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琊最后回了家,到底没去医院。
周闵然替他向负责人员说明情况后把人捎上了返程车,可朝市中心医院方向没开多久温琊就半睁着一双发红的眸子求他:“然然...别去医院...别去......”,那只无力的手在等红绿灯时盖上正紧握方向盘的手背,比起脖颈与脸颊的滚烫是惊人的沁凉,由皮肤侵入脉络。
周闵然回头深深望他。温琊在旁边,头不受力地歪在靠枕上,投来的虚晃眼神让透进的正午阳光褪去层热度。
脑中瞬时惊现二十岁的某夜,温挚把他背来的那个晚上,遍体鳞伤高烧不退的温琊也是这般看着自己。
摇摇欲坠毫无生机的神情时隔多年再次让他发慌。
“烧成这样就不要任性了。”周闵然以不容置喙的力度咬字,“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我就带你去最好的私人医院或者诊所。你现在必须得治疗,听话。”
再发动车辆时没想一旁的声音竟带上几分欲泣的颤抖。
“我们不去好不好?”温琊哑着副嗓子,带上咳嗽微弱哀求,“......回家吧然然.....我累了,我想回家了......好不好...主人我们回家......”
——那一声声“回家”都是竭力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温琊不知是烧到了何种地步,惨白脸颊上卡着两片生硬病态的红,眼周被高热烧出些细小疹点,还因为发冷全身在肉眼可见地打寒颤。
像极了濒临破碎的漂亮人偶。
周闵然余光只一眼就疼得心肉上穿了个洞。强迫自己收回笼罩在那具病体上的视线。
他怀疑自己也冲昏了头,只觉再去医院的路真像指向刑场,冷静下来先找了个路边停靠。
”温哥,你能先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去医院吗?”
问这话时周闵然抬手摩挲那枚干裂的唇瓣,比在情欲中更加灼人滚烫。可他多希望这样的温度不是生长在病痛。
而温琊闭眼只继续呢喃着回家。
周闵然自己都没察觉下一句染上的火气:“我不想看见你这么难受...!有什么原因让你对去医院那么抗拒?只是一个治疗的机构,不会有人伤害你...告诉我,好吗?”
意识不太清明温琊被他逼出了眼泪,支离破碎的声音在喉间滚动:“我害怕......想回家......求你了......我怕......”
周闵然对这样的答非所问却彻底没辙了。他远比想象中更害怕温琊说“害怕”。
载着病人的车压着违规限速上线,掉头飞驰回了温宅。
温琊回去一测体温离四十度不远,被周闵然喂了退烧药安置到床上敷脸,含糊不清话却对触碰出现过激反应,高烧中边发出痛苦呓语一边敌我不分拒绝肢体接触,险些把递来的水杯打翻在地。
周闵然忙了好阵才暂时控制住了体温升高,间歇里第一反应是跟不在家的温挚通讯告知,可现在的时间不偏不倚正碰上科技交流会召开不能打扰,只好先趁温琊陷入昏睡时联系上了附近的私人诊所,特意要求派遣位女大夫出诊。
急忙赶来的医生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被领进房间后见床上的病美人还愣了愣,发现烧的不轻便问:“之前去医院看过了吗?”
周闵然当下无意与她解释前因后果,只说是事出突然疏于照顾。
查看了些情况大夫提议先打针退烧要紧。周闵然怕温琊就此醒来反抗,出力小心配合医生,把人抱在怀里侧身方便大夫在腰臀处注射。]
大夫见他蹙眉大气不敢喘一口,还下意识遮掩对方裸露肌肤的紧张模样就猜到些二人间端倪,打完针出于善意笑了笑,临走前跟他嘱咐之后的看护细节。
周闵然认真记下正起身送大夫离开,温琊因为下方肌肉酸痛逐渐从混沌的梦魇中睁开了眼,迷蒙视线里出现白大褂的下一秒他就出声嘶吼了起来。
“滚出去!”
他突然歇斯底里的病态模样着实把大夫骇到,并没多问就在周闵然歉意眼神中快步离开了。
因为她的出现温琊气急攻心剧烈咳嗽起来,周闵然过来抱住他都没能安抚情绪,发了好会儿脾气体力不支倒在怀里粗声喘气:“让他们都滚......不要靠近我...!”
周闵然现在才知晓他的过敏原不是医院而是医生,拥着他还没降温的身体哄道:“抱歉,是我擅自把人喊来的。现在打完针等退烧就好了...我来照顾你,好吗?”
胸口浸开了湿热。温琊听他的话停下挣扎却转而埋头哽咽:“对不起不要管我了......”
