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将至。
往日宁静祥和的麦弋河谷没有鸟叫虫鸣,只有呼啸着仿佛夹带了刀片般的雪风。
特木伦焦急的在神殿内来回踱步。他听见殿外如同深渊嚎哭一样的风声,以及盖过风声的从议事厅传来的激烈争吵。
今年冬天,克特部落遭遇了雪灾和瘟疫的双重打击,牛羊成群成群的死去,人们从地里挖不出来除石头以外的东西。
其他部落虽然施以援助,但那些粮食对于克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饥饿会使人变得疯狂,克特本就好战。在这样的绝境下,他们找到唯一的办法就是掠夺和屠戮,从别人那里抢走自己需要的东西。
而特木伦所在的回颜部落成为他们抢夺的第一个目标。
回颜占据这整个巴丹草原上最肥沃的土地——麦弋河谷,河谷有充足的水源和成片的牧草,河谷北面绵延的四仙女山阻挡着南下的雪风,让河谷即使是在寒冬也不会被大雪覆盖,人们不用迁徙,依旧可以照常生活放牧。
回颜能够独享这块得天独厚的宝地,不仅仅是因为部落里有强悍的勇士,更是因为他们有充足的生育者。骠勇的战士保卫部落不受外敌侵犯,而高产的生育者能让回颜氏的血脉永世延续。
饮下天河水后,怀孕了的生育者被称为神眷。接近生产的神眷都会被暂时在神殿住下,祈佑神明的祝福,为部落诞下新的生命。
平常总是人来人往的神殿,眼下空空荡荡,只有剩下特木伦自己。
克特来犯,目标除了粮食以外,也不会放过回颜的生育者。在得知克特进攻的消息后,首领和神官决定,部落里所有已经有身孕的神眷都去四仙女山
上的神殿暂住。
神官一行人是七天前动身的,昨天从四仙女山飞回来的海东青,传来他们已经平安抵达的消息。
特木伦没有走。
自从五年前出现生育者的特征,几乎每年饮下天河水的特木伦都会顺利怀上孩子。他是部落里优秀的神眷,同样也是部落里最英勇的战士之一。
不到半个月前,前方负责侦查的探子传回克特部落南下已经将沿途的一个散居的氏族屠杀殆尽的消息。
首领虽然早就开始准备可能发生的部落间的冲突,但是对手是作困兽之斗克特部落,回颜并没有十足战胜他们的把握。
面对克特的来势汹汹,特木伦觉得他没有理由离开,他要和他的战友们一起,共同守护自己的家园。
议事厅的争论还在继续,特木伦有些坐不住了。他拿起毡帽和斗篷正在冲出去,门却被从外面打开了。
“孟根你怎么来了?”
来的孟根是首领的左膀右臂,这样紧要的时刻他不在议事厅里出谋划策,怎么跑到神殿来了?
孟根脱下帽子抖落身上的雪粒,露出一张黝黑的脸。他是典型的草原汉子,身材高大体格壮实,方正脸肉腮帮,平日总是乐呵呵的模样,看上去憨厚得很。只是现在不言不笑,深情肃穆,好比佛祖坐下斩妖除魔的金刚,凶恶得很。
“我们坐下说。”
神殿正殿中央的位置是要用来供奉神明的,不能乱坐。于是在大殿靠右侧,铺了牦牛毛编制的铺垫,中间留空位置放置火盆。
孟根先走过去坐好,特木伦放下手里的东西跟过去。
特木伦只穿了一件稍显单薄的棉袍,棉袍很大,像穿在身上的帐篷。只是特木伦的肚子更大,每次怀孕他只需要四五个月就可以生下胎儿,如今离他饮下天河水已经过去一百五十三天。五个多月的孕期对于特木伦来说已经足够长,有充足时间成长的胎儿已经是一份不小的重量,硬是将身前的布料顶起来,前襟比后襟短上许多,下身穿的裤子鞋子都藏不住。
肚子大起来以后,日常站起坐下变得非常不便。特木伦先是腿分开些,左手从下而上搂住腹底,右手扶着后腰,像扎马步一样慢慢往下蹲。他肚子太大,前倾的动作已经不好做,只能仰着身子,感觉快到地面了,再用扶腰的右手撑住地面,接着才是屁股坐实。
特木伦根本盘不住腿,坐好之后仍然要腿叉开,身子后仰给怀孕的肚子腾出空间。
等特木伦坐下,孟根递过去靠垫,特木伦腰上有了些依靠才觉得踏实些。
就算不是生产者,孟根也能从特木伦笨拙的动作看出来,回颜部落的年轻长老马上就要生产了。
旁边的矮桌上还备有奶茶,孟根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给特木伦倒了一碗。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碗里浑浊的奶茶,像是有仇一样,然后一仰头将碗里的奶茶倒进肚子里。
半晌,特木伦听见孟根开口说。
