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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哈瓦那 > 二

    临出门前,卡尔洛斯再次站到洗手间的镜子前,仔细看自己的脸上有没脏东西。他用手抹了抹已经水滑无比的金发,确保发油作用到每一根发丝,然后,他又突然后悔自己穿的是衬衫,虽然他在下午就选定要穿它,还特意召来客房服务把它熨了一遍,但他现在嫌它太正式、太死板了。他思考换马球衫的话会不会更好一些,但套头的穿法极有可能将他修整了半天的发型弄乱,可离他与鲁本约好的时间已经很近了。斟酌了一番,卡尔洛斯决定还是不要冒险换衣服。他又用漱口水漱了遍口,将手掌凑到嘴边哈了几次气,再三确认口腔里没有异味,毕竟,没人会希望与别人交谈或接吻时闻到大蒜或智利辣椒等的味道——等等,他刚刚想到了接吻吗?

    和鲁本?

    ——显然今晚不可能。打住,别不切实际了,卡尔洛斯抬手拍了拍两边发热的脸颊,吁了一口气。当然,不能否认的是,那是个十分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

    卡尔洛斯走出酒店大堂,站在正门前的一棵椰树下,编辑了条短讯发给正舒舒服服泡在室内泳池里的妈妈,说自己现在上马雷贡大道散个步,可能要迟点回酒店,不必等他一起用晚餐。期间,来了几个候客出租车的司机,用蹩脚的英文向卡尔洛斯发出载客邀请,被他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谢绝后掉头离开,去找下一位可能的乘客了。

    时值黄昏,哈瓦那的天空浸透余晖,呈现出龙舌兰酒一般美妙的琥珀金色,万物被夕色覆盖敷抹,犹如冻凝在松脂中的化石,让人生出时间息止于此刻的错觉。新月自东方升起,在暮幕中仅有一点儿剪下来的指甲形状的淡白光痕,几颗早早冒出来的星星也好像赶早打卡上班的工人,没什么精神地闪烁出微弱的芒光。气温随黑夜的临近不断降低,绵绵清风自陆地拂向广袤海面,即使经由建筑物还有林荫带的缓冲,风力还是有些强劲,刚开始吹着挺凉快,久了就冷嗖嗖的。卡尔洛斯打了个寒颤,抬手看了看腕表,离说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他照着鲁本上午给他的号码连拨了不下十次电话,只听到通信商的冰冷女声一遍遍地提示他号码无人接听。他被鲁本放鸽子了吗?难道鲁本害怕补赔他太多金额,所以跑路了?绝对不会,卡尔洛斯还记得上午鲁本掏给他三百比索时的情景,那时他的态度是多么的干脆,动作是多么的潇洒而帅气啊退一万步讲,就算鲁本真的背信弃义,证实了他的人品有问题——

    我也会原谅他。卡尔洛斯异常冷静地想。爱情从诞生伊始便罹患恶疾,畸形瞎盲而欠缺理智,是不讲任何原则、任何道德的。

    不过很快,他又变得焦躁起来。

    “干!”卡尔洛斯解开两臂的袖扣,将袖子撸高至肘弯,在椰树附近的车道边缘来回走动,越走越快,终于扼制不出体内喷薄而出的邪火,抬腿往树干上就是一记猛踢,“靠靠靠靠操操操操日日日日!”

    “你在发什么疯?”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卡尔洛斯一个激灵,转过身。鲁本站在不远处的一盏亮起没多久的路灯下,显然看到了他刚刚撒泼式的举动,英俊的脸上满是嫌弃与责怪。在路灯灯光的投照下,他魁梧的身形轮廓周侧笼上一层暖洋洋的光晕,看起来就像是天使——即使带着那种表情。

    “这棵椰子树怎么招惹你了,你干嘛踢它?”鲁本走近了一点。他一定是洗过澡了,换了套一套衣服,恤正面画着切·格瓦拉的波普化头像,沙滩裤上印有鸢尾花与羽毛的俗丽图案,赤脚蹬着凉鞋,造型散漫、写意而洒脱。从他身上飘来一股苦橙味香波与碱性洗衣皂混合的清爽香气,令人感到洁净无比。卡尔洛斯发现自己很难将视线从鲁本的身体、尤其裸露在外的部位上移开:他性感凸耸的喉结,肌肉发达的双臂与小腿,赤裸的大脚板。接着,他的思绪忍不住蔓延到衣服以下的部位,下腹又传来热热的感觉,原本合身的长裤胯部那一块紧绷得有些难受。

