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欣看到新闻的那瞬间想的是要怎么去遮掩，如何公关。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在片场角落里联系朋友，接连不停地打电话，托人帮忙压下去。直到身后传来尹晗的一声嗤笑，她才回过神。看到尹晗不屑的表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默认尹晗父母说的是真的，从没想过其他可能。

    尹晗是那种人吗

    “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吧？”唐欣问。

    “是真的。”尹晗在一旁找了张椅子坐下，顺手打开了一袋零食，捏了薯片送进嘴里。唐欣等着她往下说，她却不再说了。

    直到四天后，新的通稿铺天盖地而来，舆论立刻扭转了风向。

    在这四天里一直焦头烂额甚至还花自己的钱去买了水军的唐欣呆呆看着新闻网站最新的推送，以为自己在做梦。

    记者采访了尹晗家乡那个小村子里的村民们，面对摄像机镜头，村民们无不义愤填膺，说尹晗父母是吸血的魔头，重男轻女，不把女儿当人。

    唐欣抱着电脑冲去尹晗房间想问问她找谁帮忙的，安全不安全。她当时不会天真到以为是有记者本着实事求是的职业素养去实地采访了，这肯定是尹晗安排的，她娱乐圈浸淫这么多年这点套路不能再清楚了。

    她打开门时，尹晗正开着电视，而娱乐新闻的节目正好播到那些淳朴村民们为尹晗说话，视频有人为她叫好，说那种心肠歹毒的父母不要也罢，简直丧尽天良。

    电视的光线打在尹晗脸上，足够明亮，但她脸上的表情仍然让唐欣猜不透。

    唐欣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迟疑了下问：“找谁帮忙的？安全吗？”

    尹晗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以为这是我花钱让他们说的假话？”

    唐欣愣了愣，尴尬道：“原来他们说的是真话啊这些人还挺有正义感”

    她只是为自己揣测尹晗而感到抱歉，随口一说。可尹晗竟然笑了起来，她先是勾起嘴角，然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直到笑出声来，笑得喘不过来气，捂着肚子倒在了沙发上还在笑。

    唐欣还记得那笑声逐渐停下时，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她无法忍受这种诡异的氛围，却又好像感觉到了某些让人不愉快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看到尹晗抑制不住地微微抖动着肩膀，哭了起来。

    尹晗的哭声很细很小，她用胳膊遮住眼睛，蜷缩成一团把脸朝向沙发靠背。但那晚唐欣哄了她很久，道了歉，尹晗也没有再说话，是完全拒绝和她交流的态度。

    过了很久后有一回尹晗心情好，喝了不少酒，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仍清醒着，忽然就说起来往事。

    那也是唐欣唯一一次听她说起小时候，以至于唐欣后来有疑问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仿佛那一夜蜕下坚硬外壳的她说的一切只是唐欣的幻象。

    她说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要做很多事，洗衣做饭，扫地喂猪，各种家务活甚至还有些农活。除非她实在做不了，不然父母都会让她去做。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日复一日做那些事，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穷山沟沟里，没有哪家的小孩儿不给家里帮忙的。

    可是渐渐地，再长大些，她开始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隔壁的小玉也做饭，可小玉的妈妈会给她买麦芽糖和新衣裳。同村的林小成也给家里跑腿买东西送饭给地里忙碌的爹妈，但他的妈妈会摸他的头，亲一口他脑门说儿子真棒。放羊认识的秀秀和她一样要做很多事，但她的爸妈从不打她。

    尹晗说到这里时，眼里还透着疑惑，唐欣记得自己当时看着她，仿佛还能透过那眼神，看到了小小的疲惫的尹晗懵懂的站在旷野中陷入思考。

    后来父母又生了个弟弟，她才彻底明白了。他们对孩子不是不懂疼惜，只是疼惜的不是她而已。再加上多了个孩子，本就贫穷的家里更加雪上加霜，父母的唉声叹气越来越多，对她的责打也变本加厉。

    十四岁时，父母干脆不让她读书了，让她嫁给同村一个三十多没娶来媳妇媳妇的男人。那男人面容猥琐，人更猥琐，才第一次面就把她堵在没人的地方摸她的胸。

    唐欣那时候听得心疼，尹晗却漫不经心地笑着，继续往下说。

    她说她差点被逼着和那个男的结了婚，幸好同村一个人看不下去，悄悄把她带出村送走了。

    “你真以为有好心人愿意冒险送我走？”

