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资料室,陆予鹤坐到蔡远对面。
本是准备听到晏清现在的身体状况,蔡远却是笑着看向他,眼神中充满暧昧,语气带着些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要一个人的,结果三十都没到,就把自己的感情交代了。”
陆予鹤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蔡远下巴往墙壁点了点,“难道不是?最开始我就很好奇了,第一次见你对一个人这么无微不至地好,现在那小朋友明显也喜欢你等解药研制出来,是不是该等你们的喜酒了?”
听懂了好友的调侃,陆予鹤的面色一时有些古怪:“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他现在无亲无故,身份又特殊,既然是我救回来的,我当然有责任照顾他。”
“啧啧。”蔡远当他嘴硬,“这些年你救了那么多人,怎么没见你对哪个上心过。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这小朋友比那些人好看多了——”
“好了。”陆予鹤打断他,“别忘了你是医生。他现在怎么样?”
说到病情,蔡远的表情收敛起来,“还能怎么样,有一部分病毒扩散了,可能会影响到日常生活,也可能不会,看他造化了。”
陆予鹤皱起眉,挺直的背有些僵硬,“怪我。”
沉默了片刻,蔡远笑了笑:“要不是你救他回来,他命都没了。怪你什么?”
他站起身,走近陆予鹤,拍了拍他的肩。
半晌,带着不着调的语气,又道:“你知道这个禁药的作用,现在病毒扩散了,肯定会在他身体上出现一些反应,要是你们不幸碰到了,你别着急,先安抚他。它是有循环周期的,一旦开始就必须要得到安抚才能结束,而且一波比一波猛。每个周期间有两个小时的停滞时间,你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带他来找我。”
陆予鹤连肩都变得僵硬了,“什么安抚?”
“噗。”蔡远笑起来,做了个不堪入目的手势:“就是这——么安抚呗,要不我给你几个片子先去观摩一下?”
相识多年,陆予鹤第一次认识到蔡远这么不正经的一面,他不禁退开两步,“以防这样的意外发生,我先不接他回去了,在你这儿再观察一段时间。”
说完,意识到蔡远现在满脑子不入流的想法,并不适合交流病情,陆予鹤转身准备离开。
“喂。”蔡远叫住他,“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谈感情。但你知道雏鸟情结吧?我可以肯定,他现在非常喜欢你,如果真的要选一个人来暂时消除不良反应,他一定会愿意那个人是你。”
陆予鹤脚步顿了一下。
“好啦,他现在还没到这个地步,顶多有时候会有出现点不能控制的小反应而已。你先把他带回去吧,记得别再受冷了。”
“但我希望你把我刚才的话考虑一下,因为那一天很可能会来,到时候你准备怎么解决?”
“知道了。”陆予鹤打开门走了出去。
晏清对于陆予鹤而言,当然是不同于其他受害人的。
或许是因为初识的场景不同,或许是因为这么长日子以来的朝夕相处,也或许,如蔡远所说,晏清的确有一副好样貌。
但这种感情,陆予鹤也十分清楚,是怜惜、是悲悯,并不是爱情。
他可以将晏清当作如亲生的弟弟,却无法因为怜悯而和晏清做本应该是情人一起做的事。
如果晏清是清醒的,一定也无法接受,自己和一个不爱的人做爱吧。
站在晏清房门外,陆予鹤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敲门进入。
闻声,晏清睁眼抬头,正好看到踏步走入的陆予鹤。
“哥。”他笑着道。
“嗯。”陆予鹤走到床边,看了眼还剩下半瓶的点滴,“睡一会儿吧,打完这瓶我们就回家。”
晏清摇了摇头,“我睡不着。”说着,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摸索着握住陆予鹤温热的大手,安静地微笑起来。
脑海中霎时响起蔡远刚才的话,陆予鹤下意识想将手抽离,但下一瞬,又觉得自己太过敏感。
况且晏清还是病人,手因为输液怎么也热不起来,他心下不忍,双手包住晏清的手,分享自己的温度。
输完液,陆予鹤带着晏清回到家,陆予鹤第一时间打开空调。
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两人都还没吃饭。
陆予鹤这才想起来问:“怎么昨天想到给我做饭?”
