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栖-第八章

    柯廿的技艺娴熟，不过十多分钟，便剪好了头发。

    将头发完全吹干后，他拿起海绵沾去晏清脸颊上的碎发。

    细长的手指理了理几根翘起的发丝，柯廿看着镜子里的少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好了。睁开眼看看。”

    晏清缓缓睁开眼。

    自他从医院醒来，他的头发就已经是半长不长的状态，这次来理发店他以为自己会和陆予鹤一样剪成将近寸头的状态，但镜子里的自己仍然被保留了微长至耳际的刘海，只是更细碎了，半露出光洁的额头，透出几分年轻人的精神。后脑的头发被修剪得十分干净，祛除了在夏日里被遮掩的烦闷。

    陆予鹤对于柯廿的成果十分满意，他伸手摸了摸晏清的后脑勺，发根软软的刺在手心，只留下麻麻的触感。

    陆予鹤忍不住多摸了几下，看向镜子里的晏清，笑道：“很好，看起来很精神。”

    晏清也笑了起来。

    为晏清解下遮布，见他颈间还有几段零碎的发丝，陆予鹤拿起桌上的海绵，又沾了几下，确定没有了，才拉着晏清站起来。

    “多少钱？”陆予鹤看向柯廿。

    柯廿正在把剪刀收进工具包里，闻言抬头道：“最近涨价了，洗剪吹三十一套。”说完下巴撇向柜台，“付给小张吧。”

    小张刚进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大学生，现在也是工作三年的老人了。

    她在见陆予鹤进来的时候就一直关注着他了，这会儿也是双手支着下巴向他们的方向看着。

    见陆予鹤带着晏清想自己走过来，小张站起身，甜笑道：“陆组长。”

    陆予鹤回以一笑，从口袋里掏出纸币递给她。

    小张换了二十给他，偷着看了眼柯廿，手掩嘴对陆予鹤道：“陆组长，老板骗你呢，最近生意好，我们一套五十啦！”

    陆予鹤配合着轻声回她：“我知道，谢谢你。”

    小张举起两个大拇指，“你们感情真好。”

    陆予鹤点了点头。

    剪发任务完成，陆予鹤带着晏清向柯廿道了别。

    走出理发店门口，陆予鹤看向身边的晏清。

    “饿了吗？”

    晏清原本低着头，闻言望向他，“饿了。”

    “想吃什么？”陆予鹤理了理他的刘海。

    晏清乖乖地任他动作，等陆予鹤收回手，想了想，答：“想吃肉！”

    过量的肉晏清的胃是很难消化的。

    陆予鹤皱了皱眉，相比起来鱼肉是肉类中较容易消化的，他回想了下这里比较受欢迎的餐馆。

    “这里有一家周鱼食惦，酸菜鱼很好吃，清爽不腻。要不要试试？”

    之前陆予鹤对晏清的饮食控制得很严格，晏清说想吃肉不过是说着玩，知道陆予鹤一定不会放任自己，没想到这回真的得到了同意，他眼睛一亮，忙道：“好啊！”

    周鱼食惦就在四楼，两人花了十分钟就到了。

    服务机器人带着他们到了一个四人座。

    因为这家店是需要顾客自己挑鱼现杀的，所以两人确定好桌号后，晏清还没坐下，就又被陆予鹤牵着手去水池里挑鱼。

    晏清分不清水池里鱼的种类，只见到陆予鹤挑了一条大小适中的，然后对厨师补充道：“要原味，不要辣。”

    厨师抱起鱼，称了鱼重后告诉了陆予鹤，然后进了厨房。

    陆予鹤又带着晏清去了配料区。

    满满的两盘都是配料，还有五花八门的酱汁。

    陆予鹤取了两个小碗，一个给晏清，让他随心配。

    晏清从没有来过有这么多人的场所，也没有自己接触过这些食材，所以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陆予鹤身后，依样画葫芦地配了一份和他一样的蘸料。

    他们身边还有两三个也在配料的人，有时候会因为看中同一种味道而挤在一起，陌生的气息近在咫尺，晏清一瞬间有些忘了该怎么呼吸。而陆予鹤像是了解他的每一个细微的想法，用手自他身后揽过他，让晏清站到自己的另一边。

