜的交锋暂告一个段落，许多像陈扬一样生活在城市缝隙里的战区居民，仿佛渐渐复苏的蚁群，小心翼翼地爬出躲藏的洞穴，开始忙碌而隐蔽的求生。

    陈扬今天在防空洞躲了一天，在傍晚之时，终于拿着领来的微薄救济粮，回到了自己家中。在放下自家那沉重的铁皮拉门，闻到那熟悉的机油味时，陈扬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这间小小的修车铺子是陈扬父亲留给他们兄弟俩的唯一遗产。简陋的铁皮架子上堆放着许多零件，小小的空间里还堆放着两架拆开的机器，蒙了一层灰尘——他们的主人已经不一定还能回来，但是陈扬还是将他们保存了下来。甚至由于战事激烈的缘故，陈扬还小小地拓展了一下业务范围，将承修范围拓展到了简单的战机修理和枪械维护。

    前厅与后面只用一扇小门连接，陈扬没有开灯，但凭借他对屋子多年的熟悉，漂浮在空气里的气味与微尘已经足以让他辨认清楚方向。黑暗之中，陈扬摸起一根钢管，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小门。

    两声长的，一声短的，连续敲三次。做完这一切，陈扬才打开了门。刚一打开，一个身影就猛然扑到了他身上，陈扬身体一僵，但闻到那熟悉的甜香才放松下来。

    “哥哥！”

    手中的钢管咕噜一声滚到了地上，一个娃娃脸皮肤白嫩的男孩子挂在陈扬身上，娇声娇气地叫了几声哥哥，才算把这紧张肃穆的气氛冲淡。

    陈扬微微一笑，说：“翎翎，说了多少次了，要小心藏好”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不是听到了哥哥的敲门声嘛”

    后面房间的光线稍微好一点，才让人看清，这亦是一个简陋的小厨房，中间摆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圆桌旁边，一把蜿蜒的铁质楼梯，通到上方睡觉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灰暗陈旧，却在这痛苦悲情的战争年代，透出一丝温柔的气息。

    这大概就是家里有一个的好处了吧。

    “哥哥哥哥，我给你留了营养液。”陈翎拉着陈扬在小圆桌旁坐下。

    陈扬微笑，把今天领到的救济粮放到地上的小地窖里放好，这个地窖一平米见方，刚才就是陈翎藏身的地方，里面还放着少量的食物和水，是这个小家庭最重要的财产。把上面盖的小木板盖好，原样复原，和周围地面融为一体。

    平民百姓能拥有的食物无非就是营养液和压缩粮食，正着喝倒着喝没什么区别，所做的无非是换个好吃的口味。陈扬微笑着看桌上陈翎特地给他留下的草莓味营养液，上面所印的粉色莓果已经在野外消失百年，剩下的均是被辐射和重金属所污染或导致变异的不能够食用品种，全民的饮食来源只留下了少数被隔离开的安全粮食生产区。

    陈扬想了想，还是说：“翎翎，你明天还是和我到防空洞里去吧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

    陈翎还有半年就成年了，身上的气味逐渐明显，开始引人注目，原本一直呆在北斗五第十二区的特殊保护学校，这几天恰巧碰上一年一度的家属见面日，才能回家来暂住几天。

    陈翎撇撇嘴，道：“我才不要到防空洞去！那些好恶心，一直盯着我看！还靠近闻！”想起陈扬也是，又补充道，“不包括哥哥。”

    作为北斗六开阳星下属的甲级星之一，开阳增一整个星的也不过百数。而一到十二岁，就会统一被送到附近主星上的特殊保护学校里，受政府管控，直到十八岁成年之后直接由帝国中央系统匹配婚姻。而近些年来，由于开阳星陷入战争，保护学校也统一转移到了更内线的北斗五玉衡星上。在交战区，人们见到活着的的机会屈指可数，也难怪们会盯着陈翎看。陈扬想说，他们只是，看看也就罢了，也不能做什么，但陈翎一个人在家，不知道会遇上什么。虽说整个卢比扬卡地区的都被军团抽走了，集中在近地面空中战斗组，地面上只有维持治安的战斗机器人，应该不至于就会遇上但听说现在星际人口贩卖非常猖獗，抓了落单的就卖到偏远星球

