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短暂，眼界窄小的人，越无法觉得承诺与誓言的沉重，可这并不能怪他们，尤其是像卡洛斯这样，拥有太多别人无法拥有的这样一位国王，他在被戴上王冠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旧典》上神所说的教诲——

    【要做有怜悯有恩典的王，为千万人存留丰盛的慈爱；不可埋怨你的子民，要尽心尽性，尽力爱他们；原谅他们的罪孽，不可向他们复仇。】

    卡洛斯因为怜悯人民的弱小与短寿，所以便原谅了那些因此造成的愚昧和不诚，甚至觉得自己能平心静气地接受他们的背叛，只因他以为自己了解了他们的可怜之处。所以他宽于待人，严于律己，将保护帝国与子民的誓言牢记心中，却不曾期望这些不停生死代新的国民们对自己做出什么承诺，他甚至没有渴望他们能自己忠诚如一。

    所以他不选择相信狼族，选择了将他们的本宗诛灭，卡洛斯自以为的大悲悯，不过是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太高，把人的地位和能力看得太低而已。狼族当初对他立下绝对忠心的誓言，可国王却从没领情过，当初狼族发誓有多忠诚，这一次的背叛报复就有多狠绝。

    不光是突然复活的冰霜巨人，还有那漫天而下的冰刺，还有那些本该为他保护众人的狼族卫兵们，也在这叛变的急进鼓声中，对他拔刀相向，杀死了那些还没搞清楚情况的帝国士兵们。

    灾难和威胁在广场的外围和内部同时发生，卡洛斯要守护这些害怕的子民，却又想去救那被旧敌捉走的王后，他并没有在爱情和责任之间摇摆，几乎想也没想，就立刻放弃了先救奥利维的选择。这与之前他对待阿诺的态度上完全不同，也许那仅仅被塞进他脑子里的假故事，只是让他产生了记忆和一个“自己爱着奥利维”的认知外，并没有让他的心真正地受到感动。

    他在奥利维被巨人抓走消失在那迷雾外后，便已经用最快最简洁的方式，在内心为自己的王后完成了哀悼，他有一点自责，可事情紧迫，千万人的性命突然压在他心头，让他只能挤出那么一丁点的心思来做良心上的自责。

    很快，卡洛斯就立刻投入进了愤怒又冷静的指挥状态，他是国王，也是这个帝国唯一的元帅，这里不仅有平民，也有着九大贵族带来的各家卫兵，共计约有五千余人，能进入这个婚礼会场的士兵，都是贵族阶层的精英骑士，他们受过统一的战斗训练，是这个腐败入骨的贵族阶层里，唯一还有真正贵族能力的青年才俊。

    “各族盾兵注意！优先护送民众至南北出口处，枪兵掩护，狼族叛徒格杀勿论！”

    惨叫声中，国王的命令像一道在浑水中逆行的清澈激流，民众和士兵都从这声音中抓住了能带来希望的力量。士兵们立刻依照卡洛斯的命令行动，冰刺仍旧不断下落，躲在盾兵们高举的方盾下，抱头跟行的民众看到那些为了保护自己而被冰刺击中身亡的年轻士兵们，本身品格高尚而热血犹存的群众，都在这种时刻，被那些为自己而牺牲的鲜活生命给激发出了平常日子难以一见的勇气和团结。

    男人们代替倒下的盾兵们，重新抬起沉重的红色方盾，保护着儿童和妇女们走下看台，又倒下了，便有新的便感召者重新补上，从看台到出入口的这几百米，留下了一路英雄的尸体，最终还是保护着大批的群众躲过了冰刺的威胁，来到了国王用龙焰为他们烧出的逃生之处。

    卡洛斯也在战斗，他的翅膀已经被冰刺扎得满是伤洞，愈合后又有新的，新的冰刺又扎进了旧的未愈合的伤口里，他没能飞离地面，却也拼命为周围的人群送去消融掉冰刺的龙焰，甩动着红色的尾巴，拍打着鲜血满溢的翅膀，把那些会带走无辜生命的冰刺拍碎打飞。

    阿诺就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卡洛斯看到了他被冰刺击中，却只来得及为他用尾巴拍断那根钉穿大腿的冰刺，在尽力拯救每一位他所能帮到的民众前，他根本腾不出空来帮助这个只是让他一时好奇的神秘。

    阿诺明白他的难处，他并没有朝卡洛斯求救，反而像是怕打扰到他一般，默默地咬紧牙关，拖着受伤的左腿在混乱逃窜的人群中慢慢挪动着，有好几个人在逃窜的时候踩到了他的手，有人跌倒在他身上后没来得及听他的求救就又爬起尖叫离开，也有人被他绊倒，摔在尸体上，被突然下落的冰刺击中，成为新的尸体再也没爬起来过。

