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欢几何98
难得一夜无梦,陆鹓睡得安稳,竟也生出想要偷个懒赖床的荒唐念头。他闭着眼,手臂下意识就往身旁探去。
不料,他扑了个空。
原本应该睡在这里的人不见了,只留下了稍纵即逝的余温。
西平王心一沉,他勉强掀起眼皮,目光一顿,在脚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没来由地松了口气,酸麻的困意又沿着脊椎蔓延开来。
系风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披散着,还没来得及束起来。他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尾,眼神游离,是在发呆。
西平王睡眼惺忪,抬了抬脚,隔着薄被用脚背去蹭系风紧实的臀肉。
绵长的思绪被扯断,系风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肢体上无礼地冒犯令他警铃大作,侧目而视,一双杏眼罕见地生出不怒而威。
面上是平日里见不到的警惕与戒备。
系风私下里待身边的人总是温和的,他说话软,语调慢,反应有时也是迟缓,所以人显得木讷又笨拙,和奉命办事时的果断手腕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与他共事过的暗卫都连连称奇,还会聚在一起揶揄他是豆沙包。
白软的面团咬上一口,发现内馅儿是黑的,可香甜软糯的豆沙口感却在舌头上经久不衰。
系风还挺满意这个绰号的,会让他想到男人虎口并排的两颗小痣,儿时总是骗他是豆沙味儿的要他去舔。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自己朝思夜想的脸,系风狠厉的眉目瞬间柔和下来,瓦解了他方才提起的所有防备。
他顺从地弯下腰肢,把脸贴在西平王伸出的手上,去蹭男人的掌心,享受着难得的片刻温存。
下人敲了敲门,得到应允,送来一壶热茶,又低着头疾步离开,仿佛对主子屋里平白无故冒出的“床伴”已经见怪不怪。
下人只是心生疑惑,这不是前几日晕倒在柴房的那个人吗?被后院的宠姬撞见,没有禀告主子,就擅自将人草草送回靖南王府的暗卫。
茶香四溢,裹着被带入的秋风,在屋内弥漫。
早起喝一盅茶,是陆鹓多年养成的习惯。
系风贪恋男人施舍的温柔,险些将头颅也埋进西平王的颈窝。他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及时退开,狼狈地掩饰下身的异状,起身倒了一杯热茶端到床前。
陆鹓只笑,也不抬手接。
系风喉结滚动,将茶杯送到男人的唇边,小心谨慎地倾斜茶杯的角度,生怕幅度过大,将人烫伤。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茶水还是顺着嘴角溢出来了。陆鹓捉住系风想要拿手帕的手腕,将人捞在怀里,狭长魅惑的凤眼半眯,慵懒地望着眼见自乱阵脚的小木头疙瘩。
系风伏在西平王的身上,抵着男人的胸膛,闹了个大红脸。他的耳根子羞得通红,可还是如男人愿地凑近,用湿软的红舌舔去嘴角和下巴的茶水。
“乖。”西平王在他的额间落下一个吻,又奖励般地挠了挠系风的下巴。
男人的手沿着下巴揉上了他的耳垂,细长葱白的指尖又穿过他如瀑布一般、乌黑且亮的长发。
手感极佳,看得出平日里的精心养护。不知怎么的,陆鹓心生出想要为系风束发的念头,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在系风的认知里,束发是一个很亲密的行为。
记忆里只有阿娘和作为哥哥的捕景曾经为他梳过头发。自随元光皇帝入宫后,束发经手他人的次数算是屈指可数。
这与下人伺候主子的卑躬屈膝是不同的。
西平王是一时兴起,力道掌握得不好,手法生硬,没有什么技巧,实战经验更是少之又少,扯得系风头皮又紧又疼。
他龇牙咧嘴倒抽着气,掌心贴在西平王的手上,温声祈求他:“禧哥有、有点紧”
陆鹓“啊?”了一声,听得出有点无措。
在系风的指导下,西平王很快就心领神会,动作也熟稔了许多。
顺滑的发丝俏皮地从男人的指缝溜走,系风从铜镜中看到西平王蹙着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将他落在脖颈的后发梳起,直到一一捋得服帖。
透过镜子,他热烈的眼神描摹着男人的面庞,一点都不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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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陆鹓现在一门心思扑在他的头发上,才敢这般的肆无忌惮。
系风看得痴了,直到脑袋一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拒绝的话就要脱口而出,透过铜镜,他在西平王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于小孩子“邀功”的神情。