    陈翎听着陈扬唠叨，知道哥哥又陷入了犹豫不定之中，抓着他的手臂宽慰道：“哥哥，不要想太多啦，我的假期也没几天，我还是想留在家里和哥哥一起呀！况且，我那么聪明，不会有事啦！”

    陈扬摸摸弟弟的头，人人都说，他这个弟弟，倒是比他要聪明许多。陈翎小时候，嘴甜伶俐会来事，相比之下，内向寡言的陈扬显得木讷许多。二人长大后，长相上也开始显示出差别，陈扬五官凌厉，薄唇薄眼，冷淡而沉默；而陈翎，扣窝眼，娃娃脸，笑容精致甜美。人人都说这是陈父那具有华夏血统的前妻的缘故，才让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显露出如此差别。

    而现在，陈翎卷着被子，悄摸摸地爬到了哥哥身边，想像小时候一般，蜷缩在哥哥身边睡觉。向下的小梯子已经收起，兄弟二人挤在阁楼这小小的空间里，互相簇拥着度过这个难眠之夜。

    陈扬原本想推开陈翎，因为他已经快成年了，不好再和哥哥混一起，但想起能和陈翎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也就松开了手对于这个小了他五岁的弟弟，他还是非常娇宠的。黑暗之中，两道浅浅的呼吸混在一起，像许多城市里无眠的人一般，遥远之处传来炮弹轰鸣的声音

    地面又小小地震动了一下，陈翎缩到陈扬的怀里，他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喃喃道：“哥哥，我睡不着。”

    “害怕吗？”陈扬捂住陈翎的耳朵，说：“没事，哥哥看着你。”

    “不是，哥哥”陈翎抓着哥哥的衣襟，那种平淡温和的气息莫名让人心安，他埋在哥哥胸口，像是一只无处飘零的小舟，“明年我们就要开始匹配了。”

    “嗯。”

    “安东诺娃导师说，如果成绩总分能达到前三的话，就有优先选择匹配对象的权利。”

    “我达到了。我想选择自己的匹配对象。”

    “你可以的。”陈扬说，陈翎总是有着自己的想法，而他总会尽力去实现。

    “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到中央星区去，天权也好天玑也罢，总之，我不要再在交战区了。到时候，我把哥哥也接过去。”

    “唔，重要的还是要对你好。”陈扬终于回应了一句，他已经逐渐染上困意，他从小生活在这偏远的辅星，从未离开过这里，对于中央星区，甚至帝星紫薇，只停留在概念中。不过如果陈翎想去，他必然也是要跟去的，不知道那边修车的生意好不好做

    陈翎扑哧一笑：“哥哥，你真老土这年头，对你好算什么呢”

    “像哥哥这样也好啊，永远不用担心匹配的事我要是个也好了。”

    但陈翎知道自己只是说笑而已。生为，就已经注定与别人不一样，更为娇美的外貌，甜美的气味，强大的生育能力，他们贡献了帝国绝大多数的新生人口。因此，也成为帝国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享受着帝国资源的优待与供养，也承受着强制匹配的命运。是上天赐予人世惹人怜爱的珠宝，在这战争频仍、分裂割据的年代，同样也是被无情交易的货物。

    陈家所处的左辅星位于外围星区，北斗第六主星开阳星左侧，编号开阳增一。数十年前，北斗七摇光星卷入战火，随后，开阳星也受到牵连，一起陷入战争泥淖。开阳增一受到战火波及，基础设施遭到了大量破坏，又由于只是一颗甲级星，资源较少，因此帝国一直采取半放任态度。另与他同病相连的另一颗甲级星右弼星，早已化作一片焦土，这也便是开阳增一的前途。这种娇贵资源，能走的都走了，只留下少数不幸的、没法离开这里的。