    我他妈简直是个色情狂,卡尔洛斯自责地想,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鲁本的奶头、阴户还有屁眼的色泽与形状,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阴茎不像个发情的公狗一样动不动就勃起。鲁本的嗓音、气味还有肉体,他向外界所展现出一切对卡尔洛斯而言都极富魅力,好像厚重的枷锁般牢牢束缚在他肩颈与心脏周围,扼住了他的喉咙与主动脉,使他觉得难以呼吸,血液凝滞;对他的生殖系统来说却是再强力不过的促进剂,使其运行得通畅极了,极有精神,干劲十足。

    “嗨。”卡尔洛斯好容易从见到心上人的神魂颠倒的状态中半抽出魂来,动作僵硬地挥起手,向鲁本打了个招呼,“我刚刚,呃,正在踢这棵树”他的西班牙语忽然支离破碎的,一下子回到了初学水平,还把时态搞错了。

    “我问你为什么?”鲁本看上去有点生气,“我们的园丁辛辛苦苦种下这些树不是用来踢着玩的!”

    “撒气呗。”卡尔洛斯小声坦白,“我等了你好久,以为你不会来了。”

    “唉,”这回轮到鲁本说不话来了。他挠了挠鼻子,看上去有点困窘,“我爸妈知道我开车撞了别的车,气得不行,把我关起来了。”说到这儿,他偏过头,不去看卡尔洛斯的眼睛,被父母管教惩罚这件事似乎让他特别难为情,“我偷偷跑出家,可等了好久才搭到一辆的士。我想通知你来着,但是手机被我落在房间里了,我又不敢回家去拿。对不起。”

    原来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卡尔洛斯搞明白了,只觉得胸中残余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我没怪你,”他轻快而流利地表示道,“咱们今天可都够不幸的。”

    鲁本点点头,“是够不幸的。不过责任在我,我不该不注意路况就乱踩油门。你妈妈有没有被吓着?”

    “没有,她好着呢。承蒙你关照。”

    “那就好,”鲁本又点点头,“跟她说我很抱歉。”

    “我会转达给她的,不过她不怎么记事情,多半已经把上午的事儿给忘了。”

    “那也要跟她讲。”鲁本一脸认真。卡尔洛斯注视着对方,只觉得爱怜不已。那股阴暗巅狂的性欲仍在他体内流窜,不过比对他持续泛涌而出的洪水般的柔情蜜意,生殖冲动的存在感暂时要屈居次位。

    “好。”他说。

    “差多少钱?”

    “什么?”卡尔洛斯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会才明白鲁本指的是车的维修费用,那正是他钓他出来的借口。“其实,你是多给了,”卡尔洛斯说,“我们买过保险,问了保险公司,这种情况由他们支付全部费用。给,”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面额一百的比索,“都还你。”

    鲁本没有立刻去接,“你不收一些精神损失费吗?”

    “我的精神没那么脆弱。”卡尔洛斯笑了。鲁本这才放心接过钞票,数也没数就塞进裤兜。“我猜,你还没吃晚饭吧?”

    鲁本摇头,“没吃。”

    “那,如果你有心弥补的话,就请我吃晚饭吧。”卡尔洛斯趁机提出了要求——和鲁本共进晚餐,来场像样或不像样的约会,那才是自己费心让鲁本赶来见他的真实目的。

    “没问题。”鲁本压根不知道他的花花肠子,痛快地一口答应。卡尔洛斯本来还担心他要急着回家以掩饰偷偷溜出门的举动而拒绝他,这下松了口气。

    他们沿着马雷贡大道向前行走,小心躲避着七翘八裂的人行道上窨井盖失踪所造成的大洞、可能导致跌跤的滑溜青苔与石块,寻找一家两人都感兴趣的餐馆。堤栏外就是无边无际的加勒比海,卡尔洛斯原本就深感厌恶的空气中的咸腥味比起酒店或非靠海地区的更浓郁了数个层级,一张嘴仿佛就会吸入固体盐粒似的,然而和鲁本身上散发出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他竟没那么讨厌了,反倒有点着迷。

    “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卡尔洛斯·于伦斯滕,叫我卡尔洛斯就好。”