他讪讪地闭上嘴,不忍心打破这样的美好,也私心地想要得到他头顶、与他身份极为不符的东西。
“喜欢吗?”男人的双手扶在他的肩上,打量着镜子里系风的模样。
系风忙不迭地点头,像小鸡啄米般。]
他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只要是陆鹓给予的,他甘之如饴。
这是他得到的第一个束发冠。
是白玉的,雕刻着镂空的花纹,轮廓是一只鸟,尾翼很长。系风认不出是什么,只觉得很好看,却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干巴巴地重复道,“喜欢的。”
陆鹓的嘴角牵起,被他笨拙的讨好取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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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记得他是不是应该有一个束发冠,严格来说,他的生辰只有捕景记得。
在他回京城后,捕景及时地补上了迟到的“祝福”。带他去买了几身新衣裳,去酒楼解解馋,又送他了一把不错的佩剑。
系风心里很清楚,头顶的玉冠不过是西平王对他的一个“补偿”。
是男人为了求一个心安理得。
补偿他什么?断然不仅是为了补偿忘记他的生辰,兴许是对他吹响那只引发蛊毒的哨的奖赏与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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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风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可接踵而来的答案在他心底迸溅开来。
突如其来的惊喜短暂地冲散了系风心中的失落,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喜大悲,极致的欢愉后取而代之的是无所适从的迷茫不安。
陆鹓还在爱不释手地拨动着玉冠,眼中的笑意只增不减,仿佛对自己制造的“惊喜”很满意。
门外的下人低声询问了好几次,问西平王是否要用早膳。
间隔不短的敲门声像是催促着系风离开的咒语,他抿了抿唇,还是犹豫着开口:“禧哥,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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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平王挑眉,仿佛被中断了好事,面上却也没有露出不虞。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沉沉地落在系风身上,仿佛要洞穿他的心思。
可开口时,仍是一成不变地语气说一声:“好。”
系风没有提出要留下来陪男人用早膳,西平王也没有开口挽留他。
像是心照不宣一样,仿佛方才萦绕在二人身旁的旖旎都是假象。
邱衡当“甩手掌柜”当上瘾了,每天只有早上会去临玉楼坐上一阵子,照例过问详细,偶尔翻开账本,悉心指导林七有哪些做得不对的地方。
他似乎真的打算“让贤”,图一个逍遥快活、心无挂念。
陆鸷一早就去宫里了,等系风办好事,回到靖南王府的时候,邱衡正领着邱渊在小花园里折腾花草。
“公子。”系风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们的身后。
邱衡嗯了一声,对他眨了眨眼,系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分别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意。
打从系风走近,邱渊就注意到了。与其说留意,倒不如说邱渊今天一直在等着系风来。
邱母过于苛刻地管教他,不允许他外出,更不要说结交朋友了。
邱渊仰起头,小手脏脏的,泥土沾在他的下巴上,一张白生生的小脸染了红,在邱衡促狭的眼光中,别扭地叫了一声:“系风哥哥。”
系风愣了一下,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与笑意,歪着头夸他乖巧听话,也蹲下身来陪他玩泥巴。
接近晌午,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逐渐缩短,都变成了脏兮兮的小泥人。
不知道泥巴有什么乐子,邱衡愣是蹲到小腿酸麻,才撂摊子不干了,嚷嚷着要沐浴更衣。邱渊虽没玩够,可也听话地跟着站起来。
邱衡活动了一下筋骨,同系风打马虎眼,“申时行吗?”
