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冬夜的满月被抛光打磨成了一颗巨大的珍珠，艾伦浮在半空，在逐渐被黑夜吞噬的黄昏中洁白闪耀，蓝色的眼睛低垂着，纯白的睫毛细密纤长，遮掩下方的两颗蓝宝石，他实在是美丽得过了头，让这个藏污纳垢的纷乱人间感到羞愧不配。

    丑陋的黑色恶魔围绕着他，仿佛蠕虫和蛇蝎趴在闪闪发光的珠宝上，更衬托出他的美貌是带着致命危险的。他最爱的人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仰着头，棕色的眼睛泪光闪闪地望着他，可美丽的脸依旧冷若冰霜，纯白的睫毛抖动着，往上抬，完整地露出了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从前的那种喜悦与迷恋，有的只是令人胆寒的冷漠。

    “艾伦你，怎么了？”

    重逢的笑容在阿诺脸上消退，他从未想象过他的小艾伦，有一天会像一团冷却的死灰，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阿诺这时才发现，这世界上他笃信不疑的事实，除了日升月落，春去秋来，还有他的小艾伦那炽热无瑕的爱情。

    多么古怪，明明他们是世上最不该相爱的人，阿诺却在心底轻易地承认了这个孩子对自己的爱情是真实热烈的。无论他和卡洛斯缠绵得有多火热，无论阿道夫对他流下多少眼泪，他总觉得，未来和时间有一天会让他们两个放下自己，唯独艾伦的爱，让他在内心深处这样坚信着是永恒不变的。

    他的小艾伦，这团包裹着爱情火焰的白雪，他相信对方会永远热烈地爱着自己，回应他的一切，像一团永不细密的白色小火焰，永远永远地为了他而燃烧着。

    这份笃信，直到此刻失去了，阿诺才痛苦地在心灵深处找到了它，这是第一次，艾伦没有用微笑回应他的呼唤，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曾经被这个孩子是如何幸福地宠溺着。

    阿诺很快就明白了艾伦的变化是何缘故。

    那些被艾伦带来的雪，下得缓慢，同库玛城焚尸时飘出的灰烬一样，在天空懒洋洋地随意飘飞着，还未落到人的身上便因为炎热的暑气消失了。阿诺看到他要保护的孩子抽出了银色的剑，将寒冷的剑尖对准了自己。

    一瞬间，两对黑色的巨大羽翼宛若盛放的烟火，在冰冷的美人身后张开，撒旦在艾伦身后显像了，赤裸又勾人的手臂穿过他银白色的长发，纤长的手指抚摸着孩子的面颊，在他紧闭的唇上逡巡摩挲，妖艳的红唇里吐出猩红的蛇信，而艾伦则像一个瓷娃娃，一动不动地握着剑，任撒旦微微掰过自己的脸，在自己唇上落下挑衅米迦勒的亵渎之吻。

    路西法，这位地狱之王，突然变成了艾伦的守护神一般，立在他的身后，黑色的一对羽翼遮掩着自己的上半张脸，肆无忌惮地从后面用双臂勾绕着艾伦的脖颈，像个鬼灵精怪的娇俏妖精，将脸枕在自己的玩具肩膀上，朝阿诺和他身后的米迦勒勾了勾美丽的手指。

    阿道夫第一个有了动作，他想要飞到撒旦的身边说些什么，却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出，便被撒旦嫌弃地喝止了，“你这肮脏的杂种，我命令你在这场游戏中保持最绝对的沉默！”

    他的瓷娃娃立刻抬起剑，朝阿道夫的方向快速一挥，巨大的数道冰刺，袭向阿道夫，将他同昆虫标本一般，钉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和人群的惊叫，灰尘散去后，阿诺发现阿道夫坠落的地方已经立起了一口巨大的冰棺。

    阿诺停在原地，不敢随意乱动，他瞥见阿道夫被彻底地冰封在那口冰棺里，就像琥珀里的一只蚊子，他心里起了一丝同情和好奇，他想知道这个偏执的骗子刚才究竟想做什么。

    寒冷对于阿道夫是一个不可战胜的弱点，他的意识很快被扎进骨子里的寒意掠夺，他在地面上，隔着淡蓝的厚冰，望着天上那几个人扭曲又模糊的身影，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可怜的傻子，他竟然头一回想去否定劝说撒旦的玩乐，为了一个恨自己入骨的人，结果被神明当作不知趣的狗，一脚踢开。