“巴泽——巴泽的孩子,没了。”
巴泽就是首领。他与特木伦与孟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也是回颜历史上最年轻的首领。
五年前,他和特木伦一起出现生育者的特征,一起喝下天河水。但是,这次才是他第一次怀孕。
对于部落而言,神眷孕育的是部落未来的希望,任何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都是重要的。尤其是对于巴泽,这个孩子是他期盼五年才等到的。
特木伦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在孟根说完那句话之后的一瞬间,他连呼吸都被剥夺了。
“怎么会呢”特木伦不知从哪里找回的声音,他小声念叨着,“巴泽巴泽怎么会孩子——好端端的孩子巫医呢?巫医去看过了么!——巫医?巫医呢!大神官在哪里!”
眼见着特木伦声音越来越高,费力的要起身去给巴泽找巫医找神官,孟根连忙一把拉住他。
“你清醒一点!”孟根的声音更大,吼得封闭的大殿内好似有了回声。
特木伦胸口大幅度的起伏。肚子里的胎儿像是受了惊扰,不满的对他施以拳脚。孟根这样看过去都能看到棉服被剧烈的胎动顶起一个一个的凸起。只是特木伦毫无知觉,他被孟根拉住坐下,眼眶还是红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孟根把奶茶塞到特木伦手里,特木伦不接。孟根强硬的把碗端到他嘴边,命令道,“喝下去!”特木伦被呛住,咳得厉害。
孟根接着往下说,“今天克特的第一勇士来叫阵,巴泽去迎战。巴泽赢了,砍下了他的脑袋带回来。他是强撑着回到部落的,回来的时候他分明还是笑着的,我看见他身上有血,以为是人头上留下来的。等回帐篷才看到——”特木伦已经不咳嗽了,他仔细听着孟根说的每一个字。
“裤子上都是血巫医看过了,说他与克特的战士在打斗的时候产口就开了,孩子的头磕在马鞍上,又被颠回肚子里,已经死了。”
特木伦学孟根的样子,一口喝掉碗里的奶茶。“巴泽现在怎么样了?”
孟根看着特木伦。
跟孟根相比,特木伦要好看许多。同样是高高的个子,特木伦的肩膀没有那么厚实,皮肤生得白净,高鼻梁大眼睛,眉骨突出眼眶深陷,大约是有些西域人的血统,连眼睛的颜色都是透亮的琥珀色。好看的特木伦是连续好几年猎会的头名,有几次甚至是大着肚子,他也可以骑马挽弓,收获最多的猎物。
特木伦眼里倒映着四周燃起的烛火,他的眼瞳比烛火还亮。
孟根松了一口气。巴泽现在还躺在床上,挣扎着生下肚子里已经死去的婴儿。他现在唯一能信任,唯一能指靠的只有眼前的特木伦了。
“巴泽身子骨结实,有巫医在,并不是什么大事。”
特木伦接着问,“那其他呢?”
“大家已经决定了,之后克特再来就由那图尔领阵,我留在部落里。至于巴泽——刚刚议事厅里巫医已经同大家讲了,巴图虽然伤了肚子,可是孩子没事,只是需要静养。这几日有什么事情由我来代为传达。”
特木伦听完,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眉间拧成一个川字,开口说:“巴泽没了孩子的事情此刻是万万不能让旁人知道的。若是将来被人发现拿了话柄,就说是我俩擅自决定的,不要牵扯到巴泽身上。”
神眷的孩子是上天的福祉,曾经还有不少的部落特意让有身孕的神眷在战斗中打头阵,草原上的人都相信,被神庇佑的孩子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神会保佑他的子民获得胜利。如今大战在即,身为首领的巴泽却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即便是赢下了对方的人头,也会被看作不详的征兆。
“偏偏是那图尔那图尔身手的确出类拔萃,可是他还是个孩子,从来没有经历这样的场面。倒是你,孟根你怎么”特木伦的话戛然而止,他想
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
“部落里其他几个老练的长老都随着神官去了神山,留下来的人年纪也大了,又有伤。只有你我二人——”特木伦停下来,直视孟根,“你来找我是不是为了这件事?由你带领部落的勇士出阵,我留在后方?”