系风会意地点了点头,邱渊仰着脑袋一脸迷惑地看二人“眉来眼去”。
得到肯定的答案,邱衡更加快意,哼着小曲儿领邱渊去后院洗澡,在舒舒服服地泡个温泉。
小童眼巴巴地跟在他身后问申时要做什么,任邱渊撒娇打滚,邱衡都故作玄虚地回以两个字。
“保密。”
系风也要清洗一下,他走回住处,捕景正手忙脚乱地抱着伊伊上药,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有了慌乱。
伊伊总是会抓捕景,手背上的长长血印子刚消下去没几天,有添上了新伤。
系风快步走近,接收到捕景发出求救的信号,他顺从地把小猫咪从捕景怀里接过来,安抚地给它顺毛。
“哥看起来太凶了。”
捕景沉沉地舒一口气,一抬眸视线突然定在了他的玉冠上,脸色霎时变得凝重。
不难推断出,是谁送给系风的束发冠。
雕工精致,纹饰繁杂,色若凝脂,不必说便知是上乘的好玉。
询问的话在嘴边迂回,捕景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么多年来,捕景一直心怀愧疚,认为自己很少尽到当哥哥的责任。
如果他能心思仔细腻一些,在系风情窦初开的时候就会快刀斩乱麻,如果他能未卜先知,在一开始就会执意跟在西平王的身边。
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否则也不会有与之代价的肝肠寸断。
卡在喉头的话呼之欲出,临到嘴边,却是另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万事小心。”
系风逗猫的手一顿,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硬,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捕景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提醒他隔墙有耳。
系风与他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申时。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暗巷驶出,马是老马,车夫也是老的车夫。
可却平生让人觉得诡异。
如果非要说出哪里奇诡,就是一介“草民”竟然有免搜查的出城令牌。
原本的计划就是在白天离开的,京城动荡,这个节骨眼上乘夜赶路反倒会引人注目,不如光明正大一点。
系风打点好了一切,连乔装打扮都没有派上用场,邱衡抱着几套衣服惋惜不已,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小暗卫。
系风对他绵延不绝的叹气声恍若未闻,且不说那明显不是男人的衣物,要他穿女装,自然是不会让邱衡“得逞”的。
被问起为什么不带上伊伊,邱衡摸着腰间的缅铃,露出狡黠的笑。
“伊伊是留给他的线索呀。”
系风不明所以,却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他没有留下什么,系风想,他也不必给西平王留下什么线索。
车帘被吹起,送进秋日凉爽的风。系风眯起眼,托着下巴看二人下棋。
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离家出走”,没有路线,只有歇脚的目的地——庆州。
一路上换了三辆马车,没有阻挠,没有拦截,更没有邱衡心心念念的惊险刺激的追杀,还十分轻松地甩掉了陆鸷派在暗中保护他的几个影卫。
太过顺利,这反而让邱衡觉得内心不安与焦灼。
“你说,会不会陆鸷早就知道?”
这句话他问了太多遍,系风也回答不上来。王爷有没有发现他不知道,但捕景的确是一早就注意到了。
系风的手悄摸摸地探向腰间沉甸甸的银两,叹了口气。这些银子,不知道哥存了多久。
邱渊很少离开京城,睁着圆圆的眼睛在小窗上趴一天都不会感到厌烦。他对很多事物都很好奇,遇见喜欢的地方,还会缠着邱衡,央求他多留几日。
这让本就两三天的路程,硬生生地让几人多玩出了小半个月。
系风抱臂凶巴巴地“教训”两个玩得乐不思蜀的人,痛心疾首地看着白花花外流的银子,对着车厢里快要溢出来的小物件和吃食深思,不禁怀疑起此次出行的真实目的。
好在,庆州已经近在眼前。
邱衡在庆州有一个茶庄,由于地势的缘故在先前的洪灾中免于一难,后为庆州灾后重建出了不少财力、人力,迅速在城内的百姓心中树立起威望。
茶庄半年前就交给了知归打理,他的手腕也着实令邱衡眼前一亮,直说传言非虚,让他捡到了宝。不仅在临玉楼当了一年多“守身如玉”的花魁,还力挽狂澜这临近亏空的茶庄。
祁泱在庆州的北城门的小酒馆蹲守几天了,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心里惴惴不安。早在三天前他就收到了系风的信鸽,说快要到了。
可他没盼来邱衡,却盼来了眼不见为净的沈小将军。
“你是望夫石吗?也没见你这样等过我啊!”