    他听到了阿道夫的声音，便像着了魔一样，觉得那个男人一定有办法解决现在的情况，所以阿诺放弃了呼唤艾伦，转而开始向他求救。他锲而不舍地重新往祭台爬去，他必须要帮阿道夫解绑，现在的情况，只有阿道夫能帮卡洛斯了。而阿诺明白，阿道夫对卡洛斯的感情，也许胜过他对卡洛斯的爱情，毕竟他明白，做哥哥的，即使有过多少误会和争执，都会保护自己的弟弟的。

    就在这时，冰刺停止了，一个白到几乎发光的身影从天而降，银色的微卷长发，洁白的羽翼，若不是阿诺认识那个人，一定也会像其他人那样，相信艾伦说出的话，以为他真的是代表着神来审判卡洛斯这红色暴君的天使。

    “艾伦！艾伦！”

    阿诺向那个美丽的身影呼叫，可是他的声音在这充满了惨叫和恸哭的地狱里，根本传不到艾伦的耳朵里。

    那个背对着他的洁白身影，手指一动，两根巨大的冰柱便拔地而起，重新堵住了卡洛斯烧开的那两个出口，牢笼被用更坚固的东西补好了，人们因为看到了灾难者的真面目而更加绝望。

    他们都在喊“是天使！是天使来审判了！”几乎所有人在看到艾伦身后的洁白羽翼后，便立刻跪下了，他们看到他同《旧典》上描述的天使一模一样，惊人的美貌，雪白的翅膀。

    他们听到这位“天使”说话了——

    “约尔塔的民众啊，若想在这审判里获得无罪释放，便替我和神一起惩罚这罪恶多端的红色暴君吧，上去，剥下你们国王的鳞片吧，唯有手里持有暴君鳞片的，我和神才会放他出去。”

    那些惊恐的尖叫声都停下了，数不清的眼睛，从天上的“天使”，向在黑洞里听到声音后一齐转动的蝙蝠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位拼命保护着他们的国王。

    当一个人置身于人群中，他的道德和理智都会比独处时更容易受气氛的影响，当第一个人抖着身子向孤身一人的红色巨人奔去时，人群的道德和理智便成为了从众的魔鬼，一切的恶与善，都来自人的心，他们刚才还会为了不认识的陌生人甘心牺牲，现在就为了自己的性命，偏信了突然冒出的“天使”，向着那位为他们流血流汗的国王伸出了残忍的背叛之手。

    像鬣狗群扑向独眼的受伤雄狮，人群朝着红色的巨龙像颜色污秽的泥石流一般涌去，而那条红色的巨龙，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道夫——！”

    阿诺的吼叫，那做兄长的黑龙，已经在他头顶张开了翅膀，黑色的巨翼还带着残缺的重伤躯体，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动作迅猛，飞向了自己的傻弟弟。

    卡洛斯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落在了人群和自己之间，他明明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能对这些弱小者产生希冀，可是看到他们转身扑向自己的时刻，卡洛斯却还是心凉得连动也不知道动了。

    眼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让那黑色的身影在卡洛斯的视野里变模糊了，独眼的红色巨龙，落下沸腾的大颗泪水，不自觉地叫出了那个多久没叫出口的称呼——

    “达夫哥哥”

    那一刻，卡洛斯看到那头半边身子已经变成骷髅的黑龙，似乎转头对自己笑了，好像在说，“傻洛洛”

    因为连大海也不能永远保持它的样子，所以阿道夫曾多次告诉过自己的弟弟，“洛洛啊，你永远也别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保持期待，也别对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做出承诺。”

    这些在日常对话中显得有点矫情与沉重的话语，像阿道夫这样喜欢维持从容形象的男人，是绝不会像一个多愁善感又经历丰富的好兄长那样，拍着卡洛斯的肩膀，面对面地对他说出这些话。

    这样的话，是卡洛斯还在龙蛋里时，寂寞的兄长一边抱着这颗温暖的红蛋，一边无意识地念叨出口的心里话。

    阿道夫是有史以来，活得最久的一条龙，他比卡洛斯大了一千多岁，在为父王看守这颗迟迟不愿孵化的龙蛋时，他也还是个心思活泼的小王子，那种喜欢捉弄别人的坏脾性，也许就是因为在育空山里看守龙蛋太过无聊才渐渐养成的坏习惯。