孟根叹气,点点头,“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只是现在已经不做这样的打算了。”
之前在议事厅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他当然知道那图尔还太年轻,尚不足以带来部落的战士迎击克特。病急乱投医的孟根才想到独自留在神殿的特木伦。
只是他见到特木伦,特木伦的肚子比巴泽的还要大上一圈,而且不像巴泽那般浑圆饱满,特木伦的肚子更下垂,更加靠下。
巫医说了,巴泽是因为接近产期又骑马,才致使孩子早产死在了马背上。而特木伦分明已经是个即将要生产的样子,孟根哪里敢冒这个风险,于公于私,他决不能再让部落失去任何一个孩子。
特木伦见孟根不说话,心里立刻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抬手将身前皱起的衣服捋顺,硬朗的布料随着手的动作贴合肚子的弧度。要不是特木伦是个高高大大的身材,恐怕都挂不住这么大的肚子。
“你现在不做这种打算,是因为看到我怀孕了要生了,担心也像巴泽那样。我说的对不对?”
孟根低头,仍旧未发一语。
“我并没有看轻那图尔,他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能有一番作为,只是不是现在。但是如果你的打算是你领头迎战克特,由我留在部落,我也是不会同意的。”
孟根有些不解,刚想开口就被特木伦打断了。
“你听我说,克特从秋天开始就没有足够的粮食了。他们本想突袭河谷,中途却遇到了正好迁徙至此的大典氏。大典氏以为是流窜的马贼,两边才打起来,大典氏的战士虽然死伤殆尽,但是也给克特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克特的伤亡是肯定的,最重要的他们和大典的冲突早就传遍了草原,再想偷袭我们是不可能了。”
孟根探着身子靠近,听特木伦接下来的话,“他们长途奔袭,又意外和大典交战,兵马困乏。今天巴泽砍下了他们第一勇士的脑袋,肯定重重打压了他们的士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不能给他们喘息重整旗鼓的机会,等他们整顿好了再进攻我们,我们要主动出击。明天,明天由你坐镇后方,我带着人去叫阵!”
孟根沉默。
特木伦的想法和巴泽的想法如出一辙。巴泽原本也是打算今日斩首他们的第一勇士,明天再主动出击,一举击溃克特。
这个计划确实可行,但是和巴泽一样,特木伦怀孕的身体是计划中最大的风险,也是最大的变数。
特木伦见孟根低头不语,言语间也有些着急,“孟根!这可不是犹豫的时候!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你抬头看一看,克特的刀就悬在我们脑门上!等到刀尖落下来,你用什么去担心我!?”
孟根咬紧牙根,特木伦好像听到牙齿受力下吱吱作响。
特木伦放缓语气,“你放心,有那图尔在,还有部落其他的战士,轮不到我这个蠢笨的大肚子去拼杀。而且神眷领头,今天巴泽已经赢下一场,只要明天我们能赢下来,克特就再没有丝毫信心与我们战斗下去了。”
孟根长长吐了一口气,“可以听你的。不过,我要请巫医来,要巫医看过我才放心。如果巫医说不行,那明天还是照我说的,你留在部落里。”
不等特木伦开口,孟根风一般的从神殿里刮了出去。
特木伦松了口气,分神安抚着胎儿。他今晚坐得久了些,孟根在的时候还不觉得,孟根一走,人一松懈就觉得腰好像是断过又被随便接上,连带整个背到肩胛都又酸又痛。他小心翼翼的伸直腿,胎儿的头下降了很多,盆骨被从内部挤开,小腹涨得很,肠子就像不打弯一样,刚喝下去的奶茶就翻腾着要出来。
特木伦撑着一旁的矮桌,左手由下至上捞起肚子。他双腿即使是站立也不能并拢,现下无人,特木伦索性一手叉腰一手搂着肚子,摇摇晃晃放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