    唐欣自虐似的一遍遍回想这句话，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自己那晚听完尹晗的讲述后的疑惑并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那些村民真的那么有正义感，那么正直，为什么在尹晗回忆当年的事时，除了那个带她走的人，她一句都没有提过还有谁在她小时候照顾过她帮过她。而那个带她逃离村子的人改变了她的人生，为什么她只是一句话带过，没有一句感激，连语调都没任何起伏。

    唐欣还记得那晚她撩起衣服把伤疤指给自己看，那些伤疤因为时间太久再加上尹晗自己的体质原因早已不怎么明显，仔细看才能看得出来。

    唐欣看着她醉醺醺地用指尖在身上各处点来点去，像个在向家人诉说委屈以求安慰的小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她抱在怀里，一遍遍抚摸她的背，直到她小声咕哝着睡着了。

    回忆到这里唐欣再也无法忍耐，她从沙发上爬起来，疾步走向卧室门口，着急地去拧门把手，深呼吸几次才克制住内心翻滚的情绪，出声叫尹晗的名字。

    不过尹晗没有开门。

    接下来的几天，尹晗一直在逃避这个话题。尽管她恢复成了往日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但一旦唐欣摆出来想要谈谈的态度，她就立马岔开话题，如果在车上就装睡，如果在屋子里就干脆走开。

    相亲认识的男人又约了唐欣几次，一开始唐欣还找机会赴约，两三次之后便和男人坦白了自己心里有人。

    说出来后她自在了许多，丢掉了装出来的淑女气质，也放下了走回大多数人走的那条路的念头。

    “心里想着一个人却和另一个人试图发展感情很不道德”唐欣坐在咖啡店路边露天位置上，摸了根烟叼着，但是没有点着。她很慢地往下说：“我经常觉得老天是故意为难我，才会让我遇到她。但老天又何尝没有为难她。”

    男人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她：“就算很苦恼，也还是觉得值得吗？”

    这话让唐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男人在问的不是她，而是别的什么人，但她抬头去看男人的眼睛时，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天回到家后，她下厨做了顿饭。尹晗很爱吃她做的菜，可是她很少有做饭的兴致。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每当尹晗坐在她的小屋里，捧着她的碗筷坐在桌前乖乖等开饭的时候，还有把家常菜吃得很香，对她其实很普通的手艺赞不绝口的时候，她总是会不合时宜地对未来有幻想，而那些痴心妄想像是粘在心脏上的仙人掌的细小的刺，在无数个夜里折磨得她的心不得安宁。

    她一边做饭，一边回忆和尹晗从相遇到如今的点点滴滴。饭做完时，心里也更加坚定了。

    在尹晗心里，她是比任何人都重要和值得信赖的人，这已经足够了。而她爱着尹晗，在这份爱情消失之前，她都想守在尹晗身边，无论前路如何，都和她一起走。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时，唐欣心里一紧，放下汤勺走出去。尹晗从来没往她这里带过人，这个她倒不担心，但她怕尹晗来只是告诉她一声今晚要出去住，又或者还在和她闹别扭，不愿意留下吃饭。

    外面不知何时下雨了，尹晗拎着湿漉漉的伞进来，肩头和身上也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她关上了门却没往里走，而是站在玄关望着玻璃窗外雨蒙蒙的世界出了神。

    唐欣没有出声叫她，只是站在走廊静静望着她。直到她回过神来，带着一身湿意连鞋也没来得及换，急匆匆扑进唐欣怀里。

    “怎么了吗？”唐欣摸着尹晗的头发，在她发顶落下个轻柔的吻。

    尹晗紧紧攥住唐欣的袖子，像是抓紧了仅剩的安全感，又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我跟他们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其实其实我很怕但，你能不能不要走？”

    唐欣张口结舌，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瞬间像是风筝一样飞起来。但随即她也明白了尹晗的意思，尹晗似乎知道她和那个男人的来往，并且误解了她要抛弃自己。

    唐欣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自责。她哪里不知道未必每个和尹晗有过关系的人都会善罢甘休，她哪里不知道一旦失去了那些助力，尹晗以后的路谁也不知道会如何。

    她早就知道这样的后果，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尹晗会因为她做到这一步。

    “交给我。”唐欣闭上眼睛，抱紧了尹晗，轻声说：“别忘了，我可是你的经纪人。”

    她要让自己那些辉煌在尹晗身上重现。她有那样的信心，还有因为爱情而生出的万丈勇气。

    尹晗听到这话，鼻子一酸，不住点头。

    她依靠自己，摸爬滚打走过今天之前的人生，但唐欣，让她有了除自己外还可以依靠的人。

    “饭做好了，饿了吗？”唐欣笑笑，带着尹晗往屋里走。

    “快来洗手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