    配置了满满两碗的蘸料，两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是一个四人座位，陆予鹤面对着晏清坐下来。

    陆予鹤将晏清面前的碗盘拿到自己面前，撕开外层的塑封，用桌上壶中的热水烫了一遍，口上道：“我不会做酸菜鱼，这家的味道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晏清正满是新奇地看着他的动作，闻言，道：“哥哥做的红烧鱼也好吃。”

    晏清接触过的东西太少，总以为陆予鹤给他的便是最好的。

    陆予鹤笑了笑，“这里好吃的店很多，以后我慢慢带你去。”

    “好！”晏清欣然应道。

    过了约二十分钟，满满一锅的酸菜鱼片便呈了上来。

    陆予鹤加了些蘸料到晏清碗里，又混了两勺鱼汤，而后夹了两块鱼片到晏清碗里。

    “小心烫。”

    鱼汤鲜香的味道沁入鼻间，加上酸菜的清爽开胃，令人不禁口舌生津。

    晏清拿起筷子，让鱼肉泡进酱料里，润上红亮的色泽，再慢慢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即化，本身的味道糅杂着酱料中的蘑菇味和牛肉味，有酸菜的清爽，也有本身轻微的甜味。

    “好好吃！”晏清急忙向陆予鹤分享自己的喜欢。

    他抬起眼，正好望进陆予鹤注视着他的眼神里。

    陆予鹤单手支着下巴，原本略带凌厉的眉眼此时柔和下来，墨黑的眼瞳中，晏清仿佛看到了自己。

    晏清又夹了一口鱼肉到嘴里，竟一时没尝出味道来。

    陆予鹤知道晏清更偏爱有甜味的食物，见他的确喜欢这家店的味道，也终于放下心，开始自己吃起来。

    一大锅的鱼肉，晏清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吃不下了，胃里撑撑的，但他总还想再吃一些。

    “不能再吃了。”陆予鹤直接拿走了他的筷子，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

    “嗯。”晏清拿着杯子小口喝起来。嘴唇抿住杯沿，他悄悄抬眼看向陆予鹤。

    他们的位置在窗口处，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陆予鹤的身上，在他身上披了一层浅浅的光辉。

    这不是太阳的赐予，晏清想，陆予鹤本身就是发着光的。

    桉栖-第九章

    陆予鹤又吃了些鱼片，最后锅里只剩下了酸菜和粉条。

    晏清看着他取了张一次性清洁巾，叠成三角状，贴了贴唇角，而后望向他，问道：“下午想做些什么？”

    晏清对这里一无所知，对普通人会有的休闲活动也知之甚少，所以只是摇了摇头，答：“都可以。”

    陆予鹤皱着眉想了想，而后翘起唇角，略带神秘地笑道：“带你去个地方。”

    晏清又被陆予鹤带去了五楼。

    看着眼前“翻斗乐园”四个大字，晏清不禁感到好奇。

    其实陆予鹤本身是没想过要带晏清来这里的，昨天不过是觉得该给晏清买两套新衣服而来逛逛而已，但他又想到，晏清应该多了解一些外面的世界，而不是家里区区几十个平方。

    晏清扯了扯陆予鹤的衣袖，看向身侧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哥，这里是图册里说的游乐园吗？”

    陆予鹤搭上晏清的肩，带着他从大门走进去，“是和游乐园一样让大人和小孩一起玩的地方。”

    “有碰碰车吗？”晏清有些兴奋。

    陆予鹤不知道他竟喜欢碰碰车，“也许有，我们等会儿去问问。”