    陈家显然属于这种。战争开始前，陈父在医院上班，家境尚可，战火波及到这里后，大部分基础设施瘫痪，陈父回家开了一家修理铺，勉强度日。陈母在生陈翎时难产，但是，也难得的，在夫妻俩都是的情况下，少见地生下了一个，可惜在陈翎几个月大时，便因产后并发症去世。

    陈父拉着着两个孩子长大，然而，不幸却未尝停止，在陈扬十岁那年，陈父遭遇流弹去世，兄弟俩成为了孤儿。根据帝国法律，失去监护人的直接由帝国政府监护，也随之成为政府财产。然而，连年战乱律法废弛，在远离帝国控制的战区，这几乎等同于将孤儿当作私产卖掉。陈扬当时还在上高中，为了照顾弟弟，他主动退学，在邻居的帮助下，将年纪改大了几岁，才将弟弟保了下来。一边继承了父亲的修理铺，一边抚养弟弟长大，直到弟弟被送入北斗五的保护学校。两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会经历什么样的困难和艰苦，才能在这战区活下来，这是无法想象的。

    卢比扬卡地区毗邻奥尼尔少将的控制的斯莫索斯克要塞，双方划定了交战区域，并约定了每月三天的停火期。这天，正是每月一度的停火期的开始，陈扬少见地拉开了自家的卷帘门开门做生意。而似乎是为了迎接这难得的和平的到来，久被炮火污染的天空也展露了一丝蔚蓝。

    陈扬正躺在一辆悬空的幻影21-穿梭车下面，在卢比扬卡地区来说，这算是比较少见的上档次车型，发动机出了些问题，陈扬已经修得差不多了，但是主人却一直未出现。这种车一般都有自己保养的商家和售后，但是战争爆发之后主人也许是有事情吧或者见识了太多朋友和亲人的离去，陈扬已经不想再过多做揣测，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珍惜。

    “人呢？！”

    几声铁片滚落的声音响起，陈扬连忙从车底下钻出来，目之所及却是一双锃亮的军靴。一个身穿笔挺的军服、面色不善的帝国军人正站在他面前，刚才的声音正是他揣着那堆满零件的铁架子发出的声音。

    陈扬看见军人肩上的三颗星星和一条线，连忙低下头来，在交战区，军人拥有不容置疑的威慑力。陈扬低声说了句：

    “长官，您有什么事？”

    忽然，一股不容忽视的气息散发在空气中，带着迫人的压力，陈扬心中一跳，忍不住后退一步，沾满机油的手扶住了背后的架子。这个军官扫了一眼陈扬，目光从他身上离开，冷哼一声道：“那个呢？”

    遭了！陈扬刚想叫住陈翎，而对方听到动静，却已经从后门中跑出来，嘴里叫着：“哥哥，怎么”

    看见陈翎，军官眼前却是一亮，上下打量了陈翎一下，说：“想不到这穷乡僻壤也还有些能入眼的货色”

    陈扬直起身子，挡住了陈翎，低声道：“长官，他还没有成年”

    “这还用你说？”军官推了一把陈扬，把他推到一边。的确，对于来说，没有什么比的信息素更敏感的了，双方的交锋往往在第一次气味接触中已经开始，而只有对信息素不太敏感的，才无法获知其中的美妙。

    军官把陈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的信息素已经隐隐有些发抖，陈翎身体紧张，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那军官才笑了一下，说道：“陈翎是吧？你挺漂亮的嘛？就是瘦了点。没事，以后跟着我，肯定把你喂得饱饱的。”

    陈翎皱起眉头，不像陈扬，的信息素足以让他感到颓然，但他还是强打精神。他在学校时，只远程看过一些的录像，因为他的课程，全是围绕着如何服侍开始的。他按下心中的紧张，抬起下巴，据说这是很多都喜欢的神情，说到：