晏清将带着自己去买个人光脑、在游戏里学做菜的事说了出来。
陆予鹤手上利落地切菜打蛋,口上道:“我吃过了,味道很好。”
晏清闻言笑得十分开心,然后小声试探道:“那我以后,还可以给哥做菜吗?”
陆予鹤和声道:“当然可以。但不要坐沙发上等我,按时睡觉,睡前关好门窗,盖好被子,不能着凉。”
“嗯,我知道的!”晏清也不愿意自己生病,不想给陆予鹤带来麻烦。
“我以后也会尽量按时来接你,不会再那么晚回来了。”陆予鹤道。
晏清原本跟在他屁股后面转,闻言停下了脚步,“哥,我知道你工作忙,你不用迁就我,我以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陆予鹤放下手里的碗,笑着揉了揉晏清的脑袋,“你是我弟弟,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怎么是迁就?”
说完,他转回身,将打好的蛋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蛋香味扑鼻,锅铲翻炒,金黄色的蛋液瞬间成块。
晏清突然觉得平常喜欢的鸡蛋失去了味道。
两菜一汤上桌,两人大快朵颐。
“对了,”陆予鹤突然道:“给你买的光脑多少钱,我之后转给他。”
晏清报了数字,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噔噔噔踏着小步回到房间,然后捧着新光脑坐到陆予鹤身边。
“哥,我想加你为联系人。”
“好。”陆予鹤掏出自己的,在晏清的光脑里输入口令,自己这里确认,两人便成了好友。
晏清十分新奇地摆弄着手里的联络工具,在和陆予鹤的聊天页面不断输入信息。
陆予鹤这边的光脑频繁地亮起指示灯,他笑着打开。
小清:哥!
小清:哈喽!
小清:看得见我的消息吗?
哥:看得见。
小清:以后哥上班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发信息吗?
小清:会不会打扰你?
哥:不会。随时都可以。
两人吃好饭,坐在沙发上看了会电视,陆予鹤就让晏清去睡觉。
晏清白天睡了很久,现在并不困,但还是听话地和陆予鹤说了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已经睡了将近四个月的房间,晏清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内心隐隐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这里,这间房间也并不属于他。
平躺在床上,被子上有和陆予鹤身上一样的味道,晏清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乱想,希望安心入睡。
可一闭上眼睛,耳朵就灵敏地注意着身周的一切动静。
空调运行产生的气流声,门外陆予鹤在客厅走动的脚步声,还有窗外,隐隐的风声。
窗帘紧闭、没有开灯的卧室,似乎潜藏着安静的、凶猛的野兽。
晏清不敢闭眼了,他怕一闭眼,凶兽就会睁开血红的双眼,密切注视着他的一切行为。
即使室内温暖如春,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可晏清还是有一种衣不蔽体的寒意,好像曾经无数个日夜,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蜷缩在一角,抱着自己度过。
明明脑海中一片空白,晏清却好像看到了臆想中的自己,比现在的他更年轻、更瘦弱一些,双手环抱着膝盖,幽深的眼瞳中毫无生机,视线随意地摆放在房间的一角,他看着很无力,却是怎么也不肯睡。
晏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画面,只是在胸口跳动的心脏隐隐作疼,好像感受到了画面中自己的无助和哀伤。
这真的只是想象吗?还是一个梦?或者,这就是以前的自己?
那哥哥呢?他在哪里?
晏清没有发觉,自己也逐渐变成了那个少年的姿势,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碰到床头,带来一丝丝的凉意。
这凉意让他有一瞬间回过神,却又更深地将他带到熟悉的场景中去。
毕竟,比起温暖,他还是更熟悉冰冷的感觉。
哆哆。
敲门声骤想。
晏清浑身一个激灵,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又该吃药了。
但很快,他清醒过来,什么吃药?为什么是“又”?
敲门的是陆予鹤,他热了一杯牛奶,想要晏清睡得更好一些。
但打开门,却见晏清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望向自己的时候,满目惊慌的样子。
他快走几步,将牛奶放到床头柜上,身体坐到床边,“怎么坐着?睡不着?”