    “嘉洛,”鲁本跟着他念,他的拉美口音委实过重,浊化成,和则直接省略不念,不过卡尔洛斯没有更正他。这样也挺好,挺亲昵,像是主人在叫自己宠爱的小狗,就当是鲁本对他特别的爱称吧。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群星终于不吝啬显现身形,在无云的夜空间熠熠辉闪。防波堤上游人如织,一个五人组成的小型乐团正在演奏一首旋律奔放的曼波舞曲,老式电气灯的昏黄光束穿过浑浊的圆形玻璃灯罩,笼罩在乐手与自发聚拢而来的舞者们的身上,连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都热情四射、曼妙动人。卡尔洛斯虽然仍对这座设施陈旧的城市心怀偏见,却也难以阻挡自己被弥漫众人的快乐情绪传染——当然,主要还是因为鲁本在他身边。

    他们选定了一家半露天设计的小餐馆,在门外搭起的浅蓝色遮雨棚下的一张小圆桌边坐下,不远处有一株长势喜人的凤凰木,橘赤花串与羽状绿叶交织有若华盖,树干底部簇拥着开出细小花朵的紫鸭跖草。从音响喇叭中流泻出轻柔的巴萨诺瓦歌谣,歌手用甜润的嗓音唱道:“高挑身材配衬古铜肤色,风华正茂而又可爱迷人”不会更应景了,卡尔洛斯盯着坐在对面的鲁本想。

    他们点了鸡肉烩饭、玉米粉蒸肉还有被称为“褴褛衣衫”这个怪名字的调味碎牛肉,饮料的话,鲁本为自己点了一杯味美思,卡尔洛斯则点了苏打水。等待上菜的期间,鲁本从口袋里掏出个烟盒,动作熟练地从里面抖出一根过滤嘴香烟。

    “你抽烟吗?”

    “我不抽。”卡尔洛斯回答。于是鲁本将那根香烟叼在嘴里,再次在口袋里摸索,拿出打火机给烟点着火,吸了一小会儿,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过滤嘴,嘴唇微启,吐出大团白色的烟雾来。烟雾渐渐流散,犹如皱揉成一团的面纱舒展开,鲁本神情惬意的脸庞在其后慢慢清晰起来,一点橙红的火星在他的指间闪耀,与天边西沉的北河三遥遥相应。

    我想做含在他口中的那一截过滤嘴。卡尔洛斯的心呯呯直跳。

    “酒也不喝?”

    “喝,不过喝得不多。”卡尔洛斯说。

    “挺守规矩嘛,”鲁本笑了笑,“我猜,你是那种爸妈和老师都喜欢的乖宝贝吧。”他的语气中没有讽刺,听起来不像反话。

    我想做你喜欢的宝贝。“算是吧。”卡尔洛斯承认道。身为家中独子,父母是没法更喜欢别的孩子了;而他家捐给他就读的大学的款项,也足够使校长每次见到他都眉开眼笑,像个相当熟稔的长辈一样关切地问询他的近况,再顺口提点下他某门不太擅长的课程的授课讲师,在期末测评中给他打出不低于的分数。不过,卡尔洛斯表现得真的挺不赖的,一直安安分分的,不出格,对比比他家境还差上一截却犯下一箩筐破事儿的公子哥儿们,他真的是别家父母梦寐以求想要生出的那种小孩了。

    “你是瑞典哪里人?”

    “斯德哥尔摩。”卡尔洛斯有点想把自家住宅的确切地址告诉他,不过想眼下鲁本八成不会记,于是没说。

    “首都啊。”

    “是。”

    “你们有自己的语言吧?”

    “嗯,瑞典语。”

    “可你的西班牙语说得也很棒。”

    “上过课。”

    “你还会说别的语言吗?”

    “德语,意大利语,英语,法语,拉丁语。”

    鲁本露出惊叹的神情,“和你一起出国都不需要雇翻译了。”

    “那得看去哪个国家,”卡尔洛斯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得意,不想鲁本觉得他不够谦逊,“去东亚就没辙了。”

    “喔,那也够厉害了,”鲁本抖了抖烟灰,“我就怎么也学不来这些:语言,还有别的学科。脑子不行。”他耸耸肩,撇嘴做了个苦哈哈的鬼脸。

    腰系白色半围裙的女侍应给他们每人端上饮品时,鲁本的烟恰好抽得差不多。他将残余的烟头伸进烟灰缸里摁灭,然后取下装饰在杯沿上的橙片,丢进兑了冰块的酒中,开始有水滴在酒杯外壁凝结,应重力作用缓缓滑落。

    鲁本举起酒杯,嘴唇贴上杯沿,啜了口酒。现在,卡尔洛斯期盼自己是被他口唇粘吻住的那一小片玻璃、被他吞进肚腹的冰冷味美思。这想法让他的鸡巴又硬了一点。为了防止自己溺死在对鲁本的迷恋中,卡尔洛斯慌忙也端起他点的那杯苏打水,喝了一口,舌尖品尝到的涩味总算让他稍稍清醒了些。

