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号风投选手

    “西蒙，睡了么？”

    幽暗的长廊里，随着扣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房间门被打开，泄进了一丝来自于走廊里的光芒，正正地打在房间里坐在床边发呆的人身上。因为门缝只开了一小条，因此这微弱的灯光也只能照到床边人一半的身子，另一半却依旧浸在黑暗之中。但即便是被光照到了的那半边脸，看起来也没有丝毫欢乐，反而透着一股大梦初醒的疲惫。

    “怎么又不开灯呢？”

    这回门缝被开得更大，足够让神父探进大半个身子。神父看了眼坐在床边发愣的少年，少年距离他刚被捡回来那会儿已经有了莫大的变化，这几年里，少年的身条不断抽长，眼看着有隐隐要赶上他的趋势。面目也不再似记忆中的那般软糯可人，反而五官张开后各部分都有了自己的专属轮廓，凭空多了一股凌厉感。

    少年本就是蓝眸高鼻，眉骨分明，刚刚隐在黑暗里，斑驳的光打在这张本就立体的脸上更显得眉眼深邃，倒不像是救人于水火，悲天悯人的神明，反而有种游戏人间，旁观他人哭乐哀怒的恶魔一般。

    哎，看样子西蒙始终无法对那件事忘怀。

    神父悄无声息地走近，并为西蒙将房间里的油灯点上，一撮微弱的火苗就此燃起，光芒虽弱，却足以照亮整个房间，顺便为床上少年身上渡上一层朦胧的光。

    嗯，这样子看起来比刚刚要顺眼多了。

    至少不比刚才那副样子吓人，就连面庞都跟着光一起柔和起来。

    神父缓慢踱到西蒙身边，握着他交叉着置于腿间的双手——果然入手一片冰凉。神父慢慢地半蹲下身子，膝盖顶着西蒙的脚尖，抬起头仰望着西蒙:“我的好孩子，是做噩梦了是么？”

    西蒙这时候好像才注意到神父的到来，慌忙地收起脸上的怔忡神色，勉强挂起一个微笑:“神父，你怎么来了。”

    西蒙脸上神色变化太过明显，仁慈的神父不愿见到西蒙勉强的模样，于是低垂了脑袋，看着被自己双手环绕在其中的西蒙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却又跟他的主人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地独自美丽中。神父瞧不得西蒙这种把自己脱离于世界的模样，于是使劲为他暖着双手，期望这双手能染上一抹红，带上一点人间气。

    “过几天就是你的成年礼了，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所以就过来问问你。”

    “啊，没想到过几天我也要成年了，终于能长成一名大人了。”西蒙不禁为此开心起来。

    因为长大，意味着独立，意味着力量，意味着你终于可以不再受别人的欺负，意味着你可以反抗，可以自保，可以将欺辱你的那些人统统踩在脚下。

    不过这点小心思可千万不能叫神父发现，毕竟西蒙一直在神父面前扮演着一个“乖孩子”的形象。乖孩子可是不会睚眦必报的，而是要悲天悯人，心怀宽容。

    “给你牛奶，喝了就赶紧睡觉吧。”

    神父瞧着怀里的双手已经变得有些红润，而西蒙脸上的神色也不再那么阴沉后，才稍稍放宽了心，“如果明早起来还是不舒服，就不用跟我去教堂做礼拜了。”

    “嗯。”西蒙点点头，然后将神父带来的牛奶一饮而尽。牛奶是隔壁农场养的牛当场挤出来的，因此总有一股去不掉的腥味儿，西蒙一点都不喜欢喝，甚至可以说是讨厌。不过他必须要在神父面前表现出一副顺从的模样，要不然就会念叨，甚至被强制要求去做礼拜，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种无用的地方上。喝了牛奶后，便将杯子递还给神父，并送他出门。

    眼见着神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西蒙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回忆着刚刚睡梦中发生的事。

