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秋雨冬雪
夏日夜晚很短。
许别意梦见蝉鸣笛声,萤火星光,陈欲行抱着他躺在摇椅上,霍与端着切好的西瓜递给他,顺带喂给陈欲行一块,低头两人接了个甜甜的吻,然后又双双来吻他。
在明媚的阳光中醒来,他懊恼地埋枕头,昨晚怎么忘记拉窗帘了,还没梦够呢!
兀自恼悔赖床半晌,忽而觉得有异,转头一看,日思夜想的男人竟然躺在他身边熟睡!
许别意双眼瞪大,确定身边的男人不是幻觉,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盯着看。
方才那么大动静都没吵醒他,而且昨晚还视频的挺晚,许别意一下就知道陈欲行为了回来赶飞机,必然没有休息好,才睡得这么沉。欢喜之余心疼得不得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窗帘拉好,去另一间洗手间洗漱完毕。又回来看了一眼陈欲行,确认还睡得很熟,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陈欲行在一阵专注的目光中醒来,弗一睁眼,面前的男孩儿就亮了眼眸,声音放轻却十分愉悦,“哥哥,你醒啦。”
早晨做早班飞机折腾得疲惫,这会儿睡了个舒坦的回笼觉,陈欲行浑身懒洋洋的,伸手弹了一下许别意的鼻尖,道:“几点了,你吃饭了吗?”
“十点半,吃了早饭,我自己做的,还给你做了,等你起床。”
陈欲行轻笑说:“还给我做了?这么厉害。”
“对!你要起来吗?”
“嗯。”陈欲行起身抓了抓头发,低头一看,许别意已经摆好了拖鞋等他穿,他笑着让他伺候。
进了洗漱间,许别意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他,还捧着水杯和换洗的内裤家居服候着。
陈欲行失笑:“今天要当我的小奴隶吗?”
许别意开心地点头,“嗯!”
“乖。”陈欲行捏捏他的脸蛋,继续洗漱。
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许别意的贴身侍奉,陈欲行面对面地两手抱着他的屁股将人托起来,走到书房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许别意知道只有陈欲行回来,肯定是工作没有结束,但因为昨晚的视频所以特意提前回家陪他。他也说不出什么“你怎么回来了,我没事,工作要紧”之类的话,男人们的决定出于他们愿意。陈欲行能回来他开心得要命,耽误了工作那就帮他做些能做的事,然后好好享受男人的爱和陪伴好了。
椅子够大,他调整了一个舒服不累的姿势,就安安静静地看着陈欲行工作。
工作时的陈欲行是冷峻而迷人的。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带着细黑丝边框的平光镜,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一丝不苟。因为是在家里,刚洗过的头发只随意的往两边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皮肤本来就很白,又带着细黑丝边框的眼镜,显得格外白皙,也颇为斯文败类。仿佛此刻严肃认真地工作,下一秒就会拿起皮鞭让人跪下。
他本来就长得好,许别意还带着恋人滤镜,光看着他什么都不做就能看一整天。什么思念什么爱欲都有了可以释放的对象,但真的在眼前了突然就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了,只希望能一直看着,最好一眼到老。
烈日当午,气温升高。
陈欲行觉得有点热,收回注意力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半,低头一看许别意躺在他怀里睡着了,额头上有些细汗。给他擦去汗,调低空调的温度,摘下眼镜,陈欲行抱他起来,想让他躺旁边的沙发床上睡。
尽管他动作轻,许别意还是有些醒了。不过被抱着很舒服,躺到床上还揽着陈欲行的腰,迷迷糊糊地撒娇:“哥哥不要走。”
“不走,睡吧。”陈欲行轻声回答,一手拍拍后背安抚他。
“嗯”得到想要的回答,许别意安心地靠着男人的腰侧继续睡。
陈欲行扯过空调被给他盖上,在他重新入睡后果真没有离开。
他们出差近一周,许别意没有他们在身边也把自己照顾的很好,眼下没有黑眼圈,嘴唇也莹润平滑,陈欲行摸着他的后颈,心软成水。
第一次见到许别意是在大的食堂。
陈欲行和霍与创办的宇恒企业当时已经初具规模,大要扩建教学楼和学生公寓,交给宇恒工程建设,霍与负责和学校领导负责人谈合同,陈欲行就在学校里四处逛逛,顺便考察实地。夏日午间,天气炎热,他找凉快儿走进了大的食堂。
因为刚过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男孩。是个头发有些长但看着并不邋遢的男生,背对着窗户坐在窗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吃的有些慢,不在享受美食,而只是机械地咀嚼进食,虽然身后有大片阳光笼罩着他,但整个人看起来又忧郁又冷漠。
挺酷啊。
陈欲行挑了挑眉收回视线不去打扰别人吃饭,就近坐下掏出手机和霍与远程汇报。
说完正事就忍不住扯别的。
【彳亍】:哥你那边还没结束啊?我好饿。
【未来老婆】:快了。你怎么没先去吃?