    餐食也端上来了,加了太多香辛料,卡尔洛斯才吃一口就呛得不停咳嗽。鲁本将纸巾盒推到他那边,卡尔洛斯抽了一张纸巾,捂住口鼻。

    “谢谢。”他瓮声瓮气地说,为自己感到丢脸,原本他想向鲁本展示自己无可指摘的用餐礼仪的,没想到第一秒就出了洋相。“太辣了——阿嚏阿嚏阿嚏阿嚏嚏嚏嚏!”他试图为自己辩解,突然就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是挺辣的,”鲁本也吃了一口,颇为善解人意地替他解围,但卡尔洛斯看得出他没觉得入口的食物味道有多刺激,并且在憋笑,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微不可见地颤动着,几乎有点扭曲。终于,他支撑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喂!”卡尔洛斯羞恼地喊。

    “哦老天”鲁本笑得一手按住腹部,身体向后朝椅背仰去,卡尔洛斯慌张而羞耻地擤着鼻子,抬眼便看见他因开怀大笑而张开的口腔中洁白无瑕的臼齿。“别笑了!”他脑袋一热,竟向前探过身,像小孩子一样伸手去捂鲁本的嘴。鲁本果然安静下来。

    瞬间,卡尔洛斯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我”他张嘴刚起了个头,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想不起,只有手臂条件反射般地飞快抽回,肘部蹭得鲁本的酒杯“咣啷”一抖,白袖子上沾了一点溅出来的玫瑰色酒液。卡尔洛斯捏紧了那只手,垂眸瞧着它,鲁本双唇的湿软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上,轻柔得仿佛一个吻,搔弄得他的整颗心都麻痒不堪,继而,对自己失礼之举的懊丧之情涌冒出来,还有窃喜。音响正播放到一首阿根廷探戈曲,一个略显神经质的男声在手风琴与钢琴的背景乐符里喋喋不休,喃喃问着:“你没看到月亮绕着卡拉俄街徘徊么?”

    月亮,唉,月亮。那个的光可是会招人疯狂的啊。需要一点勇气,卡尔洛斯才敢抬头直视鲁本。对方看起来没有生气,并且又在喝酒了——用卡尔洛斯觉得心颤的姿态,饮下酒液的同时,也在啜吸着卡尔洛斯的灵魂与理智。

    察觉到卡尔洛斯直勾勾投来的目光,鲁本也看向他,露出个有点尴尬的微笑。冰块快化完了,余下的一点透明残骸依偎着橙片漂浮在液体上方,随他手部的动作微微摇晃着。

    “你什么时候来古巴的?”鲁本问。

    “上周周末,”卡尔洛斯又垂下眼睛,拿过一只玉米粉蒸肉,剥起裹在外面的芭蕉叶。经过刚刚的意外骚乱,他决定不再冒险尝试那一盘鸡肉烩饭,然而没想到依旧不顺利——绑在芭蕉叶上的绳子被打了死结,他怎么也解不开。“靠。”他越来越紧张,鼻尖上有汗渗出来。

    “我来吧。”一只大手抓住那只被缚得紧紧的可怜食物,以难以想象的灵巧手法解开绳结,而后将叶衣垂散开的玉米粉蒸肉放回卡尔洛斯的餐盘。

    “谢谢,”卡尔洛斯抬手拭去鼻尖上的汗,“我不是总这样”他卡住了,试着找一个能够形容自己现在状态的词语。头晕目眩?意乱情迷?神魂颠倒?

    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没有原因,卡尔洛斯就是知道。

    “——笨手笨脚的。”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词。“其实我挺灵活的,”一边说着,卡尔洛斯动了动手指,仿佛在击触空气中无形的琴键般,“我弹钢琴一只手能跨十度呢。拉赫玛尼诺夫的曲子我会弹几首,第二与第三协奏曲也能弹上一段,”他犹豫了一下,“勉勉强强弹得下来吧。《钟声大幻想曲》我倒是弹得不赖。”他沉默下来,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求偶的浮夸雄孔雀,试图将每一根翎羽上的绚烂斑纹展示给鲁本,冀望讨得他的关注与欢心。随后,沮丧袭卷而来,“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一定觉得我很傻吧。”

    鲁本这次没有笑他。“我没这样想。”他说,“快吃吧,这玩意儿放久了就跟纸一样难嚼。”

    接下来他们没怎么说话,专心,或佯装专心地清空餐盘里的食物。附近的食客倒很活跃,谈天气,谈景物,谈圣玛利亚海滩上沐浴阳光的悠游漫步,谈遥远花都被焚毁的古老教堂与至今仍未到位的修缮募捐款,一个父亲在教小女儿辨认木星和金星(爱情之星!)。鲁本叫来侍应结完账,两人起身离开座位。

    “那么,我们可以告别了?”鲁本问道,“我就在这里等的士,你先回酒店吧。”

    卡尔洛斯盯着自己的鞋,“我送你吧。”

    “你的车没送去修吗?”