    一个苦涩的笑容凝结在他的脸上，他的意识陷进黑暗，完全地失去了参与一切的资格。

    而他的弟弟国王卡洛斯，在撒旦和米迦勒两名地位相当的神明面前，他不清楚一切原委，因此不敢擅自行动，紧锁着眉沉默着，此时他的心里将底下人民的安全放在了第一位，他心里盼望着两位神灵能立刻停止这种剑拔弩张的状态，他对这场莫名其妙出现的争执感到烦躁，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竖起脊背和尾巴上的红色鳞片，精神高度紧张地等待着。

    但撒旦却点了他的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咕哝的古怪龙叫，像一只炸了毛的狮子，龇着獠牙，却不敢真的去咬那个正在抚摸着自己的人。撒旦不知何时，飞到了他的脑袋边，抚摸着他红色的角，边摸边赞叹道，“哦，卡洛斯，我最爱红色的龙，可惜我答应过你的哥哥，要不然我早就能拥有你了，真美，这火一般的鳞片。”

    一声怒吼，是艾伦在咆哮，撒旦对卡洛斯的赞美激怒了他，他嘴里长出尖牙，风突然变得猛烈而冰冷，将他银白色的长发往后扬起，露出了脸颊两侧像鱼鳃一般怒张的白色鳞片。雪也一下子变大了，晴朗的夜空突然铅云滚滚，一个巨大的冰雪十字架从云中缓缓降下，只是一瞬间，红色的巨龙就被钉在了那座冰雪十字架上，肉翼像展开到极致的帆，被数不清的冰刺钉在十字架的横臂上，扭动着的粗长龙颈，则被一长串像蜈蚣似的冰爪扣住了。

    就像一只等待被庖解的红蛙，卡洛斯愤怒地挣扎，朝空中胡乱喷着火，却只让身后的冰十字连汗都流不出，而这样的伤害让艾伦感不到任何一丝快慰，他依旧在咆哮，举起剑，仿佛通过剑柄上的手，同这柄剑一起浇铸在了一起，炮弹一般，朝卡洛斯袒露的腹部刺去，将整柄剑和自己的半截手臂一同捅进了火龙的血肉里。

    愤怒到极致的卡洛斯，血液比岩浆更加滚烫，将艾伦手上的护甲都消融了，他索性抛弃了人形，任仇恨占领自己的理智，化成完全的龙形。

    那对美丽的翅膀，它们已不再纯洁如雪，同那位在他身后显像的撒旦一样，是夜的黑色。白色的利爪刺进卡洛斯的胸骨，艾伦像一只疯了的鹰，停在自己的猎物身上，用自己的尖牙把卡洛斯脖子上的肉一片片地撕下来，不为了裹腹，只是为了折磨。

    山一般的肉块轰隆坠地，压倒了不少树木，那些同瀑布一般倾泄而下的滚烫血液点燃了森林，火焰燃烧着，冒出滚滚黑烟，将黑夜照亮，却只让人将地狱的相貌看得更加清晰。

    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到这幅惨相面前，身上仍旧带着天使赐予的淡金色光芒，可

    那双遵循着米迦勒的意思而握紧剑柄的手，已经因为担忧和痛苦而颤抖个不停了，阿诺早就感受到了天使的指令，米迦勒要他砍下艾伦的脑袋，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就算知道他是龙，会复原，阿诺也做不到主动去伤害艾伦的事。

    “艾伦，求你，求你，快停下！艾伦啊！”

    他那淹没在两条龙的吼叫中的喊声，竟然被艾伦听到了，白色的龙停了下来，停了下来，蓝色的眼珠那样大，转动着，找到了他。

    艾伦松开了爪子，变回人形，他全身溅满了卡洛斯的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的厉鬼，他扇动着那变成黑色的翅膀，来到了阿诺面前，绕开那柄颤抖的剑，停在他的眼前，伸出沾满了血的手，替自己的叔叔擦掉了眼泪，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显露出一点旧日的温柔。

    “阿诺叔叔，你还记得吗？”

    阿诺听到这清灵的声音，抬起头，听艾伦自问自答。

    “你还记得，这个国王是怎样折磨我的吗？”沾满血的脸，依旧美丽，带着笑，却让阿诺更觉得可怖。

    “他用带倒刺的鞭子，把我的鳞片一片片剥下，等它们长出，又用同样的方法剥下新的，他还用生锈的锯子，把我的翅膀锯掉了，用龙火烧掉了我脸上的皮肉，用铁锤，敲碎我尾巴上的骨头”