    一向稳重悠然的阿道夫，在那时，也曾将看守龙蛋的枯燥重任丢给巴弗灭送给他的两名恶魔小管家，张开黑色的肉翼，到处飞翔，寻找没见过的景色，或是收起肉翼，混入偏僻落后的人类部落，用自己的力量招来雷电暴雨，让无知单纯的人类们膜拜他，将代表他的黑色闪电当作氏族的部落，让这条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四处溜达的黑龙成为他们心目中的神祗之一。

    一千年的时间，足够像阿道夫这样聪明绝顶的龙明白许多真相了，他曾亲眼见到一座海洋干涸成为沙漠前那维持了一百多年的盐湖模样，也在沙漠中被风切割刮薄的奇石里找到贝壳和飞鱼的化石碎片，旅行得地方越多，阿道夫就逐渐将兴趣从热闹处转移，有时，他会在育空山外花整整一年的时间，蹲在无人的荒漠中央，在烈日和寒夜里，喝着露水，吃着蝎子和蜥蜴，只为观察一座普通小石丘，要经历多久的风吹日晒才能被削变成另一处沙丘旁那种蘑菇似的形状。

    一年过去，阿道夫在那座小石丘上，几乎没有看出任何变化。

    他在一个沙尘暴离去后的第三天准备离开，结束这场无聊的观察回到育空山去陪那同样几乎没有变化的红色龙蛋。可就在他在广袤的沙漠中张开翅膀飞过一处熟悉的区域，那个将他的黑色闪电作为氏族图腾的人类部落，那在沙漠里热闹的绿洲已经被周围的黄沙吞没，看不出任何有人群活跃的痕迹，他想起来，找到这个部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阿道夫站在一片平静的沙丘上，想着那座小石丘，又想着那昔日繁荣的部落，他突然便领悟到了这世间最真实也最悲哀的道理。

    自那时起，阿道夫的性格便有了质的变化，他那自信的笑容消失，领略到了活物们都永远不可避免的悲剧真相，他便像一个舞台上无所不能的主角，偶然间看到了自己身后的发条那样，感受到了神的无所不能和自己的卑微弱小，他开始了解时间是将一切活物带向死亡的引路者，而死亡则会导向彻底的虚无，无论他是龙，还是人，或是蝴蝶和鸟雀，又无论他生前活得有多久，多光荣无限，或可耻下贱，死亡会让一切不同变成相同的东西。

    死亡是彻底的公平。

    于是，死亡便像阿道夫的影子一样，虽不是无时无刻都能让他意识到，却总在有光照进时让他瞧见这毛骨悚然的追随者。龙的寿命很长，但没有人知道一条龙究竟能活多久，因为每一条龙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厌弃自己的生命，投进育空山的岩浆中自我了解，仿佛活着对龙来说是一种慢性毒药，虽然毒效缓慢，却终有一天会奏效。

    阿道夫开始比世界上任何一样活物更惧怕死亡，更向往神的永生。

    他开始沉默寡言，埋头在那些历代国王搜集找来的人类古籍里，从这些神的罪犯留下的笔迹里，了解到了这个世界的过去，在这颗被神选中用来放置造物的星球，曾今被神创造过多少种生物，又被他亲手毁灭了多少，唯独人类是那无所不能者最满意的造物，即使让他如此愤怒过，甚至让天堂和地狱之间起了争端，神也没有将他们从世上一笔勾销。

    阿道夫心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那就是，也许他们龙只是被神暂时喊来看管人类的傀儡皇帝，王冠迟早要还给人类，那到时候，他们龙会被怎么处置？即使他永远也不自杀，躲过所有的金箭，那他活到人类被释罪的那一刻，神又会怎么处置他呢。

    通过阅读带来的顿悟与身体力行的领悟，阿道夫先为自己找到了克服无聊自杀的方法，那就是永远保持旺盛的好奇心，实际上他早就拥有了这最为稀有的品德，只有永远好奇的人才不会畏惧漫长的寿命。阿道夫开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爱好读书和旅游，不断为自己发现新的事物，甚至到后来，他开始为这个世界创造新的事物，一如从前的人类做的那样。

    他成了一个低调又令人看不穿的博学者，一个建筑师，一个发明家，一个艺术家，利用自己无人可及的寿命所积累下的知识和本身的天才，成为了这个世界技术发展的幕后大推手。

    爱情对他来说不是必不可少的日用品，但也是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但在遇到阿诺以前，他和别人的关系永远都只能停留在性爱的欢愉上，这个世界上，唯独卡洛斯这个弟弟是他唯一在乎的活物。

    阿诺想得没错，这对兄弟之间数千年的亲情，确实比世间上任何感情都要深，哪怕后来他们的爱情，也无法比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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