【彳亍】:等你:
【未来老婆】:你先吃点,一会儿结束了我们出去吃。
【彳亍】好。对了,哥,我看到一个很酷的男孩儿。
一脸正经精英的陈欲行抬起手机假装聊天,实则偷摸对着那个男孩拍了一张。
【彳亍】:图片]
【彳亍】:看,忧郁冷酷。
【未来老婆】:你别打扰到别人。
【彳亍】:我知道啦。
霍与看了看照片上长得还挺清秀干净的男孩,对陈欲行没辙,转头又继续商量合同。
这边在食堂的陈欲行委实饿了,就溜达去食堂窗口想点份餐,然而大的食堂只能刷学生卡,陈欲行眼珠一转,就走到了那个男孩儿面前。
“同学你好,能借一下你的学生卡吗?”
许别意顿了一下,拿着筷子的手捏得更紧了些,他的睫毛轻颤两下,缓缓抬头看面前的男人。
“我没带卡,可是好饿啊,借一下呗?我给你手机转账。”
男人的穿着并不像个学生,身上的气质也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能有的,但许别意还是递出了自己的学生卡。
陈欲行弯着眼睛笑了,“谢谢,一会儿还你。”
去打了一份凉粉,放在离男孩儿三米远的桌子上,然后拿着学生卡还给他。
“花了六块,你想要支付宝还是微信,我扫你?”
许别意再次捏紧了筷子,咬合肌紧绷,倏尔细声开口说:“不用了。”
“嗯?要不你报支付宝账号?我给你转账。”
见陈欲行一定要给的架势,许别意努力让自己放松,终于把手机拿出来,调出二维码。
付款成功。陈欲行大方地给了个笑脸,“谢了同学。”
男孩儿没再开口,只是低头继续进食。
后来霍与来找他,陈欲行还特别自来熟地和许别意打了个招呼才走,霍与略带歉意地对男孩儿点点头,然后训导式地打了陈欲行的头一下。
第二次相遇是在一个雨天。
许别意站在图书馆门口,望着雨幕一动不动。图书馆有借伞的服务,但是他出来的晚,伞已经被借光了,他也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能送伞,就等着雨停或者雨小点他能跑回去。
秋雨萧索,怎么等也不见雨停,许别意站在门口等了近一个小时,正准备冒雨回去时,陈欲行出现了,递给他手中的伞。
许别意呆呆地抬头看向他,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退了一步。
“扑哧。”陈欲行看他惊惧的模样笑了一声,“我很可怕吗?伞给你,我哥一会儿会来接我。”
许别意沉默地摇摇头,没接伞。
“拿着呗,就当做感谢你上次借我学生卡。”
“不用了。”许别意还是拒绝,停了两秒又说:“谢谢。”
陈欲行也不再强求他,只道:“要下很久的。”
许别意没接话。
微凉的秋风,阴沉的天空,橙黄的路灯亮起,雨一直下,迷迷茫茫像是旧事陈列,不知何处提起的朦胧。
陈欲行没有离开,举着伞站在许别意身边一米远的地方,直到霍与到来。
看到许别意的时候,霍与还惊讶了一下,随即和他道歉,怕陈欲行又打扰到人了。许别意见到他有些瑟缩地摇摇头,小声说没有。
之后霍与领走陈欲行,走前留了一把伞放在许别意脚边。
霍与声音柔和:“借给你,雨要下很久的。”
许别意听到相同的话一时愣住,他们走后许久,他恍然抬头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再后来的一切似乎格外理所当然。
陈欲行和霍与因为和学校合作的原因常常会出现在大,明明挺大的一个大学,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能和许别意遇见,像是上天特意安排了般。
陈欲行爱笑能聊,一开始碰到许别意只是走在他身后晃晃悠悠地闲逛,后来多几次熟悉了,知道许别意面冷但人好,就说清自己的身份,然后求着许别意给他刷卡买饭。许别意哪里会拒绝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刷。有时还会带上霍与一起蹭卡,两个人直接往卡里每周充五百,隔三差五就跟着许别意吃吃喝喝。
许别意不明白他们两个大老板为什么要跟着他吃学生食堂,而且他们直接让学校接洽方拿一张卡不行吗?但他不是会主动寻问的人,两个男人都很好相处,对他也没有恶意,他就沉默地给他们当人形饭卡。
陈欲行虽然比较爱逗他,却并不讨人厌,总是帮他拿书,给他带奶茶送蛋糕,明明是个比他还大几岁的成年男人还时不时对他撒娇,逗他说笑。霍与话不多,看起来成熟又严肃,可是对他很温和,特别照顾他,说话也带着安抚,每次一开口他就不知道怎么再拒绝。有时候还会教训陈欲行,让他不要闹他。
于是他也慢慢从摇头变成小声说谢谢,偶尔在买水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多带两瓶。
人与人之间如果有来有往,那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许别意长这么大第一次交到朋友,心里还有些隐秘的欢喜,只是面上不怎么显露。
关系再进一步是在那年初冬。
许别意一直有在打工,他不擅和人接触,干的也都是收拾库房,打扫卫生,洗菜帮厨之类的工作。