    这些年来，西蒙无时无刻不受这些噩梦的困扰。往往他睡着没多久，院长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视线里的院长依旧笑眯眯地，他的那间屋子也十分敞亮，墙上挂着许多画像，甚至在房间的正中央还摆着一个耶稣的雕像，就和神父做礼拜的那个教堂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一模一样，同样的身形扭曲，同样的满脸苦痛。见他一直盯着耶稣看，院长也笑了:“想不到你还挺信奉上帝。既然如此，那你更应该接受洗礼。”

    这家孤儿院的所有孩子，都收到过院长的洗礼。一种庄严的入教仪式，通过这一仪式洗去身体乃至心灵上的罪恶，从而得到净化，达到重生。

    院长的声音还在耳边念叨:“人生来本恶，而为了死后不堕入地狱，主才给人们洗礼这一条路。愿心怀罪恶的人们能通过洗礼，洗去身上的污秽，洗去心灵的邪恶，这样上帝才会接受你，才会庇佑你，保证你这一生不再受苦痛和疾病的折磨。”

    “孩子，你从泥土中而来，一双纯洁的双眼早就见过世上的各种邪恶，你的身上乃至心灵都曾在泥土中滚过一遭，心智也已蒙了沉，除了洗礼，没有其他方法能净化你。得不到净化的你，这辈子是没办法幸福的，一辈子只能生存于黑暗之中，永远见不得光，永远拥抱不了光芒。”

    “孩子，你愿意一直处于黑暗中，度过你的这一辈子么？”

    院长的话就像是夏天那些恼人的蝉鸣一般，没有一刻地停歇，一直萦绕在西蒙的耳边，而无论梦里的西蒙如何拒绝，最后还是躲不过被欺凌。他听到院长叫他脱去衣服，说衣服乃世人赋予自己的枷锁，夏娃亚当那时从不用衣物蔽体，所以要脱去他们，挣脱这世间对你的束缚。

    西蒙很想反驳，可在梦里，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尚且年幼的自己被哄骗着脱去了衣服，脱得一丝不挂，赤身裸体的站在院长面前，任由那双盛满了淫欲念头的眼睛四处打量。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尚不满八岁的自己被院长一把拉去，任由那双丑陋油腻的手在自己的身上四处游走。分明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每次梦到，自己都好像被强迫陷入那个梦境之中，而院长怀里坐着的也不是那个睁着疑惑的双眼任人宰割的年幼自己，而是即便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是摆脱不了当时的恐惧的自己！

    院长似乎觉得只是单纯的触摸并不能满足于自己，于是动用了嘴巴一起，于是那股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恶心感让即便处于睡梦中的西蒙都难以忍受。过往的一切似乎又都回来了。西蒙被强制着跪在院长的双腿之间，鼻尖顶着的是个臭烘烘的肉块，这个肉块不知玷污过多少小孩的嘴，恶心得令人恨不得一口咬下来。年幼的西蒙当然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只能乖乖得遵着院长的交代，将那个恶心的事物吞进嘴里。他的嘴还太小，吞不下去，院长就一个劲儿往里捅，那种恶心干哕的感觉这辈子都无法令西蒙忘怀！

    ——不！不要！

    ——你这个披着伪善面具实际上恶心到不行的人！别！别碰我！

    西蒙不停的嘶吼，喊叫，可面对的依旧是院长那张笑到变形的脸和他下面那个粗糙丑陋的东西！西蒙恨恨地张嘴咬了下去，带着全身力气和毕生的怨念。

    ——去他妈的洗礼！去他妈的神明！

    ——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怜悯弱者！人人都是游走在世间披着伪善皮子的恶魔！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终于，西蒙一个牙齿开合，咬上了那个困扰自己多年的恶心事物，肉块爆开的瞬间，西蒙尝到了血的味道，并不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儿，相反要比牛奶好喝多了，带着一股自成的芳香，香气迷人。真是令人着迷啊！

