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我和你名字的缩写。”

    黄沙弥漫，无边无际荒漠里只能听见风呜呜作响，除了沙子，看不到其他东西，头顶耀眼的阳光，稚嫩的少年抬起头来。

    他手中捧着一条黑绳串起来的青石项链，小小的石头上刻了歪歪扭扭的符号，奇丑无比。

    “这个是，是小恩，这个是我。”

    男人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得意洋洋。

    小恩举起来看了一会儿才明白，横放着和交叠在一起，所以才那么别扭丑陋。

    “你一个，我一个，走丢了，就把石头拿出来，两颗石头会互相吸引，它会带你找到回家的路。”

    男人拿过小恩手中的项链，亲手挂到小恩脖子上。

    小恩低头看自己的胸前，又抬头看男人脖子上的青石项链，是一模一样的，不禁攥紧拳头，把小小的石头握在手心里。

    男人揉揉小恩的头发，笑容灿烂。

    那时候小恩的身高还没有男人膝盖高，柔软，娇嫩，如同新芽，随时会被折断。

    或许是拒绝长大的缘故，小恩比同龄人都矮小，却比周围人都懂事。

    在孩子们整天胡乱奔跑，满身臭汗的年纪，小恩戴着斗篷披风，和山姆跑东跑西，帮山姆搬运货物，整理账目，买酒买下酒菜。

    小恩从小只能在山姆怀里睡着，时常会做梦，梦到一些逃走前的事，在嘴里发出不明的呓语，只有山姆拍着小恩的后背，搂着小恩轻声安慰，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他们睡在山洞里，杰克说小恩睡着的时候，周围生出一圈杂草，吃了激素一样拔高了往上长，还有不少萤火虫一样的绿色光点漂浮在周围。

    山姆知道杰克在说什么，小恩和周围人是不一样的，他是外星生命的造物，发丝间夹杂有会发光的细条，和毛发不一样，用剪刀剪去的时候会有痛觉，如同手指一般，能拿笔画画，能搬运东西，甚至能感知到身后的危险，空气里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能敏感知晓。

    但小恩依旧是小恩，一个柔弱无助的孩子，一个夜里会抱紧山姆，害怕发抖的孩子。

    于是山姆决定往西走，去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去难以长草的沙漠地带生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小恩普通平凡的长大。

    想着想着，山姆出了神，或许是因为开车的时候只能干干看路，或许是因为想到即将面对那个久违的年轻人，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曾经的往事。

    不知道项链被他丢了没有。

    脖子间的青石项链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几经辗转，落到小恩手中。

    小恩的精神链接丝捏着黑绳的一端，让青石落下，如钟摆一般摇晃。

    昏暗的房间里，阳光透过蓝色玻璃照进来，他坐在悬浮椅子上，凝视这颗青石项链，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寂静无声，甚至能听到屋外传来的嘈杂动静。

    一样的。

    小恩放大旁边投影屏的三维立体图。青石上的图纹，经过笨拙的雕刻技巧，粗糙没耐心的打磨手法，缝隙里残存的岁月留下的斑驳黑点等等各式摧残，依旧还保持着原本的纹路，和他屏幕中的图案一模一样。

    无由来的，望着这幅图，看着这串项链，心中生出一丝寂寥。

    玻璃里倒映的长发青年发出几不可闻地叹息，缓缓靠在椅背上。

    房间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房间外传来细细碎碎的交谈声。

    三个穿着白金边斗篷的长发男人站在门外，一样是按照完美的标准造出来的造物，三人的面容比小恩更为冷酷，成熟男子的体型，居高临下的眼神带来极其压迫的气势。

    仆人低头看脚尖，手止不住抖起来。

    “报告各位大人，恩大人昨天晚睡了，现在还没有起床，请各位大人先去选举会会场吧。”

    “没有起身？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忘记了吗！”

    领头的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作为年龄最大的兄长，他对人对己一向严苛。

    “算了，还是个孩子，兴奋也是难免的。”

    说话的三子好声劝慰。

    “刚刚的骚乱，是怎么回事？”

    一旁沉默寡言的四子侧身询问。

    总管面带微笑应道：“是一个侍卫，不小心丢了东西，仆人们都疑心出了小偷，所以”