晏清看着陆予鹤愣了一下,心下惊讶为什么刚才觉得陆予鹤那么陌生。
他摇摇头,有些急切地抓住陆予鹤的手臂,嘴巴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陆予鹤摸了摸晏清抓着他的手,将牛奶放到晏清另一只手里:“喝点牛奶吧,助眠的。”
入口的牛奶十分香醇,不是想象中苦涩腥臭的味道,这稍稍安抚了晏清紧绷的情绪。
“哥”晏清突然开口。
陆予鹤耐心地等他,但晏清长时间没有下文,他便以为晏清是生病恢复后有些情感脆弱,于是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早点睡吧,明天早上吃鸡蛋饼。然后送你去柯廿哥哥店里。”
晏清特别爱吃陆予鹤做的鸡蛋饼,陆予鹤会在鸡蛋饼里加甜椒和香肠,配上甜豆浆简直绝配。
可往日光是想到就仿佛香味飘在鼻间的诱惑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晏清还是抓着陆予鹤的手,心里想说的话一直吞吐在舌尖。
陆予鹤没想到鸡蛋饼都勾不起晏清的兴趣,一时也疑惑起来,重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
“哥就今天晚上、陪我睡好不好?”晏清看向陆予鹤,目光中少有的流露出恳求。
也许生病真的会让人变得软弱,陆予鹤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
他应了一声,让晏清先躺好,自己将杯子冲洗好,关好大厅的灯,走进晏清的房间,关门。
晏清躺在被子里,双眼注视着陆予鹤走到床的另一边,先掀开被子,然后坐到床上,脱掉拖鞋,钻进被子。
床铺的另一边明显凹陷下去,然后陆予鹤转过身面向他,在被子下摸索到晏清的手,“这样可以吗?”
晏清闭上眼睛,睫毛不规律地颤动,他点了点头,喉咙里模糊传出一声“嗯”。
陆予鹤看了眼晏清床头柜那边的灯,问:“要关灯吗?”
晏清手紧了紧,安静摇头。
陆予鹤便随了他,轻声道:“那早点睡吧。我在这里。”
“嗯。”
知道身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握着他手的力量逐渐变小,晏清才睁开眼,眼神一片清明。
他不敢有大动作,只是微微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陆予鹤的半边脸都陷在枕头里,另一边也只露出轮廓,在夜灯的照耀下,分外柔和。
晏清缓慢再缓慢地转过身,藏在被子里的手逐渐抬起,慢慢落在陆予鹤的脸庞上空。
怎么会有这样温柔的人呢?
永远那么平和,只要有他在身边,好像在也无需惧怕什么危险。
晏清的呼吸不可自抑地微微急促,目光一遍遍描摹陆予鹤睡着的样子。
有些颤抖的手指最终落到了陆予鹤的眼尾,也许是被稍凉的温度刺激到了,陆予鹤动了动。
晏清瞬间僵住,还没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做,陆予鹤空着的那只手便再一次把晏清抓住,握在手里。
昏黄的夜灯下,两道频率不同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竟也意外和谐。
陆予鹤还未彻底清醒,手先一步紧了紧怀里的人。
等他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也终于想起昨晚的事。
晏清的体质不如常人,体温总是要较低一些,即使在温暖的空调间,现在抱在怀里,也还是明显偏冷。
陆予鹤的一只手掌在晏清的后背,也非常直接地感触到晏清到底有多瘦。
摸到的几乎就是骨头,没什么肉。
可晏清又不能多吃荤腥
一切新始的清晨,陆予鹤就像世间的万千家长一样,开始操心起来。
小剧场:
握着只能买半碗面钱的晏清踏入了陆式面馆。
晏清:阳春面半碗可以吗?
陆老板:没有问题,请稍等。
顾客甲:哇,陆老板不光长得帅,人还这么好。
顾客乙:得了吧,每年今天都来这一出。生怕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相识的。
顾客甲:你的意思是?
顾客乙:嗐,那位就是老板娘。
顾客乙:之前还是学生,身无分文,被老板收留了,现在工作了,每天都来接老板下班。
陆老板亲自将面给某桌客人端了过去。
晏清:还是这么好吃!
陆老板:你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