    天光大亮，西蒙也从睡梦中醒来。今天睡得久了点，可能跟昨晚一连几次都梦到过去有关。不过...西蒙勾起一个笑，这次他咬到了，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如此香甜，如此诱人，引人不自觉得想要更多。西蒙还沉浸在血液的味道之中，直到拿起杯子喝水，看见沾染在杯子上的血迹时才明白过来。

    他还以为真的报仇了呢，不过是咬到了自己的嘴。还真是可笑。

    不过西蒙现在也没办法报仇了，因为在他满八岁那年，孤儿院不知道被谁举报，说是表面上是一家育幼院，实际上却是“恋童癖”爱好者们的秘密基地。消息一经爆出，孤儿院就被严查了，人们纷纷评论，原以为是救济孩童的天堂，实际上也不过是名为“天堂”的地狱罢了。

    也就是那时，西蒙认识了神父，被神父所收养。

    神父真的很温柔，早期怕西蒙走不出阴影，总是把西蒙带在身边，无论去到哪里，有神父的身影就一定会有西蒙。

    西蒙对此很是感激，但他仍旧放不下心魔，放不下对别人的恶意揣测。没办法，孤儿院的那几年给他带来的阴影太过深刻，这使得原本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慢慢地变得阴沉，变得一言不发，变得与世隔绝。

    西蒙无法坦然地和别人交朋友，也无法向别人袒露心扉，即便是待他亲切有加的神父，他也无法将心底的那点恶通通说出来，神父好是好，就是太一本正经，太善良了，他一直坚信，只要好好地教导一个人，是肯定能将对方引入正途的，但他忘记了，若那人天生就是恶魔呢？

    西蒙想过很多次，他觉得自己不过是神父的一个打磨光滑、品质上佳的展示品罢了。神父无论去到哪里都带着自己，也无非是向世人展现他的仁慈，以身说法，只要有爱，人就能活下去；只要有爱，所有的困难都可度过。但神父忘记了，世界远比他想象得更为复杂。

    甚至有时候，西蒙是在一边感激着神父为他所做的一切，可另一边又在暗暗地警惕着神父。尤其是最近，随着成年礼的到来，那些被掩埋的记忆又开始蠢蠢欲动，有时候，西蒙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觉得神父的微笑竟会和梦中的院长的微笑一般。

    其实他们没什么不同，都是披着伪善皮子的恶魔。只不过院长是用一副平易近人的微笑来掩盖他对儿童猥亵的事实，而神父却是用悲天悯人的微笑来掩盖他想受人敬仰的念头。一旦这个念头兴起，就总是在西蒙的脑海里时不时地戳弄一下西蒙的心扉。尤其是在做礼拜的时候，偌大的教堂里，前面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远道而来前来忏悔的人，看着他们将过往的悔恨在神父面前一点点剖析，西蒙就一边冷眼看着一边嗤道:“果然，所有人都有恶，即便都面目慈祥的老妇都有杀死自己老伴的冲动。”西蒙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对的，可是他揽不住。

    尤其是在面对神父的那一刻，这种恶意爆发得更加明显。一面贪恋着神父的温柔，一面却用世上最大的恶意揣测神父的做法。两箱互相拉扯，使西蒙越来越精神分裂。

    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就像神父，即便你以怨报德，他依旧待你温和，并不是所有人都如院长和看护一般，那只是少数人。

    不，不！所有人生来就带有伪装！怎么会有人愿意不求回报地对你好呢？神父肯定也像院长一般，面上和善其实内里藏着一堆龌龊的念头。他只是要让你放下戒心，再趁你完全依靠他时对你予取予求！

    不是的！神父是善良的。他对你的所做所为你也看到了，是真心对你好。你不能用你的有色眼光看待所有人，这对神父不公平！

    可我必须怀有戒心才能保证我的安全！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我自己！我要拆下他的伪装！

    没有人能一直干净，就连神父都毫不例外，既然你这么宽容，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能忍受！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能坦然接受！

    面对我这么一个阴暗又肮脏的人。

    你究竟能接受到什么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