    “哼，高塔的管理人员越来越没规矩了，这种品性不良的毛头小贼也混了进来”

    大兄长眼神不屑，如同看老鼠一般看着这些人类。

    “大人教训得是。”

    总管把头低得更低了。

    大兄长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一旁大兄长专属的仆人赶来，跟上三人。

    “希文呢？”

    “已经去会场了。”

    “监控什么情况？”

    “进来了个贼，在厕所打晕了侍卫，换了衣服，混到侍卫队里去了。”

    三人脚步停了下来。

    “一群没用的废物。”

    大兄长冷冷怒骂。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时间抓贼，先把选举会办好，再让哈尔去抓贼吧。”

    三子提议道。

    “嗯，我来负责这件事，兄长不用操心。”

    四子在一旁附和。

    大兄长欣慰地点点头，继而又冷哼道：“要是希文能像你们那样省心就好了。”

    “省心也没有有趣来得好呀，小恩还未曾来过我们的住处，却时常去希文那边玩耍，或许那边的乐趣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好。”

    三子的话提醒了大兄长。

    “哼，躲？躲也没用，今天是选举会，看他往哪儿躲。”

    语罢，三人扬长而去。

    一旁守岗站立的侍卫压低了帽檐，松了一口气，露出底下猎狗一样发亮的双眼。

    他左右看了看，朝三人来的方向急匆匆走去。

    房门刷的一下滑进门缝里，昏暗的房间里回响着靴子哒哒哒的声响，小恩套上手套，着装完毕，走出来，一身干净整齐的白金色制服，斗篷没有一丝褶皱。

    一切如常，不过仆人却眼尖发现，小恩脖子上多了一条黑绳项链，不知衣服里面挂的什么东西。

    小恩大步流星，紧赶慢赶朝会场走去，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今天是男宠选举会，整个高塔都忙个不停，所有能出动的人员全部都被使唤起来，集中到底层的会场处。

    仆人抱着半透明的屏幕，紧紧小跑跟上去，两条麻花辫飞快摆动，小小的个子，纤细的双腿，吃力而专心。

    一旁路过的侍卫笔直地树立在走廊上，向恩大人敬礼。

    仆人一瞬间觉得好像有什么说不出来的不对劲，扭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佩剑？

    仆人疑惑，再扭回头想跟恩大人报告，嘴巴就被捂住了。

    一声闷响，小恩转身回头，看见仆人倒在地上。

    侍卫脱下帽子，扯着衣领抱怨大呼：“呼——热死老子了！这玩意儿穿起来也太闷了吧！”

    小恩静静盯着他。

    “怎么样？好久不见，在高塔过得还好吗？”

    侍卫一边解开胸口的扣子一边想要伸手，拍拍小恩的肩膀。

    小恩后退一步躲开了。

    侍卫怔愣了一下，继而露出无奈的笑：“是啊，你是高高在上的十三子了，根本不想碰我这个低贱人类了吧。”

    小恩没回答，一双琉璃一样晶莹剔透的眼睛瞧着他。

    “好吧，你不愿意和我说话也好，只是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杰克受了重伤，没有治愈的可能，只有十三子的神液能救他求求你，小恩，看在我们养育你长大的份上你放心，只有这一次，以后我们都不会出现在天堂之都，求求你，救救他吧！”

    小恩歪头看侍卫，看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是如何低声下气恳求自己，一副很亲近的样子，称呼自己为小恩。

    按照规定，这个侍卫可以被处死。

    “你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山姆再次怔愣了。

    我是谁？

    我是你十几年来陪伴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的养父，我把你当亲儿子养，搂着你睡觉，哄你吃饭，给你讲故事，帮你洗尿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你，一大把年纪家里还没有一个女人，你问我是谁？

    想不到这个白眼狼绝情至此。

    山姆咬牙，瞪着小恩反问：“我是谁？”

    小恩眨眨眼，思索一番，面容平静道：“我是母亲养育长大的十三子，根本不认识什么杰克，也不认识你。”