那天他在一家酒店做打扫的工作,在布草间拿工具的时候,一个酒醉的男客突然闯进来扑到他身上,他吓得尖叫,全身警戒到最高级别,反射性地退到角落,恰巧碰到架子,东西砸了客人一身,男客似乎是被砸醒了,看清面前面容姣好的是个男人,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要离开,走时摇摇晃晃撞到墙,一下把灯开关关了,然后骂骂咧咧地甩了一下门走了。
在酒店里遇到各式各样的客人都是正常的,但许别意没想到他会碰到一个要猥亵他人的醉客,还如此巧合地把他关到狭小的布草间。他缩在布草间的墙角,离门把手不过三四米的距离,但黑暗阻碍了他的判断和行动,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害怕地甚至无法站起来。
许别意把头埋进膝盖里,紧闭双眼,欺骗自己现在是晚上,他没有被继父关在杂物间,他只是在睡觉,睡觉的时候黑暗是很正常的。已经快半年没有被关在漆黑的小屋子里了,太舒心的生活让他险些忘记了过去的苦痛,此时所有深刻且可怕的记忆都奔涌而来,狠狠鞭打许别意的神经,每一下都让他绝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他惊惧了瞬间,随后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是陈欲行的电话。
“小意你还在上班吗?怎么给你发信息都没回?”陈欲行爽朗的声音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响起,许别意睁着双眼,泪水汹涌地向下淌。
“小意?怎么不说话?喂?许别意,你在听吗,喂?”
许别意很怕陈欲行挂电话,努力张开嘴,艰难地回应:“陈”
?
“小意?你怎么了!你在哪?”
“陈、陈欲行”
“我在,我在。你是不是在兼职的那家酒店,我马上过去。”
许别意止不住眼泪,想说“是”,张着口却只是喊着陈欲行的名字。
陈欲行和霍与带着酒店的前台和经理打开布草间的时候,许别意紧紧握着手机无声地哭了满脸泪水,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抬头看来人的瞬间更是掉了一地的眼泪。
陈欲行瞬间冲到了他面前蹲下,有些犹豫不敢触碰他,因为他们原先就知道许别意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小意,我们来了,我们带你出去好不好?”
许别意眼眶通红,看着陈欲行不动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别哭别哭,不怕啊,你看我和哥都在这呢。”陈欲行抬手想碰他却又止住,急的不行,转头用眼神询问霍与该怎么办。
霍与打开布草间的灯,也走过来蹲下,用比平时还要柔和的声音对许别意说:“小意,我带你出去好吗?我们不会伤害你,哥哥碰碰你好不好?”然后缓慢地碰上他的肩膀,许别意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其他过激的反应。
霍与舒了一口气,安抚地摸摸他的背,用哄小孩子似的语气哄他:“乖,哥哥在这里,不怕”
“哥、哥哥”
“对,是我,之前让你喊我和欲行哥哥的,还记得吗?”
许别意缓缓点头。
霍与轻轻地对他笑,鼓励地抚摸他的后颈,“哥哥抱你出去好吗?这里面太闷了。”
许别意看着他许久才眨眨眼睛,落下两滴豆大的泪珠,哑着声音回答:“好。”
无顾酒店方人员奇异的目光,霍与用抱小孩儿的姿势让许别意埋在自己的肩膀里,把他带走。陈欲行送了一口气,和霍与说了声,留下解决残局,而后骤然冷下脸,质问酒店方人员。
在霍与把许别意带回到家时,陈欲行已经查监控揪出了那个醉酒的男客人,雇人狠狠教训了一顿。男客人自知理亏,他本来就前科累累,又惧怕陈欲行一方深究,压根不敢报警。酒店方也被问责,安保明明盯着监控竟然没有发现许别意出事,被客人袭击并且被关布草间几个小时。为了息事宁人,酒店方做小伏低给许别意一堆赔偿,事后还上门赔礼道歉。
再之后,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许别意是南方人,第一次见到雪,数日低沉的他好奇地望向窗外。陈欲行见他有兴趣,就给他裹上棉袄带他出门堆雪人。
看着丑兮兮的雪人,许别意难得展露笑颜,十八岁的少年,眼里久积的沉郁被洁白的雪化开,毛绒绒的雪花落在他鼻尖,被他新奇的触碰融化。
陈欲行看着身边的男孩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哥。”许别意突然喊了一声。
陈欲行恍然回神,“嗯?你喊我?”
许别意有些紧张和羞涩,“嗯。”
“”长袖善舞的陈欲行第一次有满腔情绪却无法形容,久到许别意无措、担心自己说错话,他才轻轻笑开,伸手摸许别意的头,说道:“以后都这么叫吧,我当你一辈子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