    “你想干什么？我是玉衡星第十二区特殊保护学校的五年生，你不要想对我做什么，军事法庭是不会放过”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陈翎瞬间懵了，脸颊立刻高高地肿了起来。而上前阻拦的陈扬被踢了一脚甩到了一边，无数杂物被砸落。军官闻了一下空气中那淡淡的甜香，脸上露出垂涎的笑容——

    “，看来你的课程学得不太好，老师没教过你的第一要务是服从吗？”

    陈翎捂着红肿的脸，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军官还想把手伸向，但爬起来的陈扬迅速把弟弟护在了身后，眼中闪烁着怒火。

    军官的手停住了，冷笑道：“我是帝国北斗第六军团第三方面军的克鲁尼上尉，奉阿尼亚上将之命，带领开阳增一诺夫哥罗德大区的所有前往北斗六匹配中心。，我给你5分钟时间，收拾一下你的东西，跟我走！”

    “匹配中心匹配中心”陈翎尖叫道，“你胡说！我还没有成年，为什么要去匹配中心！”

    克鲁尼笑了一声，说：“这是将军的命令！”陈翎还不知道，昨天阿尼亚上将刚下了命令，在他辖区之内所有的特殊保护学校的招收年龄降低到十岁，成年年限降低到十四岁，家属见面日取消符合年龄条件的，不用回学校了，直接就近前往匹配中心进行匹配。为了解决辖区内愈演愈烈的兵员短缺和人口减少，安抚将士情绪，阿尼亚上将认为，是时候让们履行自己的责任了！

    “，这是你们对于帝国的特殊贡献啊从你们的腹中，将诞生无数帝国优秀的战士你们是帝国的母亲”耳边回响起在保护学校时教导员们灌输的理念，绝大多数选择了屈从，毕竟，自他们一出生，就已经被告知了这样的命运。

    “不、不、这不可能！”陈翎尖叫道。面庞上刚被打过的掌印还在微微发热，以至于粗糙的手指抚了上去陈翎也毫无知觉。

    “，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天生就是需要的，早点匹配不也是能早点遇到疼爱你们的吗？小婊子，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一个个装得三贞九烈的，上了床，比谁都浪说不定你今晚就匹配到我呢。”克鲁尼冷笑道。

    陈扬把瑟瑟发抖的陈翎揽进自己的怀里，肆无忌惮的信息素仍在屋内徘徊，压着他的肩膀抬不起来，他适应了一会，才道：

    “克鲁尼上尉，只要陈翎一天还没有匹配，他一天就是受帝国法律保护的未成年，我想你也不想在这期间出什么差错吧。”

    克鲁尼这才看了陈扬一眼，清淡的信息素向来惯让人忽略。反正已经是他囊中之物！克鲁尼冷笑一声，转身走出屋外，屋外正停着一部小型军用飞船，和两个勤务官。临走之前，他留下一句：

    “你们还有3分钟时间收拾。”

    “不需要，我们已经收拾好了。”陈扬拎起自己的小工具箱，想了想，又回去把自己藏下的几袋营养液和水放了进去，这一系列动作不过几十秒，克鲁尼一直抱臂看着他们的动作。由于卢比扬卡地区还不大太平的缘故，陈扬一直做好了把重要的东西收拾好随时跑路的习惯，这时，陈扬一手拿着自己的工具箱，一手牵着陈翎，两边都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我可没说过要带你去。”

    “家属有陪伴完成匹配的权利。”陈扬说。

    克鲁尼冷哼一声，说：“随你。”一个而已，能翻起什么浪。说完，又看了一眼陈翎，做了个嘴形，是通用语中一句非常下流的形容的话，陈翎抓着陈扬的手猛然收紧，低下头去。

    “陈翎别怕，我陪着你。”陈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