    在进入之前，陆予鹤帮晏清带上了口罩。

    两人去了交钱的柜台，在机器人身上的显示屏中找到了亲子碰碰车的项目。

    翻斗乐园的门票以人次计费，成人200，儿童150，每人可选4项娱乐项目。

    陆予鹤直接选了两次碰碰车，再加上一个刺激些的小矮人过山车，以及十分温和旋转茶杯犬。

    付好钱后，机器人带着两人到了碰碰车的场地。

    城内街景上虽然略显萧条，但这家翻斗乐园作为城内最大的亲自游乐场所，依然有着非常高的人气，陆予鹤和晏清等了一轮才得以进入场内。

    因为是亲子项目，场内的碰碰车都是1+1的模式，车子的前座正副驾驶上都有一个方向盘，可以同时控制车子的方向，既考验了两人的默契，也提高了游戏的趣味性。

    两人坐进车里，陆予鹤帮晏清系上安全带，再固定好自己的。

    “叮——”的一声，表示车子可以发动了。

    场内多是父或母带着孩子在玩，小孩子的声音随着车子的启动瞬间叫嚷起来，整个车场嘈杂而热闹。

    已经有不断地车子碰撞声在身边响起，陆予鹤与晏清相视一笑，十分默契地向左转动方向盘，拦截住朝他们而来的一辆红色车。

    空间有限的车场内为一辆辆小车创造了充足的碰撞机会，陆予鹤与晏清的小蓝车一路被人冲撞，有时甚至被带着又撞向另一辆行驶中的车，有时候他们也会主动地去碰撞其他的车辆，感受着车辆碰撞时给车身带来的冲击力。

    短短几分钟，晏清没有看清过与他们相撞的车辆上的脸，但车场里弥漫的都是喧闹的惊叫声和笑声。

    从心而发的笑意最容易感染人心，结束后两人抖着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晏清望着陆予鹤的眼神全是笑意。

    虽然大号的口罩遮挡了晏清的大半张脸，但露在外面笑得眉眼弯弯的情态已足够显示出他内心的愉悦。

    陆予鹤的情绪也随之开心起来，拉着晏清又进入了第二场战斗。

    翻斗乐园是室内的乐园，冷气也十分充足，但两人从车场里走出来的时候，额上还是冒出了细细的汗。

    陆予鹤拿出纸巾为晏清擦汗，理好晏清额前有些湿润的发丝，又随意抹了抹自己的额前，带着晏清走向下一个游戏点。

    小矮人过山车约只有三米高，全长800米，每排都是两个座位。

    陆予鹤让晏清挑选，晏清选了第一排。

    陆予鹤有些意外，但也同时意识到，晏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如同幼猫一样需要人时刻保护，事实上，即使是幼猫也有逐渐锋利的爪子，和渴望狩猎的天性。

    小矮人过山车的特色并不是刺激的感官体验，而是过山车行驶过程中能看到的虚拟环境成像。

    只见蜿蜒的车道在如同山洞的管道内不见尽头，山洞内的景象由全黑至逐渐出现色彩变幻，如同活物的萤火虫缓缓亮起尾灯，让蓝黑色的天幕如同星空般璀璨。

    晏清第一次看到这样真实的场景，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摸萤火虫的身体，还未等他触及分毫，手掌很快被另一人的温度握住，放回到固定身体的栏杆上。

    耳边正是身后孩子们稚嫩的惊叹，而后传来一道湿润的气息。

    “看看就好，不要伸手，很危险。”

    那道气息来得突然，又转瞬即去。

    过了半秒，晏清才骤然握紧了手中的栏杆，略显凉意的栏杆唤回了他的神志。

    晏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心跳声持续地鼓噪着耳膜，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靠近陆予鹤那边的耳朵很热、很麻，但他不敢伸手去摸，好像这样就会泄露出不该展露的情绪。

    之后的车程中，晏清只看到了车道内光影变幻时身边人的轮廓，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从车位上下来，陆予鹤走到晏清身边。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晏清的脸很红，他皱起眉。

    “是不是太热了？”

    晏清不敢看他，只是反复摇了摇头。

    陆予鹤信了，又问：“要不要喝水？”

    晏清依然摇头。

    这次陆予鹤并没有退让，道：“还是先买两瓶水吧。”

    见晏清埋着脸，挂在耳朵上的口罩带子有些要掉落的趋势，陆予鹤抬手想帮他调整一下。

    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耳廓，晏清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望向他的眼神充满惊愕。

    陆予鹤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晏清，疑问道：“怎么了？”

    晏清只觉一瞬就是一生，急中生智道：“静、静电！”

    “是吗。”陆予鹤捻了捻手指，放下，“我们先去买水。还要买点别的东西。”

    晏清见陆予鹤应是相信了，才悄悄放下心。

    暗斥自己反应太过，他认真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随着陆予鹤的脚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