    “又租了一辆。”

    “这样啊。”鲁本稍作思考,答应了。

    他们沿来时的路回到酒店,卡尔洛斯开出新租的轿车——又是一辆甲壳虫——妈妈喜欢这个车型,与古巴随处可见的老爷车的风格相当契合,不过颜色从之前的鹅黄换成了现在这辆的单宁蓝,适合夏天的复古淡雅之色。这在古巴的租车市场上算是高档型号了,周租六百比索的价格也与它的级别相称,所幸他们付得起。

    鲁本坐上驾驶座副席,系好安全带,给卡尔洛斯指路。卡尔洛斯不敢分心跟他讲别的话题,脖子僵得跟木桩似的,极力克服它扭过去、眼睛朝向车里唯一一个乘客的冲动,那样的话他铁定会盯着鲁本发呆,将车子开到海里也不会注意到;光对方身上飘来的气味就足够叫他心猿意马的了。另外,即将到来的分别也使他感到痛苦。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索着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跟鲁本再次见面:理由得合理,不显得居心叵测,不招致对方反感。

    目的地是新城区的一片高档住宅区,每户都有独立院栋,并且有新式的路灯照明。经过一家院墙上攀满刺蔷薇花藤的别墅时,鲁本开口叫卡尔洛斯停车。卡尔洛斯听见他松开安全带发出的窸窣声响、打开车门的声音,感受到他的气息逐渐远离,终于克制不住自己转头看过去,难受得肠子仿佛被人掏了一下。

    鲁本站在车外跟他说话。

    “谢谢你开车载我回家。我应该叫你进屋坐坐的,但我爸妈这会儿估计正盘算着怎么整治我,你进去恐怕会见到令人不快的场面——”

    卡尔洛斯嗅到了契机。“怎么不快?”他打断了鲁本的话,“他们会打你吗?”

    “不会,就是中年人的啰嗦——尤其是中年女人的,你懂的。”语毕,鲁本打了个寒噤,一边胆怯地回头看了看房子,脖子缩了起来。卡尔洛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层的灯是亮的。“那么改天吧,改天请你上我家做客。”

    机会来了。“哪一天?”卡尔洛斯追问,“明天好吗?我一直想深入体会当地人的生活起居。我不想做走马观花的局外人观光客,那样的旅行顶没意思了。”对,就是这样,假装成一个挑剔而有独特见解的游客,而且有点不会察言观色,分不清对方是真心邀请还是单纯的客气。太妙了。

    “呃,”鲁本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客套话被别人当了真,一时没有说话。

    “怎么样?”卡尔洛斯步步紧逼,“明天上午十点半我过来?”

    “喔我得告诉妈妈,她要提前准备。”

    这已经是同意了。卡尔洛斯露出微笑,心里如释重负。“那说定了,我到时准点过来。”他完全把妈妈排除在了外面,虽然不厚道,但家长没必要掺和孩子的恋爱。卡尔洛斯知道她有意向让自己和英格兰一个有爵位的趾高气昂的龅牙姑娘结姻,等到她发现自己要娶个古巴新娘,她该有多惊讶啊。

    鲁本仍然呆呆地立在原处,看上去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背后盛开的蔷薇花的粉白花瓣随夜风轻轻摇曳着,淡淡的花香扩散在空气中,有铃虫在草叶深处吟奏。在他头顶之上,夏季大三角勾织成的帆船正随着银河的星光波流缓缓东升。卡尔洛斯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再久一点,他会舍不得离开的。

    “明天见。”他低声道,心脏肿胀欲裂。

    鲁本反应过来,“明天见。”

    卡尔洛斯发动汽车,调转方向,沿来时的路开去。鲁本挥举起手臂。后视镜里,他挥手告别的身影越来越小,随着一个拐弯终于消失不见。

    但我快抓住了,卡尔洛斯想,绕着哈瓦那街道开快车的月亮。

    他必须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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