“我就在这,没有其他人会伤害你。”周闵然像没听到他的话,一下下抚摸睡衣下轻颤的蝴蝶骨,“乖。别乱想了,好好休息。”
“对不起...对不起......”温琊在再次睡着前口里一直在念这句话。悲伤,自责,还有恐惧。
周闵然不知他潜意识在跟谁道歉,吻了他阖上的眼睑擅自回答:“没关系。”
整个下午直到半夜温琊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煎熬里,床边陪他的人一守就是几小时,待温琊起药效体温稍退便煮了粥喂他,又担心高烧复发一晚上也没休寝。
好在温琊病情好转,夜里出汗后第二天清早降回了低烧,吃药时瞅着周闵然一宿没睡的倦容眼泪当即溢了出来。
他哭得无声,周闵然探温度时才对上他的泪眼:“还有哪里难受吗?”
是心里难受。温琊没法告诉他,垂下眼又羞赧吐出句“对不起”。
“你没对不起我。”周闵然揩去那几颗泪珠,“只是你昨天那样子太让人担心了。如果是以前发生了什么,你不妨告诉我...我不可能因为这些对你有看法。我只是希望你好。”
可正因为周闵然这样好他才更自责,那双深邃的眼眸到现在还温柔抚慰着他,哪里清楚自己从一开始就对其隐瞒了太多事。
”是我不值得...”温琊彻底受不了了,他豁出去般咬牙坦白。“我后悔了。我一直希望能得到你的感情...但现在我才清楚你根本不应该喜欢我这样...这样卑劣的...对你欺瞒的人...”
周闵然倒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事瞒我。”
他继续说:“但我也没告诉你。其实...我已经知道你母亲的事了。”
“我妈妈......”温琊浑身一怔。
“嗯。”周闵然没提到跟周义达的通讯,“很多细节我还不清楚,但如果你父亲是因为她而迁怒你...温哥,你得清楚这不是你的错,从来不是。”
“........”
温琊神情带着浓厚的苦意,隔了许久扯出一个笑。
“......这话温挚之前也说过。”
“我清楚自己不是杀人犯..可她的死终究是因为我造成的...”
“可到底为什么要坚持生下我呢?她明明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
“就算幸存下来了...我连实现她的理想都要靠他人之手......”
“我真的恨死温兆了...!但我跟他又有什么两样......?”
“我或许一直都在制造痛苦......”
周闵然在这时说:“你痛苦施加对象一直都只有自己。”
温琊能藏这么多真心话,比起安慰他更需要的是一个突破口。
“温哥,如果你担着这么多事为什么不试着找我或者温挚谈谈?既然你害怕接受我的喜欢是因为你对我有所隐瞒,你又怎么能断定我的反应?你不愿意现在谈跟我有关的部分,何不试着告诉我只跟你自己有关的事。我也想了解你,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担心其他事的同时也应该想到,我作为你爱人看见你难过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会跟你一样痛苦。”周闵然握住他肩头。话语轻如羽毛着陆,又承载着千万重量:“因为我爱你。”
温琊沉默。周闵然的情愫强硬冲破了那道堤坝,将他全然淹没拉入浪潮。
可原来他们都处在漩涡中心。
他妥协了。向他,也向自己。
“温挚把我背来你家的那一晚,然然你还记得吗。”温琊以分外平静的语气开始讲述,“......那是我头一次意识到温兆真的会杀了我。”
周闵然开口:“嗯。我记得温挚说,他是因为你的...”
“我畸形的身体?”温琊讥讽一笑,“那我估计也活不过十岁温挚进我家了。”
“你别这样说。”周闵然蹙眉。
“不过温挚的说法也没有问题......不过是因为被外人险些看到了我下面。我为什么讨厌医生...正是我发烧那天我们家庭医生对我动手动脚...被温兆看到了。”
周闵然因为那个“动手动脚”惊怒。
“我是不应该因此任性讨厌整个群体...但我每次看到白大褂都会止不住地想起那天晚上!我太害怕了...我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他...!他捂着我的嘴一直在我身上乱摸......我那时候只想有人能进来看到...不管谁都好。直到最后,温兆碰巧进来了。”
温琊沉浸在回忆中停了一瞬。
“他被发狂的温兆揍到了半死。温兆把他推倒在地,举起重物朝那个人头上砸,凳子上都被溅上了血...我虽然害怕更怕他真的杀人,便起身去阻止他。再然后...他放开了那个休克的医生,转头过来掐住了我的脖子......”
“温哥......”周闵然不忍再想起那些伤痕。
“他不断问我为什么要背叛他...每一下痛打都让我感觉下一秒就会死。到后面我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我甚至想就这么死在他手上。多好啊....我可以去见妈妈,还能让他去坐牢。......最后是温挚提前放学回家冲进屋把温兆拉开...他直接喊来了警察,再背着我要去医院,但我只想去找你......我太怕了...我怕那些医生,我怕死在医院...我更怕温兆把我尸体藏起来...你就再也找不到我。”
周闵然紧紧拥住了床上的温琊。
温琊在颈窝嗅闻着他的气息,包裹全身的安全感慢慢扼杀过去的洪水猛兽。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也是他和温夫人的骨肉...!”
温琊从他怀中微微起身。眼中是一片讥讽的寒意。
“因为我没法成为这个疯子心中的‘小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