    阿诺越听，身子便越觉得寒冷，他记得这一切，卡洛斯还将那些白色的鳞片装在了袋子里，交给了自己。

    “回答我，阿诺叔叔，你还记不记得这些？”

    艾伦抚摸着他的脸，将卡洛斯的血涂抹在他的皮肤上，触碰和语气都是那样的轻柔，却让阿诺害怕，阿诺咬紧了嘴唇，点头，艰难地说自己记得。

    “阿诺叔叔，你真的在乎你的小艾伦吗？”

    听到这句话，阿诺恨不得丢了剑，立刻去拥抱眼前的孩子，告诉他“当然”，可那柄剑却带着米迦勒的旨意，黏在了他的手上，他只能再一次，流下泪，用力地点头。

    看到阿诺的回答，艾伦显得很高兴，他终于露出一个有点明显的笑容，然后又突然消失，变成了最可怕的愤怒，掐住了阿诺的脖子，朝他吼道，“骗子！骗子！阿诺叔叔你个骗子！我在地狱里一直在看着你，没有了我，你和他多快乐！”

    “艾艾伦，不，我没，没有！”

    阿诺被掐得往后仰去，艰难地回答，他伤心至极，他明白这个孩子为何要喊他骗子，自己对他确实太不公了，他明知道卡洛斯这样伤害过艾伦，却没有为他讨回过一次公道，甚至在那时，因为艾伦伤害了卡洛斯而将匕首插进了孩子的胸口，推开了他。

    他自责得希望艾伦立刻将自己的脖子拧断，可艾伦却松了手，指向那头钉在冰十字架上的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给阿诺一次证明和道歉的机会。

    “好，既然你真的在乎我，那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剥下他的鳞片，砍掉他的翅膀，现在，立刻！”

    阿诺不知道，自己眼神里的惊惶和犹豫对艾伦来说是多可怕的伤害，他也不知道这一句话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还在颤抖着犹豫，可艾伦紧握着的拳头却已经松开了。

    “好吧，我明白了，我死心了，我的敌人和我，你会抛弃的，还是我。和路西法的打赌，是我输了。”

    艾伦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像一个心死了的人，好像瞬间被蒙上了灰雾，那样的晦暗平静，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匕首，正是那柄刺进他胸口的匕首。

    他现在不过是个孩子，是头稚嫩的野兽，他对世界的看法非黑即白，而对阿诺炙热纯粹的爱让他更加轻易地走向极端，当初他将匕首还给阿诺时，便带着孩子似的报复心理，但那更像是一个撒娇似的埋怨，为了提醒对方曾伤害过自己而故意用旧物刺一下对方的心。

    艾伦认为卡洛斯是自己的仇人，而喜欢上自己仇人的阿诺便是背叛了自己的人，他稚嫩和纯粹的心灵，让一切感受都太过强烈，处理事情时，粗暴简单，甚至还带有孩子似的撒娇和野蛮无理，他非要逼着阿诺向自己展现一个明确清晰的立场，就像孩子们吵架时逼着朋友站队一般。

    偏激地将阿诺的犹豫当作是一种懦弱的背叛，艾伦在地狱里目睹着阿诺和卡洛斯的情意绵绵，心想着自己遭受的一切，为了对方被投进地狱，对方却迟迟不来救他，反而快意地与自己的敌人享乐。

    若不是艾伦心里浓烈的爱意，让他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和撒旦打了这个赌约，他早就在魔鬼的低语中彻底地陷入了无望的仇恨了，可惜，这一次赌约，他还是输了，他爱的人果然像撒旦语言的那样，拒绝了替他报复卡洛斯的机会。

    这样的希望还不如没有过，不过输得更丢人，跌得更惨痛而已。

    “永别了，我最爱的阿诺叔叔，让我躲进地狱的最深处，慢慢地忘记你吧。”匕首慢慢地，极温柔地插进了阿诺的心口，一寸寸慢慢深入，他的心疼得厉害，但阿诺明白这份疼痛并不是因为匕首的伤口，是因为那孩子微笑着流泪的面孔。

    “最后一次说了，我爱你。所以，祝你幸福。”

    匕首的刀刃全部没进了他的身体，美丽的孩子推开了他，阿诺往下坠去，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个背影，却发现自己黑色的恶魔翅膀在凋零，他离艾伦越来越远，看到那个孩子跟着撒旦和恶魔，消失在那道天缝中。

    他又变回了那个透明纯净的幽灵，落在了米迦勒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天使说要把肉体还给他，复活他，可阿诺摇头，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他觉得活着好痛苦，他想像清晨的朝露，就这样慢慢消失在明天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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