    听完这番话，自知已经失去了取得神液的希望，山姆沉默地戴上帽檐，眼神冰冷。

    他看了一眼顶上闪着红光的监视器，掏出口袋里的刀子。

    “对不起，小恩，我必须拿到神液。”

    哔哔哔——

    “警告，警告，二级戒备，二级戒备，遭遇挟持，遭遇挟持，重复，重复，警告”

    整个楼层的灯瞬间变成警戒红色，山姆搂住小恩，手持短刀，抵着小恩的脖子，慢慢往后退，周围暗处拐角处满是早已虎视眈眈的警卫队。

    小恩的神经链接丝悄悄漂浮起来，想做些什么，却被山姆早有预料，熟练地一刀子割断，小恩吃痛地呜咽一声。

    山姆拖着小恩往电梯走，警卫队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

    小恩被搂在男人怀里，被一股熟悉气息包围了，令人怀念，混合着酒气和男人本身的体味。

    山姆摸到小恩脖子上的黑绳，拉出来，是自己的青石项链，一时百感交集，心里呸了一口这个白眼狼，骂道：“操！他妈的！”

    说完就要割断绳子抢。

    小恩顾不得刀子，伸手抓住青石，和山姆争夺起来。

    神经链接丝纷纷张牙舞爪地飞起来，一堆莫名地画面杂乱汹涌灌入脑海，曾经好像有过类似的处境，他也在和谁争抢项链，被推倒在地

    他仰头高叫，头疼欲裂。

    “不要——”

    警卫队在底层戒备，把枪对准电梯门口，聚精会神。

    没想到上一层发出巨大轰鸣，电梯停住了。

    “监视器什么情况？”

    “看不见，全是白烟！”

    “快救恩大人！”

    白烟散去，电梯里面只剩下一个长发身影。

    小恩站起来，朝某个方向走去。

    路上警卫队赶来，着急询问：“恩大人，您没事吧！您看见那个挟持犯去哪儿了吗？”

    小恩没说话，只是握着青石前行，经过刚才那一场爆炸，身上却没有一点伤，只是衣上蒙了些灰。

    队长回头朝队员挥手示意跟上。

    底层，总管正一一巡视，选举会已经开始了，神子们落入席位，正在检查今年新一批的男宠们。

    不过看起来神子们并不是很满意，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被选中。

    一个慌忙奔跑的身影落入视野，总管想上前警告这个男宠不能失仪，女仆长挡住了他。

    “总管插手选举事务就罢了，连我调教的男宠都想要亲自教训吗？”

    女仆长脸上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她昂着头，挡在总管面前，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总管再看了看，人多杂乱，再也找不到那个男宠，只好作罢。

    “兄弟，你怎么回事。”

    一个男宠对旁边人的脑袋咯咯直笑。

    山姆气喘吁吁，拨了拨头发：“说出来你也不信，被炸的等下就要进房间了？”

    男宠以为山姆跟他一样紧张，这种显而易见的事都再三询问：“嗯，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山姆敷衍地点头，左顾右盼观察，所有男宠都穿着统一的白色内裤，脱得浑身精光，内裤上别着个铭牌，一人一个编号。

    拿不到神液他是不会回去的，他无法就这样回去，眼睁睁看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断气，而自己只能在一旁，无能为力。

    杰克死了，他也不活了。

    不能从小恩那里入手，就混入选举会，找离得最近的神子下手。

    他没有成功的把握，但是必须动手，这是一次赴死的劫持。

    “下一批！”

    门口守着的女仆高声喊道。

    坐着的男宠们纷纷站起来，五十多个排成队，一列列进入房间。

    山姆摸了摸铭牌，方形的金属牌子，不够锋利，用来割人也够了。

    电子门刷的一下伸进两边门缝，十二子们纷纷向门口望去，除了希文以外，其他兄长皆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弟。

    小恩身边的总管刚要说什么，小恩抬手制止了。

    他望向男宠们，盯了很久，久到哥哥们都要开口询问了，小恩才脚步平稳地坐到他的席位上。

    而在男宠中间，山姆浑身冰凉，只有手指滚烫无比，紧紧握着金属铭牌。

    他们的视线越过无数男宠，触碰在了一起。

    山姆感受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直勾勾地，像蛇一般，盯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