祁泱好笑地看他一眼,狠狠地撞了一下沈凤鹤的肩膀,开辟出道路,头也不回地走。
沈凤鹤仿佛“脱胎换骨”,摇身一变,化身为狗皮膏药,接连几日跟在祁泱的屁股后面,黏着他说一些无厘头的话,还要吃些莫名的飞醋。
祁泱面无表情地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对他的抱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甚是无奈。
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任祁泱撂下什么重话、狠话,沈凤鹤都雷打不动,第二日还会眼巴巴地黏上来,有时还会应塞给他一个冒着热气的地瓜。
“你不想啾啾吗?”
沈凤鹤变本加厉,和他挤在了一个长凳上。
祁泱蹙着眉退开些许,漫不经心地开口:“之前一直跟在我身边的是呱呱,我为什么要想啾啾?”
沈凤鹤托着腮,偏过头认真地看他,阳光落在祁泱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辉。阅人无数的沈小将军一时竟是看痴了,不禁心想祁泱之前有这么令人沉迷吗?
沈凤鹤笑出了声,勾人的桃花眼像是旋涡,他问眼前的人:“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给两只老虎起这样的名字?”
闻言,祁泱也笑了:“因为太傻?”
沈凤鹤贪婪地盯着他的小脸,祁泱傻不傻有待考究,他现在是真的傻了。
祁泱终于在次日的下午接到了人,饶是他跟在邱衡身边多年,见到马车内琳琅满目的阵仗也不禁瞠目结舌。
“小泱泱~想你想的心都碎啦!”
邱衡手脚并用,缠在祁泱的身上,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气得一旁吃不到嘴的沈凤鹤吹胡子瞪眼。
“你的老相好知道你来吗?不会是偷跑吧?”
邱衡笑眯眯地攀上沈凤鹤的肩膀,教训晚辈一样,在他耳边低语,“再多嘴,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偷跑。”
沈凤鹤咬牙切齿,骂他无赖,说邱衡只会用祁泱来要挟他。
邱衡掏了掏耳朵,气定神闲。
茶庄门庭若市,知归大摆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阔别已久,重聚在一起,又是说不完的话,喝不完的酒。
“我在来的路上,听说这段时间有人闹事?”几杯酒下肚,邱衡不胜酒力,脸颊酡红,和知归勾肩搭背,软倒在花魁的身上。
知归又为邱衡盛了一碗蟹黄豆羹,嗤笑一声:“是,但还没来得及出手。”
“嗯?为什么?”
知归看了一眼脸都快埋在碗里的祁泱,“多亏了沈小将军。”
祁泱蹭地抬头,在沈凤鹤面前的伪装卸掉,脸上竟是挂不住的羞怯,嘴上却是不甘示弱的回击:“是北有沈凤鹤,南有苗疆王。”
二人互相揭了老底,像是扯掉了彼此的遮羞布。
系风没忍住,最先笑出声。
沈凤鹤的军队驻扎在庆州的北城门,苗疆王的军队驻扎在庆州的南城门,像是两尊对立的石狮,各自守护着心里的神明。
“苗疆王还没退兵?”邱衡险些咬到舌头,暧昧的目光在祁泱和知归身上游走。
知归举起双手以证清白:“我和他真的没有一腿。”
祁泱面不红心不跳,沉着冷静道:“俺也一样。”
灵敏地嗅到奸情的味道,邱衡酒醒了大半,心里空落落的,又开始思考离家出走到底是不是英明之举。
安顿好邱衡一行人,祁泱回到卧室,窗边突然闪过黑影,桌子上平白无故的出现了一个拨浪鼓。
祁泱居高临下地睥睨:“我还是三岁小儿吗?”,却又口是心非地将小玩意儿收起来。
靖南王府内。
陆鸷收到庆州的来信。
“邱公子已经到达庆州,请王爷放心。”
落款是方左。
陆鸷勾起唇角,将信折好收起。
的确是他的默许,捕景才没有阻拦,“跟丢”的暗卫才假装愚笨。
他的衡衡是需要好生歇息一阵,短暂离开京城,本就是合谋之举。
陆鸷现在好奇的是,邱衡的捉迷藏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